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春原上的肆意的綠意與暗藏的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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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屋裡的火光跳動著。

  坐在角落的劉海生剛寫完最後一行字,還沒來得及合上本子,一道寬厚的人影擋住了他面前的光。

  王振國端著個空碗,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跟前。

  指導員的眼神向來銳利,一眼就掃到了那頁密密麻麻的字跡。

  「海生,你這悶葫蘆躲在角落寫什麼呢?」

  王振國沒端架子,順勢在他旁邊蹲下。

  劉海生手一抖,下意識想把本子往懷裡揣,但想了想,還是遞了過去。

  「沒啥,就是……隨便記兩筆。」這個西北漢子臉膛有些發熱,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王振國接過那個舊本子,借著灶台的火光,眯著眼睛看起來。

  起初,他臉上的表情還帶著幾分隨和,但看了兩行後,他的神色變了。

  那些潦草的鉛筆字,沒有華麗的詞藻。

  就是把他們這半個月怎麼和泥、怎麼糊牆、怎麼從爛泥地里爬上高坡的事,原原本本地寫了出來。  劉海生手裡的鉛筆頭剛停下,肩膀上突然落下一隻寬厚的手掌。

  他嚇了一跳,下意識想把那個記滿字的舊本子往懷裡揣。

  「藏什麼,我都看見了。」王振國蹲在他旁邊,聲音里透著少有的溫和,「『當腳下有了根,前方有希望,人的心裡才能長出用不完的勁』。」

  「海生,你寫得真好。」

  喧鬧的堂屋瞬間安靜下來,五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指導員。

  「這是海生寫的,我給大家念念。」

  王振國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在寬敞乾爽的泥屋裡迴蕩開來。

  周圍幾個老兵聽見動靜,紛紛湊了過來。

  ......

  當最後一句念完時。

  程墾大步上前,粗糙的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一拍大腿。

  「海生,平日看你半天憋不出個悶屁,沒看出來肚子裡還有這麼多墨水!這幾句簡直寫到老子心坎里去了!」  江朝陽端著碗走過來,目光掃過那個破舊的筆記本,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以後咱們六連的大事小情,就交給你記錄了。」

  「海生,你就是咱們六連的史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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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海生漲紅了臉,有些侷促地撓著頭不說話。

  「我就隨便寫寫,也想讓別人知道我是怎麼在荒原上紮根的。」

  江朝陽鼓勵地看著對方。

  「沒問題,等後面去團部就寄出去,說不定還能被發表出去呢!」

  江朝陽很清楚,北大荒開發初期也需要樹立典型,而這個年代一旦被立為榜樣,獲得的資源可不一般。

  就跟後面的學大慶,學大寨一樣。

  學大荒?

  嘶!

  如果真能達到這個級別,那他們才是真牛逼啊!  就在江朝陽思索時。

  其他人聽到可能發表出去,也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

  「嘿嘿,要是能發表出去就好,也讓俺娘看看,俺們在北大荒的成績。」

  「是啊!」

  「真要發表出去,咱們是不是就在全國人民面前出名了,那我家人出去走路不都得昂著頭啊!」

  「哈哈,昂著頭走路,那不是大鵝嗎?」

  新建的干打壘笆籬屋裡燈火搖曳,一群人笑鬧中,驅散了初春的夜寒,也讓這群人的心更加緊密地攏在了一起。

  ……

  時間一天天過去,春耕的號子聲從初春一直喊到了五月初。

  向陽坡上的十五畝菜地,在蓋完房子之後,在後勤隊更多人的幫忙下,已經全部一點點翻開,撒下了江朝陽採購回來的各種各樣菜種。

  至於為什麼縮水了五畝。

  主要後面天氣變暖,溫差不夠,導致最後五畝冰劈效應徹底失效,全靠人力耕開那草層,他們人力不夠。  而且十五畝的菜也足夠他們今年吃了,江朝陽也就沒有強行追求。

  高崗地那邊,二百八十畝的開荒任務也到了最後的衝刺階段。

  氣溫回暖的速度比所有人預想的還要快。

  白天的荒原上,穿著單衣幹活都會出汗,地表的泥水完全曬乾,變成了鬆軟的黑土。

  但對於王振國這個大管家來說,天越熱,心越慌。

  冰窖化了。

  裡面的冰塊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層,那一萬多斤凍魚,表面已經開始發軟。

  為了不讓魚肉變質,連隊伙食的標準出現了嚴重的傾斜。

  大鍋里燉的魚塊越來越大,玉米面餅子卻越來越薄。

  「大夥敞開肚皮吃肉!」

  「這都是開春前咱們打下來的家底,千萬別省,省了就得壞!」

  每天開飯時,王振國都會站在灶台邊,一遍遍地重複這句話。  開荒隊員們一開始還覺得這是神仙日子。

  這年月,誰家能天天吃肉?

  頓頓大塊魚肉管夠,說出去能把外村人饞出病來。

  但連續吃了十幾天的全魚宴後,情況開始慢慢不對勁了。

  特別是越往後,隨著天氣變熱,魚的分量就越多。

  上午十點,高崗地。

  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風停了,田野里悶得像個蒸籠。

  程墾雙手死死攥著舊鐵犁的把手,額頭上的汗珠子大把往下掉。

  他今天覺得格外費勁。

  明明早上吃了整整一中碗魚肉塊,喝了半壺魚湯,肚子裡滿是油水。

  可這會兒,他只覺得兩腿發軟,眼前一陣陣發黑。

  「停……停一下。」  程墾喘著粗氣,手一松,整個人順著壟溝滑坐到了地上。

  前面拉犁的老兵跟著停下,轉頭看他。

  「老程,咋了?」

  石衛國走過來,發現程墾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乾裂。

  「不知道。」

  「我得喝口水歇一歇。」

  程墾虛弱地擺了擺手,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我就是渾身沒勁,心慌,噁心想吐。」

  話音剛落,不遠處的二組也傳來了動靜。

  王勇手裡的鐵鍬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捂著嘴角,疼得直吸氣。

  「班長,我嘴角爛了。」

  王勇鬆開手,大夥看到他嘴角起了好幾個大水泡。  不光是他,今天隊伍里好幾個人都出現了同樣的症狀。

  乏力,頭暈,嘴角潰爛,手腳發虛。

  關山河大步流星地趕過來,看著坐在地上的幾個人,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都沒吃飽?」

  關山河看了看天色。

  「不應該啊,早上那大塊的魚肚檔,你們每個人都吃了不下半斤。」

  石衛國也滿臉疑惑。

  「是啊連長,最近這半個多月,咱們連的伙食那是頂配。」

  「魚肉頓頓管夠,平時缺油水才沒勁,現在肚子裡全貼著膘,咋還能餓暈了?」

  王勇靠在土堆上,揉著肚子。

  「連長,我真沒騙人,我這會兒看見魚肉,胃裡就反酸水。」

  關山河沒敢耽擱。  這節骨眼上,大面積倒人可不是小事。

  「先別幹了!」

  「來兩個人狀態好點的,把老程和王勇他們幾個扶回駐地!」

  ……

  駐地的新屋灶台前。

  江朝陽又從倉庫拿出十幾條凍魚,這些魚的表面已經開始泛起一層黏液。

  這種情況下,如果再不及時的吃完,那麼就要浪費了。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關山河帶著孫大壯幾人,將虛弱的程墾和王勇攙了回來。

  「朝陽,快來看看!」

  關山河人還沒到,焦急的聲音先傳了過來。

  「地里好幾個同志突然渾身沒勁,暈暈乎乎的,王勇嘴角都爛了。」  「大夥以為是中了春瘟。」

  江朝陽快步迎上去,讓孫大壯把程墾扶到陰涼處坐下。

  他仔細看了看程墾發白的臉色,又翻了翻王勇潰爛的嘴角。

  沒發燒,沒起疹子。

  看到這種情況,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其實預防過這種事情,所以從一開始就拒絕了指導員讓大家頓頓吃魚、別浪費魚肉的提議。

  所以他們每餐都會搭配一點碳水主食。

  這也是一直撐到五月份的原因。

  「連長,最近幾天,地里送飯的主食是不是少了?」

  關山河點了點頭,還沒說話,旁邊的王振國走了過來。

  「是少了。」

  指導員解釋道。

  「這不是天熱了嗎,魚要壞。」  「我就讓晚秋把魚的分量加大。」

  「大夥吃了肉,肚子飽了,主食自然就吃得少了。」

  「最近兩天,每個人一頓就配半個手掌大的雜糧餅。」

  江朝陽聽完,站直了身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連長,指導員,這不是春瘟,也不是什麼怪病。」

  「這是吃出來的。」

  「吃出來的?」

  孫大壯瞪大了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朝陽,你別嚇俺。」

  「那可都是上好的魚肉,俺們在家都是過年才能吃的大補東西,咋還能吃出病來?」

  「過好日子,還能得病啊!」

  「俺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啊!」  其他人也說道。

  「是啊!朝陽,我們怎麼沒聽說吃肉還能吃出病呢!」

  江朝陽心裡清楚,這是明顯的蛋白質中毒。

  在這個年代,確實也是很稀奇的一件事。

  主要大部分人吃都吃不飽,哪怕是能吃飽,一般也都會伴隨攝入大量的主食。

  沒聽說誰家能頓頓純吃肉的!

  所以基本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江朝陽指著程墾。

  「我說別的你們可能不懂,早年間這叫『兔餓症』。」

  眾人一臉茫然。

  關山河若有所思。

  「你說的兔餓症我聽說過,但魚也這樣嗎?」  「可咱們之前怎麼沒事,我聽說兔餓症最晚一周就開始出問題了。」

  江朝陽用最通俗的話給這群老兵解釋。

  「魚肉和山裡的兔子肉一樣,基本都是精瘦肉,也就是高蛋白,不過魚肉還是多了點魚油的。」

  「這魚肉吃下肚,確實能頂餓,也會長肌肉。」

  「但這有個前提——必須搭配足夠的主食和油脂,也就是咱們常說的糧食、和油。」

  「之前咱們糧食庫存還夠,再加上每頓飯,還加入點豬油,雖然不多,暫時也能維持住營養的均衡。」

  「現在豬油見底,粗糧庫存也告急了。」

  他指了指王勇爛掉的嘴角。

  「這爛嘴角、噁心反胃,都是身體在報警,告訴你們,缺主食了。」

  「體內營養開始不均衡了。」

  聽完江朝陽的解釋,常滿倉恍然大悟。

  「俺就說呢!以前在家遇到災年時,村里人去山裡套兔子吃。」  「連吃個十來天兔子,人卻肚子漲老大,反而開始走不動道,最後連黃水都吐出來。」

  「原來是這麼個理!」

  程墾虛弱地靠在牆上,苦笑了一聲。

  「好傢夥,以前光聽說過餓病的。」

  「這回倒好,咱們是在天天吃大塊肉的日子裡,餓暈過去了。」

  「真是身體賤,享不了清福啊!」

  關山河懸著的心落了地,轉頭看向江朝陽。

  「那咋辦?怎麼治?」

  「簡單。」

  江朝陽把那半塊窩頭遞給蘇晚秋。

  「晚秋,中午這頓飯,換樣。」

  「魚肉減半,把倉庫里的土豆多洗點,貼大號的苞米麵窩頭!」  「主食管夠!」

  蘇晚秋脆生生地應了一聲,立刻帶著女同志忙活起來。

  中午十二點。

  當後勤隊把熱氣騰騰的飯菜挑到高崗地時,大夥的眼神全變了。

  往日裡那一掀開蓋子就滿是大塊魚肉的香味,今天換成了一股濃郁的粗糧麥香。

  「土豆!」

  程墾第一個撲上去,看著筐里那一個個拳頭大小、煮得開裂的土豆,眼睛都冒綠光。

  他顧不上燙手,抓起一個土豆,連皮都沒扒,直接塞進嘴裡大嚼起來。

  「香!」

  「真他娘的香!」

  他一邊吃,一邊趕緊灌了兩口涼水把土豆順下去。

  石衛國也分到了兩個大窩頭和一個土豆。  他咬下一口粗糙的苞米麵窩頭,嚼著裡面夾雜的土豆泥,只覺得一種久違的充實感順著喉嚨一直落進胃裡。

  那股噁心反胃的勁兒,奇蹟般地壓了下去。

  「神了!」

  程墾大口嚼著。

  「朝陽這小子說得真准,俺吃了幾口這粗糧底子,身上真開始往回倒氣力了。」

  周圍的隊員們也不再挑剔,紛紛抓起土豆和窩頭狂啃。

  放著平時,這沒多少油水的烀土豆,大夥都不怎麼樂意多吃。

  但今天,這些被他們嫌棄過的主食,成了比魚肉還搶手的絕世美味。

  王勇一邊啃著土豆,一邊含混不清地感慨。

  「還真稀奇啊。」

  「想俺以前在家,天天吃土豆吃得直倒胃口。」

  「打死俺也想不到,俺還有抱著土豆啃出肉味來的這一天。」  「看來啥好東西吃多了,都不行啊!」

  大夥聽了,發出一陣釋然的大笑。

  但在這片笑聲中,站在一旁的王振國,眉頭卻鎖得比關山河還要緊。

  江朝陽走過去,遞給指導員一個烤土豆。

  「指導員,發愁了?」

  王振國沒接土豆,嘆了口氣。

  「能不愁嗎?」

  他壓低了聲。

  「症狀是壓下去了,大夥也有勁幹活了。」

  「可是朝陽,這帳算不過來了啊。」

  王振國指著那群正大口吃窩頭的隊員。

  「如果主食敞開供應,憑咱們現在這高強度的消耗,」  「倉庫里那點苞米麵和土豆,頂多再撐十幾天。」

  「可春耕還沒徹底結束,後面的夏鋤、拔草,澆水也是力氣活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沉。

  「更要命的是,地窖里的冰馬上就要全化了。」

  「還有五千斤的凍魚。」

  「如果不拿魚當主食吃,這五千斤魚過不了半個月,就會全爛在這荒原上。」

  魚壞了可惜。

  增加主食,糧食又不夠吃到夏天。

  這似乎是個解不開的死結。

  江朝陽想著那些開始發軟的魚肉,目光落向了遠處的漫漫長路。

  返漿期眼看要過了,路肯定也沒那麼容易通,外面的卡車進不來。

  他們必須自己救自己。  「指導員,既然魚吃不完,就留住。」

  江朝陽轉過頭,語氣平靜卻異常堅定。

  「咱們把它變成能放一年的硬通貨。」

  「至於主食,我這幾天騎馬,再出去多找找,在這北大荒,總是不可能餓死人的!」

  江朝陽前世不僅去過不少地方,還跟本地人進山採過不少能吃的野菜和各種含有澱粉的根莖。

  但這畢竟不是前世,具體能找到什麼他還真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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