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關山河,你踏馬的是真畜生啊!這事你也做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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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一點。

  第六墾荒點駐地南面的向陽坡。

  初春的日頭高高掛在天上,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

  顧曉光肩膀上扛著一把沉重的生鐵十字鎬,手裡提著一把磨出豁口的舊鐵鍬,跟在拎著一個木桶的江朝陽身後。

  「到了。」

  江朝陽停下腳步,指著眼前這片一眼望不到頭的枯黃色荒原。

  這片地極具視覺壓迫感。

  半人高的「大葉樟」和「小葉樟」枯草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

  腳踩上去,根本感覺不到泥土的堅實,反而有一種踩在極厚且充滿彈性的爛棉被上的錯覺。

  這是千萬年來,無數代植物枯榮交替、根系反覆穿插糾纏,最終在極寒凍土上形成的一層厚達二十公分的「草根墊子」。

  它像一層強韌的天然鎖子甲,死死護住了底下的黑土地。

  「隊長。」  顧曉光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看著這片荒地,心跳都漏了半拍。

  「咱們從哪開始挖?」

  江朝陽站在一個稍微隆起的土包上,手裡放下桶,四下打量著地形。

  「你先隨便挑個地方,我看一下土層的硬度。」江朝陽平和地說道。

  顧曉光咬了咬牙,把心一橫。

  不就是挖地嗎?

  老子今天就算拼了這條命,也得在隊長面前把這忠心給坐實了!

  他就不信,隊長真能狠心讓他一個人刨二十畝!

  他扔下鐵鍬,雙手緊緊握住十字鎬的木柄,雙腿拉開標準的弓步,腰腹猛然發力。

  「給我開!」顧曉光大吼一聲。

  沉重的生鐵鎬頭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凌厲的弧線,帶著他全身的力氣,狠狠砸向地面。

  「砰——!」  一聲沉悶、且帶著強烈彈性的撞擊聲響起。

  恐怖的反震力順著堅硬的木柄,如同電流般直衝他的雙臂。

  他的虎口一時間都感覺被震得發麻。

  「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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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曉光倒吸了一口涼氣,低頭看去。

  地面上,那一鎬下去,雖然破開了土層,卻僅僅砸開了一個小口子。

  可底下那柔韌的草根網,竟然只是鑿斷了幾根,還有成片的草根網壓根沒有被切斷!

  顧曉光不信邪。

  他重新站穩腳跟,對著那道白印,狂暴地連續掄了十幾下十字鎬。

  每一擊都伴隨著沉重的喘息。

  直到他雙臂酸軟得再也舉不起鎬頭,整個人才狼狽地跌坐在泥地里大口喘著粗氣。

  那塊地,也僅僅被刨出了一個臉盆大小、深度不到五六公分的淺坑。  在這個坑的底部,密密麻麻全是指頭粗細的淺黃色草根。

  它們縱橫交錯,比城裡老師傅手工編織的藤條籃子還要緊密,像一層鐵網一樣攔在那裡。

  顧曉光徹底絕望了。

  他呆滯地看著那個淺坑,腦子裡絕望地算了一筆帳。

  自己連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才刨開一尺見方的地。

  這二十畝地……要是只靠他們兩個人干。

  別說春耕前翻完,就算干到明年落雪,他也得活活累死在這片草甸子上!

  這哪裡是干後勤,這特麼比上一線還要命啊!

  就在顧曉光萬念俱灰的時候,遠處的北風裡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呼喊聲。

  緊接著,一、三、四隊負責開荒的那片高崗方向,騰起了一團濃烈的黑煙。

  刺鼻的焦糊味順著風颳了過來。

  關山河那洪亮破音的嗓門在空曠的荒野上迴蕩。  「順著風向點火!注意火線邊緣,用濕樹枝給我死死壓住!別把林子給點著了!」

  一條由烈火組成的狂龍,在極度乾燥的枯草叢中迅速蔓延開來。

  燒荒!

  也是向荒原宣戰的烽火!

  這也是東北極寒之地千百年來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有效且狂暴的拓荒手段。

  大火過境。

  不僅能把地面上半人高的枯草和灌木瞬間燒成灰燼,化作肥沃的草木灰底肥。

  那恐怖的高溫,還能在一定程度上烤化下層的凍土,能幫助畜力更好地耕開土地。

  看到這一幕,原本坐在地上發懵的顧曉光,眼睛裡猛地爆射出明亮的光芒。

  他猛地從泥地里彈了起來,激動地跑到江朝陽身邊。

  「隊長!火!火!火攻啊!」

  顧曉光指著遠處的濃煙,手舞足蹈,甚至主動地去摸自己兜里的火柴盒。  「連長他們在那邊燒荒呢!」

  「咱們也可以啊!」

  「咱們也點把火!」

  顧曉光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興奮的聰明勁兒。

  「這乾草一燒就透,等火把地面清理乾淨了,把凍土烤軟了,咱們再挖不就省事多了嗎?」

  他滿臉期待地看著江朝陽,覺得自己總算是在關鍵時刻展現出了一個「未來幹部」敏銳的觀察力和應變能力。

  江朝陽看著激動萬分的顧曉光。

  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讚許地點了點頭。

  「不錯,腦子轉得很快,知道觀察其他隊伍的戰術並加以利用。」

  顧曉光一聽這話,心裡的石頭徹底落了地,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但下一秒,江朝陽的語氣變得嚴肅。

  「但你挖了這么半天,難道沒看出來,這生荒地最要命的,根本不是地面上那些乾草和半融化的淺層凍土嗎?」  江朝陽尖銳地指著顧曉光剛才刨出的那個淺坑。

  「你看看底下那些東西。」

  顧曉光愣了一下,低頭看向那個布滿交錯草根的坑底。

  「火只能往上燒,它的熱量輻射到地下兩三公分就會一點點開始衰減。」

  江朝陽冷靜地剖析著殘酷的現實。

  「一把火燒過去,地面確實幹淨了。」

  「但地底下這層厚達十幾公分、盤根錯節的草根墊子,一根火苗都沾不到。」

  「它依然像鋼筋網一樣死死鎖在泥土裡!」

  「還是說,你指望火還能順著草根燒進土裡?把草根都燒得一乾二淨?」

  江朝陽的聲音雖然不大,卻精準地刺破了顧曉光的美夢。

  顧曉光張了張嘴,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了。

  「那……那連長他們怎麼這麼幹啊?」  江朝陽伸手指向遠處正在被大火吞噬的高崗。

  「連長他們那邊,火一滅,就會把團里送來的三頭最壯碩的黃牛牽過去。」

  江朝陽平緩地描述著接下來的工作流程。

  「套上咱們從合江機械廠帶回來的新式破茬犁。」

  「那前面加裝了鋒利的破茬鋼刀,利用黃牛那幾百斤的力量,直接可以一刀一刀地把這層草根網生生切斷、豁開。」

  「然後後面的曲面犁壁順勢一翻,土跟切斷的草根會直接翻到表面,到時候直接撿走這才算徹底松透。」

  說到這裡,江朝陽轉過頭,平靜地看著顧曉光。

  「而咱們後勤隊開菜地,是沒有牛的。」

  江朝陽指了指遠處停在工具棚旁邊的那把生滿鐵鏽、犁壁還是直板的舊老鐵犁。

  「那把老直板犁,上面沒有任何破茬刀片。」

  「一會兒我把這二十畝地的表面燒乾淨。」江朝陽的語氣里突然多了一絲真誠的商量口吻。

  「要不,我在後面負責扶犁把。」  江朝陽認真地看著顧曉光。

  「你去拿個牛轡頭套在自己肩膀上,在前面拉?」

  空氣,在這短暫的一秒鐘內,徹底凝固了。

  顧曉光臉都綠了。

  他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幅悽慘的畫面。

  一片剛燒完荒、黑漆漆的焦土上。

  自己穿著破棉襖,肩膀上勒著粗糙的麻繩,像一頭悲壯的牲口一樣,撅著屁股在泥地里吭哧吭哧地往前拉。

  腳下不斷被那些堅韌的草根絆倒,摔得滿嘴黑泥。

  而江隊長站在後面,悠閒地扶著犁把,手裡可能還拿著一根小皮鞭,時不時響亮地抽一個空響。

  「隊長……」

  顧曉光的雙腿開始明顯地打著哆嗦,聲音帶了一絲哭腔。

  「隊長,我……我這一百來斤的體格子,你不能把我當牛使啊。」  「過……過分了吧!」

  顧曉光極度絕望地坐在地上,雙目無神地看著天。

  「我感覺都不用等到天黑,我就得在半道上直接口吐白沫過去啊!」

  他現在徹底明白了。

  什麼最苦最累的活交給他,這根本不是表忠心,這是把自己往油鍋里送啊!

  這些當隊長的,就沒有一個好東西!

  江朝陽看著顧曉光那副生無可戀、徹底破防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極具深意的笑意。

  火候差不多了。

  對付這種油滑、凡事總想著投機取巧的人,就得先把他逼到絕境,徹底打碎他那點不切實際的小聰明。

  才能讓他心甘情願、踏踏實實地跟著自己干點實事。

  當然,他也不得不承認,這種人的腦子轉得最快。

  江朝陽利索地拎起木桶。  「行了,收起你那副要死要活的德行。」

  江朝陽踢了踢顧曉光沾滿泥巴的鞋幫。

  「真讓你去拉犁,我還嫌你力氣不夠大呢!」

  不用拉犁了?

  那就好!

  聽到不用拉犁,顧曉光猛地抬起頭爬起來,不過還是疑惑地看著江朝陽。

  「隊長,那這生荒地咱倆到底怎麼翻?」

  「總不能咱倆一鋤頭,一鋤頭硬翻吧!」

  江朝陽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容地轉過身,大步朝著向陽坡上方走去。

  顧曉光趕緊狼狽地從泥地里爬起來,提著鐵鍬快步跟上。

  兩人走到坡頂的一處低洼處。

  這裡靠近後面的林子,積雪消融得極快。大量清澈冰涼的雪水匯聚在這裡,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小水窪。  水窪邊緣的水,正順著細微的地勢落差,一點點向下方乾燥的生荒地里滲流。

  江朝陽站在水窪邊,指著腳下的雪水。

  「曉光,你初中畢業了吧。」

  江朝陽突兀地問了一個毫無關聯的問題。

  顧曉光愣了一下,驕傲地點了點頭。

  「不光畢業了,我還上了高中呢!」

  江朝陽蹲下身子,自然地抓起一把混著冰碴子的冷水。

  「那你告訴我,在物理學裡,水一旦遇到寒冷的低溫,結成冰之後,它的體積會發生什麼變化?」

  顧曉光用力地撓了撓頭,從好久的記憶里扒拉出了一點可憐的知識儲備。

  「我記得熱脹冷縮?」

  「那會……會變小?」

  江朝陽有些無語了。  「合著你就學了一個熱脹冷縮是嗎?」

  不過對於對方的知識掌握,他也沒有做特別多的期待。

  於是他直接解釋道。

  「跟你說的恰恰相反,水結冰之後反而會膨脹!」

  顧曉光聽得一頭的霧水。

  「膨脹就膨脹吧!」

  「可跟咱們開荒有什麼關係啊!」

  江朝陽直接打了半桶的雪水。

  「水在結冰的過程中,體積會劇烈地膨脹百分之九左右。」

  江朝陽站直身體,轉身面對顧曉光,目光銳利。

  「你再想想咱們北大荒這見鬼的春天,白天和晚上的天氣有什麼特點?」

  顧曉光吸了吸凍得發紅的鼻子。  「這有啥想的,白天出了太陽,還是挺暖和的,我穿棉襖都感覺挺熱。」

  顧曉光緊緊裹了裹身上的破棉襖。

  「可一到晚上,太陽一落山,那小北風一吹,又能直接把人凍透了,起碼還得有零下十幾度!」

  「對,這就是典型的初春晝夜大溫差。」

  江朝陽讚賞地拍了拍顧曉光的肩膀,手指猛地指向下方那二十畝堅硬的生荒地。

  「所以咱們不需要用那把愚蠢的老鐵犁去硬豁,更不需要讓人去當牲口拉犁。」

  江朝陽聲音平穩。

  「咱們只需要用桶,把高處這些化開的雪水,分段均勻地澆在這二十畝干透了的生荒地里。」

  顧曉光茫然地看著江朝陽。

  「澆水?」

  「隊長,那這土不是更濕更沉了嗎?」

  「白天,溫暖的陽光會讓地表溫度維持在零上。」江朝陽解釋道。  「這些雪水,會順著那些密集的枯草根系、灌木根部和泥土的微小的縫隙,徹底滲透進那層最要命的草根墊子深處。」

  「但是剛澆上水,到了晚上水還沒幹透。」

  江朝陽停頓了一下,眼神深邃地盯著顧曉光的眼睛。

  「氣溫就驟降到零下十幾度!」

  「滲透在地下縫隙里的水,就會迅速地結成冰!」

  「這時候冰的體積就迅速膨脹。」

  江朝陽伸出雙手,做了一個有力的向外擴張的動作。

  「這種純粹的物理膨脹力,在科學上叫作冰劈作用!」

  「這是一種恐怖的自然偉力。」

  江朝陽的聲音在荒野上清晰地傳開。

  「別說是這區區一層的草根和泥土,就算是堅硬的花崗岩石也一樣。」

  「只要裂縫裡進了水,反覆凍融幾次,也能殘暴地將整塊巨石生生撐裂!」  「水化成冰,在這地底下,就如同幾億把微小的錐子!」

  「它們會在靜默的深夜裡,從內部硬生生撕裂那些堅韌的草根,撐開板結的凍土。」

  顧曉光徹底呆住了。

  他眼睛瞪得滾圓,這是他第一次感覺自己的腦子不夠用。

  「真,真的?」

  不需要死力氣,不需要珍貴的破茬犁,不需要強壯的牲口。

  只是用最普通的化雪水,配合老天爺給的殘酷的冷熱溫差,就能從微觀的層面上,把這片強悍的生荒地從內部徹底瓦解?

  「當然這得經過四五個晝夜的反覆凍融。」

  江朝陽平靜地給出了最終的結論。

  「然後地底下的草根墊子,內部結構才會被徹底破壞,那些強韌的纖維也會被凍裂、扯斷。」

  「凍土也會變得酥脆。」

  「等到那時候,這片地就會像發過酵的爛饅頭一樣,變成一片毫無抵抗之力的虛土。」  江朝陽轉過頭,看著遠處的夕陽。

  「等再過十幾天,地氣徹底回暖,這表面的雪水干透了。」

  「那時候咱們再放一把火去燒荒,把地面燒乾淨。」

  「你只需要在前面輕鬆地搭把手,咱們倆拉著那把舊鐵犁,就能像切鬆軟的豆腐一樣,把這二十畝地輕輕鬆鬆地豁開!」

  顧曉光咽了一大口唾沫。

  如果這是真的,那豈不是隨便就把開荒最困難的一道難關解決了?

  而且想起江朝陽之前的功勞,這事顯然成功率很高。

  他看著江朝陽的眼神已經從開始的畏懼,討好,現在變成了一種狂熱的崇拜。

  這就是知識的魅力啊!

  這就是自己想成為的樣子啊!

  只要動動嘴輕鬆利用自然的力量,然後手拿把掐的就把活幹了,自己得學啊!

  想想到時候,自己把手一背侃侃而談。  周圍全是敬佩的目光。

  那滋味光想想他就爽得頭皮發麻!

  「隊長!」

  顧曉光激動地大吼了一聲,一把抄起地上的舊鐵鍬。

  「你別說了!我懂了!」

  顧曉光現在的幹勁簡直比之前剛表忠心時還要高漲十倍。

  「澆水是吧!」

  「我這就回去拿桶!」

  看著飛奔往連部跑的顧曉光,江朝陽有些疑惑。

  「你這,什麼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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