第312章 什麼情況?領導你直接先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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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德海這句話一出口,旁邊幾個人全圍了上來。

  趙老兵拄著棍子,腿腳比誰都快。

  到了跟前先沒看車頭,反倒圍著屁股後頭那根動力輸出軸轉了兩圈。

  伸手摸了一把。

  冰涼。

  手沒收回來。

  指頭在軸面上來回蹭了兩下,那眼神比大年三十摸到肉票還亮。

  「這玩意能帶脫粒機?」

  江朝陽拍了拍車尾。

  「能。」

  「水泵呢?」

  「也能。」  「只要皮帶輪配得上,這種都能帶。」

  趙老兵手指頭停在那根軸上,半天沒挪開。

  一台能帶泵、能拉車、能拖農具、能推土的機器?

  活了五十多年,沒見過。

  別說見,想都沒敢想過。

  周德海蹲下看了看焊縫,又繞到前面看那個推土鏟接口,拿手指頭彈了彈掛載銷。

  「朝陽,你這東西到底算拖拉機,還是推土機?」

  江朝陽想了想。

  「算能幹活的機器。」

  「在推土機裡頭,它是最會拉貨的。」

  「在卡車裡頭,它又是最能耕地的。」

  「在拖拉機裡頭,它又是最會推土的。」  「那不就是樣樣通,樣樣松?」

  唐小川站在一邊,抱著自己的布包,嘴裡嘀咕了一句。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人先愣了一下,隨即都笑了。

  笑聲不大。

  但意思誰都聽得出來,功能最全,可單拎出哪一樣,都比不過人家專干那一行的。

  林秉武也笑,不過笑完看了一眼江朝陽,沒接腔。

  他了解江朝陽,這小子腦子轉得快,不會幹賠本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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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

  江朝陽沒急,等笑聲過了才開口。

  「你們別管松不松,我問你們幾個問題。」

  「大冬天,萬一遇到大雪封路,你們拖拉機和卡車能出門不?」

  周德海:「……」  「只能在庫里窩著吧?我們能出去推雪。」

  「一路鏟過去,路就通了。」

  「春天開始春耕,你們卡車能下地不?」

  「只能在倉庫里落灰吧?我們這車能幫忙耙地。」

  周德海把手從推土鏟接口上收回來,不笑了。

  「修路之餘,你們推土機除了推土還能幹啥?放那兒好看?」

  沒人答話。

  江朝陽拍了一下車斗側板,聲音脆得很。

  「我們的不光能拉貨,裝上皮帶接水泵就是抽水機,掛上脫粒器就是脫粒機。」

  「一年四季,這車就沒有閒著的時候。」

  這番話說完,剛才的笑聲全沒了。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都變了味道。  趙老兵嘴巴動了動沒說話,但臉上那股饞勁兒誰都看得見。

  周德海繞著車又轉了一圈,這回看得仔細多了,走一步摸一下。

  說白了,這年頭大夥在機械上窮得叮噹響。

  一台拖拉機恨不得當祖宗供著。

  這種多功能的機器,哪怕丑得要命,哪怕焊縫多得像蜈蚣爬,只要能幹活,一台頂三台用誰不眼紅?

  雖然單一功能比不上專精的,可架不住人家啥都會。

  「朝陽,你就別饞我們了。」

  周德海伸手拍了拍車架,鐵皮嗡嗡響了兩聲。

  「試過了嗎?能不能發動?」

  這一句話把所有人的魂都勾回來了。

  剛才看著再熱鬧,說得再天花亂墜,可機器這東西,外表再凶,打不著火就是廢鐵。

  圍著的人一下子安靜下來。  唐小川朝那個大鬍子問了一句,對方拍了拍胸脯,滿手油污往棉褲上一抹,衝著鄭連福喊了一句。

  唐小川翻譯:「他說油路再查一遍,水箱先別加滿,先試點火。」

  鄭連福點頭,擼起袖子鑽到車頭旁邊。

  沈大壯拎著小油桶跟上。

  一個蘇聯工人把臨時接好的油管抬高,另一個蹲在旁邊擰開排氣螺絲。

  柴油一滴一滴往下冒。

  先是混著氣泡。

  然後變成細細一股。

  鄭連福手快,立刻擰緊。

  「手搖把呢!」

  唐小川從旁邊零件堆里翻了半天,拽出一根彎曲的鐵桿。

  鄭連福接過去,往曲軸接口上一插。  咔。

  卡住了。

  他彎下腰,雙手握緊,腰背往下沉,腳在雪地里蹬出兩個坑。

  第一下。

  沒動。

  手搖把紋絲不動,跟焊死在那兒一樣。

  第二下。

  發動機裡頭傳出沉悶的阻滯聲。

  像一頭凍了一宿的老牛在鼻孔里噴了口白氣。

  周德海的手攥緊了。

  第三下。

  咔——咔——!  齒輪咬合的聲音傳出來。

  鄭連福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整個人趴在搖把上較勁。

  旁邊一個蘇聯老工人不慌不忙,從口袋裡摸出一小截油棉,劃了根火柴點著,伸到進氣口附近烘。

  火苗舔著進氣管。

  柴油味、黑煙味、燒棉絮的焦味攪在一起,嗆得旁邊的人直退。

  所有人都盯著那台東西。

  遠處拆零件的人也停了手。

  黑河廢品站那邊幾個小伙子乾脆扔下扳手跑過來,站在外圍伸長脖子。

  連唐小川都把布包放下了,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擱。

  「再來!」

  鄭連福喊了一聲,吐出一口白氣,重新握住搖把。

  一圈。  兩圈。

  三圈。

  這下子手感變了,搖把跟著轉了起來。

  噗!

  柴油機突然咳了一聲。

  一股黑煙從排氣管里噴出來。

  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停了一拍。

  噗噗!

  緊跟著發動機開始喘,斷斷續續的,一下有一下沒有。

  鄭連福咬著牙沒停手,手搖把一圈一圈地轉,越轉越快。

  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連貫,越來越密,然後猛地一震。

  「突——突——突——!」  劇烈的「突突」聲音一下子炸了出來。

  不是新機器那種均勻的嗡嗡響。

  這聲音粗、啞,帶著雜音,跟嗓子眼裡灌了半碗沙子似的。

  排氣管往外冒著黑煙,煙柱子卷著地上的雪粒往天上沖。

  整個車身跟著發動機的節奏一顫一顫的。

  著了。

  車發動起來了。

  圍著的人先是全愣住。

  安靜了足足兩秒。

  「著了!」

  沈大壯第一個喊出來。

  他一把揪住江朝陽的胳膊,嗓門高得能把樹上的雪都震下來。  「真他娘著了!」

  「朝陽!打著了!」

  周德海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

  「沒想到還真能組裝起來!早知道我們也從那堆廢鐵里挑一輛了!」

  林秉武嘴角咧開,沒喊,但兩隻拳頭在袖筒里捏了又松,鬆了又捏。

  大鬍子比在場其他人都興奮,畢竟這也是他第一次組裝這麼奇怪的玩意。

  他兩步躥上駕駛位,一屁股坐下去,踩離合,掛擋。

  動作一氣呵成。

  鄭連福剛把手搖把抽出來,一抬頭看見大鬍子已經握上方向盤了,嚇了一跳。

  「別!先慢點。」

  話沒說完。

  大鬍子鬆了離合。  車子往前一拱。

  輪胎碾進雪地,車身猛地一晃。

  眾人齊刷刷往後讓。

  「讓開讓開!」

  「快讓!」

  車頭歪了一下。

  後輪在雪面上打滑,嘶啦啦轉了半圈,又咬住了。

  穩住。

  它開始往前走。

  不是跑,是爬,慢悠悠的往前爬。

  速度不快,可每往前挪一點,雪地上就留下兩道又深又寬的胎印。

  大鬍子在駕駛位上笑得滿臉褶子,棉帽子顛到後腦勺上都沒顧得上扶。  他繞著廢鐵堆開了小半圈,又打方向倒車。

  倒車的時候後橋那邊傳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鄭連福立刻跑過去,蹲在車尾側著腦袋聽了十幾秒。

  「後橋齒輪有點磨,不礙事,回去得換油。」

  「潤滑的問題,油跟上了就好。」

  江朝陽點頭,已經掏出小本子在寫了。

  車子繞了一小圈開回來。

  大鬍子跳下車,兩隻大腳落地砸得雪面咚一聲響,走過來拍著車頭,沖江朝陽豎了個大拇指。

  然後他說了一大串。

  唐小川翻譯:「他說,這車可以幹活,但不能太狠。」

  「前面鏟板能裝,推點浮土,清清雪沒問題,別去硬頂石頭。」

  「車頭的結構撐不住那個力的。」  「後面掛犁也行,但不能掛太寬的犁,三鏵的差不多,五鏵的就懸了。」

  旁邊那個蘇聯老工人又補了兩句,聲音不大,語氣很認真。

  唐小川繼續翻。

  「他說發動機沒問題,但要勤換油。」

  「水箱必須回去重新補一遍,他今天只是臨時堵的。」

  「還有車架右側第三道焊縫,那個位置受力大,往後每隔一段時間得檢查。」

  江朝陽把話全記下來。

  一條一條,寫得工工整整。

  這玩意是從廢鐵堆里撈出來的。

  誰也不敢保證它能撐多久,但越是這樣,越得把每一個隱患吃透。

  不能馬虎。

  馬主任和霍達濡這時候也走進來了。  霍達濡看著那台冒黑煙突突突響的車子,沒急著說話。

  他繞車一圈。

  每一步都慢,每到一個焊接點就停下來多看兩眼。

  走完一圈,站定。

  「你小子,還真弄出來了。」

  江朝陽撓了撓後腦勺。

  「主要是蘇聯工人同志技術好,我就是打個下手。」

  大鬍子聽見蘇聯工人幾個字,雖然沒聽懂完整的話,但知道在說自己,立刻拍了拍胸脯。

  「達瓦里希!」

  江朝陽也跟著拍胸脯。

  「達瓦里希!」

  兩人互相豎大拇指。  馬主任站在那台車前面,臉色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中午的時候他就預感到對方能折騰出點名堂,可他沒料到會弄出這麼一個四不像。

  這算什麼?

  農機?推土機?拖拉機?運輸車?

  報關單上怎麼填?品名寫啥?

  而且是當著這麼多單位的面搞出來的。

  邊防站的人在,廢品站的人在,蘇聯工人也在。

  這事傳回去,外貿口上那幫人不知道得編排他多久。

  霍達濡斜眼瞄他。

  「老馬?」

  馬主任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沒點,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什麼知道了?」

  「明年五個點小額設備採購配額,我認了。」

  霍達濡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說不上得意,但嘴角的弧度收都收不住。

  江朝陽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五個點什麼?」

  馬主任瞪了霍達濡一眼,但話已經放出去了,收不回來。

  他轉過頭看著江朝陽,語氣公事公辦。

  「你們分場明年出口創匯部分,在食品出口公司審批權限內,給你們留五個點的小額設備採購機動額度。」

  「但有前提。」他豎起一根手指。

  「只能採購農業生產、加工、維修相關的設備。」

  「不能亂花,不能採購跟農業生產無關的設備。」

  江朝陽的眼睛一下亮了。  五個點!

  聽著不多。

  但他太清楚這五個點意味著什麼了。

  江朝陽伸出手。

  「馬主任,您真是我們基層單位的大恩人。」

  馬主任往後退半步,沒接這手。

  「別給我戴高帽,就這麼定了,別的沒有。」

  說完低頭看了那台怪車一眼,腦袋就開始疼。

  「還有你這玩意,搞個拖拉機也就算了,這讓我怎麼報關?品名怎麼填?」

  他話還沒說完,蘇方登記幹部已經拿著夾板走過來了。

  他拿著鉛筆在夾板上掃了一圈,先看車,再看那堆被拆下來的廢件,最後在表格上寫了幾筆。

  大鬍子瞧見他,臉上的笑往下收了收。  唐小川扯了扯江朝陽的袖子,聲音壓得很低。

  「壞了,核價的來了。」

  登記幹部繞著車走了一整圈,態度說不上惡劣,就是不急不慢,每個焊接點都多瞄兩眼。

  走完一圈,對著馬主任嘰里咕嚕說了一串。

  馬主任皺了皺眉,唐小川直接臉色都變了。

  「他說,這台不能按廢件算。」

  林秉武一聽這話,臉都綠了。

  「啥意思?」

  「他說現在已經是整機,要按舊機械整機重新估價。」

  鄭連福當場急了,聲音都拔高了半截。

  「這不是我們自己拼的嗎?」

  「零件是廢件,工是人家工友幫的,憑啥按整機?」  趙老兵皺著眉沒吭聲,但手已經攥緊了。

  馬主任上前跟對方交涉了幾句,對方搖頭。

  唐小川翻得越來越艱難。

  「他說,東西是在蘇方場地內完成組裝,離場時具備整機功能,就不能按零件放行,否則他們口岸那邊帳目過不去。」

  這一句話落下去,剛才的熱勁瞬間全部打散。

  江朝陽沒急,他先看向馬主任。

  馬主任臉色也不好看。

  他在外貿口上幹了這些年,什麼么蛾子沒見過,可這種半路殺出來的核價問題,偏偏是最難纏的。

  不是對方故意刁難,恰恰相反,人家就是照章辦事。

  你還沒法挑理。

  江朝陽心裡飛快算了一筆帳。

  如果按整機估價,這台機器的價格馬上就要上去。  廢件價和整機價之間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兩三千盧布漲到七八千,甚至可能更高。

  再加上之前已經定下的新s-80、配套農具、舊嘎斯、零件包,一分場這點額度當場就得撐爆。

  那這一下午白忙活不說,前面談好的東西都可能受影響。

  林秉武嗓子發乾。

  「馬主任,能不能談?」

  馬主任沒說死。

  「我試試。」

  他上前跟蘇方登記幹部交涉。

  俄語一句接一句。

  語速不快,但每個詞都咬得很準。

  聽不懂俄語的人也能感覺到,雙方在扣字眼。  大鬍子站在旁邊,手插在工裝褲口袋裡,臉上掛著點不自在。

  他幫忙是真心幫,拿扳手的時候沒含糊過,可核價這事不歸他管。

  他朝登記幹部方向努了努嘴,小聲跟身邊的工友說了句什麼,對方搖搖頭。

  那個登記幹部態度也不算惡劣。

  畢竟中午他也過來吃了飯,參酒也喝了半瓶。

  但吃歸吃,帳歸帳,他手上那個夾板就是他的飯碗。

  這玩意他不能當沒看見。

  不然在口岸那邊扣下,他拆解廠這個工作可就未必保得住了。

  一番溝通之後,馬主任也無奈地攤了攤手。

  「他說能開走,就是整機,掛上農具就是農業機械。」

  「農業機械就不能按廢鐵稱斤賣。」

  馬主任這話說完,周圍氣氛一下壓了下來。  一下午工夫。

  眼看機器活了。

  結果卡在登記上。

  鄭連福蹲在地上,拿扳手敲了兩下自己鞋底的冰碴子,沒吭聲。

  趙老兵叉著腰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那幾個跟著忙了半天的蘇聯工人也都停下來,有人掏出煙點上,有人靠在旁邊的鐵架子上看天。

  這比沒修成還讓人難受。

  修不成是命不好,修成了弄不走,那是什麼?

  那是菜端上桌了筷子被人收走了。

  江朝陽想了想,走上前。

  「馬主任。」

  「這台機器不是蘇方完整設備,是我們採購單位利用廢舊零部件,在拆解區現場修復的舊件組合體。」  馬主任把這段翻譯過去。

  蘇方登記幹部聽完,搖頭,又說了一串。

  馬主任直接轉述。

  「他說,帳面上每一件東西離場,口岸那邊都要進行登記復檢。」

  「如果價格和實物差距太大,就算從拆解廠這邊放出去了,蘇方口岸也過不去的。」

  江朝陽聽到登記復檢幾個字,頓時知道對方的擔憂,腦子裡忽然翻過一個念頭。

  口岸復檢。

  復檢看的是什麼?

  看的是單子上寫的東西和實際出場的東西對不對得上,再就是價格有沒有疏漏。

  那如果出場的時候,這東西上面什麼都沒掛呢?

  他一下抬起頭。

  「馬主任!如果我們把農具全拆了,分開單獨走口岸呢?」  馬主任轉過頭看他。

  「咱們申報的就是報廢機器主體車架,加一堆補充零件。」

  「車架是車架,零件是零件,分開報,分開走。」

  「這樣能不能行?」

  馬主任眼睛動了一下。


  只要把帳面上重新形成的整機,變成報廢車架加散件,價格自然就壓下來了。

  口岸那邊核對的時候,看到一個光禿禿的車架,誰也說不出什麼。

  他趕緊轉過身跟蘇方登記幹部說起來。

  這回語速比剛才快了不少。

  蘇方登記幹部聽完,沒立刻點頭,也沒直接搖頭。

  大鬍子見狀,湊過去說了幾句。  旁邊幾個蘇聯工人也七嘴八舌跟著幫腔,有人還拍了拍登記幹部的肩膀,指了指那台機器,又指了指江朝陽這邊,連比劃帶說了一通。

  登記幹部被圍了一圈,臉上的表情開始鬆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表格,又抬頭看了看那台四不像。

  最後擺了擺手。

  他拿著夾板走到機器跟前轉了一圈,先指了指前面推土鏟的接口,再指了指後方懸掛上掛著的各種農具,最後拍了拍發動機蓋子。

  意思很明確。

  這幾樣,全拆了。

  推土鏟、五鏵犁、圓盤耙、發動機,分門別類,每一樣單獨的舊設備件報關。

  主體呢?

  當一個沒有動力的廢舊機殼申報。

  他回到登記棚前面的桌子邊,在表格上寫了一陣。

  寫完之後撕下來遞給馬主任。  馬主任接過來掃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看向江朝陽。

  「朝陽。」

  「他說車架按報廢mtz-2主體算,最少得八百盧布。」

  「補充件加一起七百六。」

  「發動機可以按照故障發動機報,單獨算三百盧布。」

  「焊接修復工時不計價,按友誼勞動協助備註。」

  江朝陽還沒反應過來,馬主任又補了一句。

  「不過車架得推著回去。」

  「只有沒有動力的外殼,才能當廢殼子推出去。」

  全場先是安靜了兩秒。

  「一千八百六?」  周德海的嗓子劈了。

  他掰著手指頭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一台能拉貨、能推土、能下地的中型拖拉機,一千八百六十盧布?」

  趙老兵搓了搓手,沒說話,顯然也有些羨慕。

  軍區農場那邊兩個老師傅互相對了一眼。

  那眼神裡頭什麼都有,主要是後悔。

  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師傅搓著手嘟囔了一句。

  「早知道還能這麼搞,咱他媽拼一台啊!」

  「哪怕拼個小的推回去呢!」

  另一個拽了他一把。

  「明天不是還有一天時間嗎?」

  「不行外匯湊一湊看看。」  就在一群人高興的時候,江朝陽注意到蘇方登記幹部在單子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字,用鉛筆寫的,字不大,但劃了橫線。

  寫完之後遞給馬主任。

  馬主任看了一眼,表情收了收。

  他把單子遞給江朝陽。

  「他說,這台機器可以按報廢件放行。」

  「但必須今天日落前出口岸。」

  「明天換班之後就不是他負責了。」

  「他原話是,如果明天重新核價,別來找他。」

  江朝陽接過單子,看了一眼天。

  太陽已經偏西了。

  那顆暗紅色的東西貼在天邊,光線散得很薄,照在雪地上已經沒什麼溫度。

  距離日落,頂多還有一個鐘頭。  而他們要做的事,是先把發動機卸下來。

  再把推土鏟拆了。

  再把三鏵犁、圓盤耙、拖車掛鉤全部拆下來。

  然後分批登記,分批報關,分批送過口岸,最後這個光禿禿的車架,還得靠人推過去。

  從拆解廠到他們口岸,距離可不算太近!

  這工程量擱在平時,怎麼也得小半天。

  現在只有一個鐘頭。

  江朝陽直接道:「那就拆!」

  林秉武一把抓住鄭連福的胳膊。

  「老鄭!」

  「還愣著幹什麼!快上手拆!」

  「小件先登記報關送回去,這個大傢伙最後走!」  鄭連福反應過來,抄起扳手就往機器上爬。

  「沈大壯!你過來扶著!別讓那個發動機吊架晃!」

  黑河回收站的老站長看了看自己這邊的東西,回頭對手下的人說。

  「留三個人在這兒把我們的件清點一下報關,其他人都跟我過去搭把手。」

  周德海也沒含糊。

  「老孫,你帶一個人先去把我們那幾樣東西報了關,剩下的人跟我走。」

  軍區農場的負責人拍了拍身邊老師傅的肩膀。

  「你們也去吧。」

  「我跟小劉分兩趟把咱的東西拉回去就行,我們也沒多少。」

  那個剛才還後悔的老師傅二話沒說,擼起袖子就過去了。

  蘇聯那邊更乾脆。

  大鬍子在登記幹部說完之後都沒等人招呼,衝著自己那幾個工友吆喝了一嗓子,幾個人直接就撲上去了。  有個矮壯的蘇聯工人抱起扳手箱就往機器底下鑽,嘴裡嚷嚷著什麼,大鬍子回了一句,兩個人一起笑起來。

  一下子多了這麼多人手。

  擰螺絲的擰螺絲,抬件的抬件,遞工具的遞工具。

  推土鏟先下來了。

  好幾個人架著,踉踉蹌蹌地搬到邊上分類。

  三鏵犁第二個下。

  鐵傢伙死沉,四個人才抬動,放下時砸在凍土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圓盤耙。

  拖車掛鉤。

  一件一件往下卸。

  發動機最麻煩。

  沒有吊車,只能用最土的辦法,幾根圓木搭個三角架,拿麻繩兜底,六個人一起往下放。  鄭連福在底下指揮,林秉武在上面盯著,趙老兵拽著繩子控制方向。

  沒人再廢話。

  所有人都在跟時間搶。

  先拆下來的設備在馬主任的帶領下先登記報關。

  唐小川幫忙拿著單子跑過去,跑回來,再跑過去。

  鞋底的冰碴子踩得咯吱響,一趟比一趟快。

  過關沒有任何意外。

  單子上寫的是散件,推過去的也是散件,蘇方口岸的人基本看了一眼,確認東西和價格後就蓋章放行。

  一批。

  兩批。

  三批。

  很快只剩最後那個光禿禿的車架了。  沒了發動機,沒了農具,沒了推土鏟,這台機器變回了它最初的樣子。

  一個醜陋的、焊疤累累的大鐵殼子,只有四個輪子和一副車架,什麼都不是。

  但在場沒有一個人覺得它不值錢。

  所有人圍到後面,手搭上車架,搭上輪轂邊緣,搭上一切能借力的地方。

  開始推。

  路過舊貨場。

  路過登記棚。

  最後路過那排嶄新的s-80重拖。

  那些新機器漆面鋥亮,編號清晰,履帶厚實,整整齊齊排成一列,等著各個單位來提貨。

  這輛光禿禿的車架從它們旁邊被推過去。

  丑得扎眼。

  可後面跟著一群人。  農墾幹部,老兵,司機,蘇聯工人,廢品站的小伙子。

  甚至還有幾個別的單位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上了。

  有人純粹看熱鬧,有人看稀奇,有人眼睛裡頭藏著點別的東西,說不清是羨慕還是不甘,或者兼而有之。

  一路推到場門口。

  前面是一個小坡。

  坡不高,也就一米來落差。

  但下面結著一層冰,上面又蓋了薄薄一層雪,踩上去腳底打滑。

  如果車子有動力,油門一轟就上去了,可現在全靠人。

  江朝陽站在坡底下往上看了看。

  「這坡有點滑。」

  林秉武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手一揮。

  「管他滑不滑,都到這了,就是扛也得扛回去!」  他轉過頭沖後面喊。

  「弟兄們!最後一把勁!」

  「好!」

  幾十個人一聲吼。

  車頭往前。

  前輪碾上坡面。

  後輪剛跟上來,右邊忽然有人腳底一滑,身子往側面一歪,手臂帶倒了旁邊的人,兩三個連鎖反應,一下子那邊力道全散了。

  車身往回溜。

  圍觀的人喊起來。

  「有人摔了!」

  「先墊東西!別讓它往下滑!」

  江朝陽反應最快,彎腰從地上抄起一個麻袋就往後輪底下塞。  趙老兵帶著兩個榮軍農場的老兵跟上,石頭,木板,手邊有什麼就塞什麼。

  車架停住了。

  摔倒那幾個人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雪,罵了兩句,又重新搭上手。

  周德海從後面帶人頂上。

  沈大壯也擠進來,兩條胳膊撐在車架尾部,脖子上的筋全繃起來。

  大鬍子看見這邊吃力,吼了一嗓子,幾個蘇聯工人衝過來,二話不說往後面一站,手掌拍上鐵皮。

  中蘇兩邊加起來,又多了十幾個人。

  全壓在車尾上。

  「推!」

  「再推!」

  一聲一聲地喊。

  鐵輪子在冰面上碾出白印子。  一寸,又一寸。

  前輪終於翻上了坡頂。

  後輪跟上。

  整個車架被推上了平地。

  「出場!」

  蘇方登記幹部站在大門邊上。

  他看著這台什麼都沒掛的鐵殼子從自己面前推過去,低下頭,在單子上蓋了章。

  藍色圓戳落在紙面上。

  咚!

  筆尖在備註欄寫了最後一個詞,合上夾板。

  過了拆解廠大門,離口岸還有一段路。

  傍晚的風越刮越大。  江面方向裹來的雪粒打在臉上,卻沒有一個人在意。

  車架被推動的速度反而越來越快。

  沒人喊累,沒人停手。

  一群人迎著狂風和雪粒一點點艱難地前行。

  口岸這邊並沒有發生意外,這些蘇方的邊防戰士對於機械並不熟悉,他們只是看到連發動機都沒有,看了一眼鐵殼子跟單子對應上就直接放行了。

  在一群人忐忑中,前輪緩緩壓過那道被雪半掩的界線。

  整台車進入他們的交接區。

  此刻他們口岸的幹部,早就收到消息在這邊等著了。

  下一秒。

  啪!

  看著接收單上落下的紅戳。

  江朝陽一直繃著的肩膀,這才松下來。  林秉武也長舒一口氣。

  「他娘的,剛才在對面那邊,我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車子被扣下了。」

  周德海彎著腰喘氣。

  「確實,這比搶收還累。」

  趙老兵走到拼命號邊上,伸手拍了拍車架。

  「不過總算是進了家門了。」

  江朝陽也招了招手。

  「晚上我們在招待所請客,感謝今天大家的幫忙了。」

  聽到江朝陽這話,霍達濡擺擺手。

  「是得請客!」

  「不過這次局裡不出錢啊!」

  「你們農場自己掏,這次你們農場收穫最大,一台車加五個點配額,你江朝陽做夢都該笑醒了。」  林秉武這時候也反應過來。

  「那不成。」

  「說是我們農場,但這車回去之後能放總場嗎?我們總場這邊也沒幾天能用得上的。」

  他一歪頭看著江朝陽。

  「朝陽,這飯得你們分場請。」

  江朝陽笑了笑,大手一揮。

  「我們請就我們請!」

  「走著!」

  人群散開,踩著積雪往招待所走。

  江朝陽扭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台鐵疙瘩,滿身焊疤,漆都沒有,雪蓋了半邊車頂,丑得沒法看。

  但它在自己眼裡卻很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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