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7 章 坦蕩
念如也已經到了蘇雅面前，時隔數月再見蘇雅，想到自己和蘇雅的人生都已經地覆天翻，忍不住心頭更多感慨，眼眶也跟著瞬間便泛了紅。
「蘇雅，你可算回來了。」
她哽咽著，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將蘇雅連帶著生哥兒一併環進懷中，摟著二人撲簌簌地掉淚。
蘇雅才剛止住的淚，也忍不住又洶湧而出，她想告訴念如，她差點以為自己要回不來了，可抽抽鼻子，卻勉強扯出個微笑，「念如，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念如抬了頭，含淚嗔她，「說的什麼話，跟我還這麼見外。」
說罷，還舉了帕子給蘇雅擦淚，心疼地道，「你瘦了許多。」
蘇雅撇撇嘴，「大榭不是就喜歡瘦的，敢情我是更好看了唄。」
念如見她還有這般心情打趣，無奈對她皺眉，「姑奶奶，你還有心思說笑。」
蘇雅聳聳肩膀，挑著眉，滿臉寫著，她也很無奈。
忽而瞥見邊上沖她使眼色的寧芳，於是便跟她介紹，「念如，你還記得寧芳嗎？」
念如便隨著她的視線轉頭，寧芳的一張俏臉卻已經湊到了念如臉前，還咧著嘴笑，「念如。」
念如被駭了一跳，眼睛眨了眨，才穩住心神。
她很意外，完全沒想到寧芳也會跟進京來。
「小寧大夫！」
五年前她見到的寧芳還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她那時候她就叫她「小寧大夫」。
寧芳把脊背一挺，「把『小』去了，叫『寧大夫』。」
念如見她還是這般直爽又有趣，忍不住笑起來，「好，寧大夫。」
話罷，她卻肅了神色，「快去拜見公主和淮王太妃吧，公主和淮王太妃也來了。」
蘇雅心頭便不由一緊，走之前，她已經將她跟紀侯的事都悉數告訴了公主，時隔數月，公主到底是個怎樣的盤算，她也心頭忐忑。
可事到如今，卻也只能硬著頭皮先去拜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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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先跟鮑達告了聲罪，而後便牽著生哥兒快步走去公主和太妃面前。
她上前與二人行禮：「公主、母親，讓二位掛心了。」
安陽公主趕忙抬手虛扶了蘇雅：「回來便好。」
淮王太妃也上前牽了她的手上下打量，「瘦多了。」
蘇雅抿了唇笑，這般被長輩關照，感覺一下子就回到了前一世還是個孩子時候的情景，她很是有點不自在地與二人客套：「蘇雅不在京中的這段時日，多謝二位對生哥兒的關照，蘇雅銘記在心，感激不盡。」
安陽公主笑著溫聲道：「看你這孩子，話也說得太過見外了些，畢竟是一家人，哪裡還用得到說感謝。」
淮王太妃便在邊上點頭應和，「公主說得是，你能平安回來，我們就比什麼都高興。」
蘇雅見到邊上對著自己打量的崔燦，笑道，「世子安好。」
崔燦恭謹地與她拱手，「侄兒見過姑姑。」
還是一本正經的小大人模樣，看著實在討喜，蘇雅便忍不住抬手在他肩頭拍了拍。
紀慈便也走上前，親熱地挽了蘇雅的胳膊，「蘇姐姐。」
她猶豫過要不要叫嫂子，可事情畢竟沒有個正式的說法，她決定等二哥回來，正式介紹的時候再改口。
蘇雅聞聲扭頭，見到是她，趕忙與她福了一禮，「郡主。」
紀慈可再不敢如從前那般大喇喇受了她的禮，身子側了側，避開一些，又與她還禮，「蘇姐姐，以後就喊我紀慈吧，或者喊我紀妹妹也成。」
蘇雅頓了頓，望著紀慈一臉真誠，還真是不知道喊什麼好，她想了想，「既如此，那我便喊你阿慈吧。」
紀慈笑著點頭，「好。」
眾人寒暄片刻，安陽公主瞥見遠處往這頭張望的鮑達，不得不提醒道，「既然皇上傳召覲見，那便早些梳洗下過去吧，不好耽誤太久。」
說罷，她抬手招呼劉嬤嬤，「帶夫人去梳洗。」
劉嬤嬤便上前，與幾個梳頭的婆子一起簇擁了蘇雅上了停在邊上的一輛侯府的華蓋馬車。
馬車裡寬敞非常，梳洗的工具裝備一應俱全，儼然就是個移動的化妝間。
安陽公主已經提前備好了一件月白暗荷紋羅紗長裙，是盛夏專用的薄羅料子，透氣妥帖，以銀灰絲線繡了荷花和荷葉，繡跡極淺，日光下才會顯出花葉淺淺輪廓，不艷不浮。
等換好衣裳，劉嬤嬤給蘇雅梳了個命婦相宜的垂雲髻，烏髮梳得勻淨光潔，鬢髮服帖，不復少女垂鬟的嬌態，倒自有股端莊大氣。
發間也沒有多餘贅飾，只橫簪一支水頭極好的碧玉簪子，簪頭一朵精巧金蓮，簡單又不失貴氣。
耳上是一對圓潤的碧玉耳鐺，大小適中，與簪子極為匹配，莊而不奢。
洗過臉，面上只薄鋪一層蜜粉，唇間一層桃脂，沒有艷色的胭脂水粉。
通身的打扮與蘇雅氣質極為匹配，還更襯得她宛如雨後悄然綻開的碧蓮，清雅脫俗，越看越覺動人。
收拾完畢，待蘇雅下了車來，眾人見到她，都是眼前一亮。
安陽公主與淮王太妃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滿意。
淮王太妃順勢牽了蘇雅的手，「我女兒這般容貌氣度，當真稱得上國色。」
話罷還驕傲地往安陽公主瞥去一眼。
安陽公主不置可否，點頭道，「甚好。」
見時間不早，便又催促，「快去吧，別讓皇上等著急了。」
蘇雅聞言，先前稍稍放鬆的心情不由又緊繃起來，淮王太妃感覺到了她的緊張，進而寬慰道：「不用擔心，有我們在，皇上不會為難你的。」
生哥兒便也把小胸脯一挺，「有兒子在，皇曾祖不會為難娘的。」
眾人聽了，都不由笑出聲來，連崔燦都捂了嘴偷樂。
蘇雅狠狠吸進口氣，鼓足了勁跟眾人告別，而後便重又乘車，隨了鮑達往皇宮去。
到了宮門，她下了車，緊緊隨在鮑達身後，屏聲斂氣，這是她頭一回面聖，即便已經用了現代的心裡暗示，告訴自己沒關係，不用怕，可心口不知是緊張，還是走得太快，突突直跳。
她暗暗攥緊手，努力讓自己冷靜再冷靜。
覲見皇帝，她除了要恪守禮數，還得有個冷靜的頭腦，才能做到不出錯。
約莫一刻鐘後，她終才跟著鮑達，到了承德殿外。
花公公早就在殿外等著，見二人來了，趕忙進殿稟報，須臾，他走出來，對著蘇雅笑道：「夫人，皇上宣您進殿。」
蘇雅微笑點頭，對著花公公一福身，「多謝公公。」
花公公側身躲了躲，面上的笑卻更盛一些，她沒想到這婦人第一次入宮竟能這般周全沉穩，絲毫不見慌張。
紀侯的眼光果然好呢。
他在心頭暗道，笑著對著蘇雅抬手請了請。
蘇雅這才小心翼翼地邁進了大殿。
她不敢抬頭，只見到殿內的金磚亮得發光。
「民婦蘇雅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蘇雅跪地下拜，她的聲音清脆洪亮，不見一絲怯懦和慌張。
御案之後的皇帝，挑了挑眉，這才放了手裡批摺子的御筆，垂眸看向殿內下跪之人。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蘇雅身上，細細打量她。
他也聽到一些流言，說這婦人或是妖嬈蠱惑了主帥，或是市井粗鄙上不得台面，他還跟花公公著實恨鐵不成鋼地罵過好幾通。
可現下見了，眼前的女子沉靜大氣，一身乾淨通透，不僅不見半分市井俗氣，通身的氣度，卻也不輸官宦家的女兒。
可見，傳聞並不可信。
他不由便想到了他那個聰明的小重孫，果然他們皇家的子孫就是不同，小小年紀就有這般盤算，那麼聰慧的孩子，定的好好培養。
意識到自己想遠了，皇帝收回思緒，清了清嗓子，「起來吧。」
蘇雅再次拜謝，緩緩起身，垂首亭亭而立。
皇帝望著蘇雅，他沒有追問她和紀靖遠之間的過往糾葛，開口便道：「你們之間的事，前前後後的來龍去脈，朕已基本知曉。」
他口氣平淡，卻自帶天子的威然。
蘇雅屏氣立著，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皇帝睨著她，忽而冷冷一哼，「那臭小子，還自以為是，當朕什麼都不知道，想瞞天過海。」
蘇雅心頭一緊，皇帝的口氣似已隱隱升起怒意。
大殿內並不熱，相反還很清爽，可蘇雅卻仍然覺得後背已然汗濕透了。
她在心裡暗暗感激，公主果然心細又周全，挑了這般紗質的外衫，即便汗濕也不明顯，不然，她必然要在皇帝面前露怯。
就聽皇上輕嗤著又道：「還借著尋凝歲草的由頭，跟朕求赦諭，真是好算計。」
口氣越來越凌厲，眉宇間也慍色漸濃。
連花公公都忍不住地縮了脖子。
蘇雅心尖已經飛快跳起來，因為努力控制，她整個人都顯得有些僵硬。
沒有設身處地，沒人能體會她現在是多麼的身不由己和惶惶難安。
皇帝如果繼續發火下去，盛怒之下，會不會直接拍案而起，一聲令下將她拘了問罪？
她感覺再繼續下去，只怕她就要繃不住了。
可預想中的雷霆責難，卻並沒有落下。
片刻，皇帝卻斂了臉上怒意，他悠悠端了御案上的茶，變臉一般地，神色重歸平靜。
他看向階下的蘇雅，聲音舒緩很多：「往後，你作何打算？」
蘇雅頓了頓，還在想要如何回話，卻聽皇帝又道：「朕曾微服去過你的綢緞鋪，生意興隆，打理得井井有條。你是個能幹的，憑藉一己之力，也可安穩度日，不需依附任何人。」
蘇雅心思機敏，哪裡聽不出皇上話里的弦外之音。
她深知帝王都自負多疑，最厭人虛言搪塞、刻意粉飾。
於是，她不敢有半分矯飾和隱瞞，屈膝微微躬身，近乎和盤托出：
「回皇上，民婦從未有心攀附侯府權勢。去西南前，民婦都未有與侯爺再續前緣之心，西南一路福禍相依，生死與共，民婦確是被侯爺的真心打動，我與侯爺，乃是兩情相悅。」
她抬了抬眼，鄭重而懇切地望了眼皇上，又徐徐垂下眸子。
「只是民女已經習慣了市井間自在開闊的日子。侯府規矩森嚴，牽絆又多，以民女疏淡的性情，未必擔得起侯府主母之位。民女心中，亦是為難。」
一番話說得坦蕩赤誠，不貪慕權貴，也不迴避個人情感、現實利弊，入情入理，落落大方。
皇帝聞言，眼中閃出意外。
他身居高位多年，見過無數女子，多是趨炎附勢，或是怯懦扭捏。
這般心性通透，不看重榮華權位，遺世獨立，又重情重義的女子，實在難得。
心底不由便對蘇雅又生出幾分好感。
此刻他也恍然明白，為何她一介寡居婦人，浮沉市井，卻能將生哥兒教養得那般優秀。
他沉默思忖片刻，擺了擺手，語氣更加鬆緩：「既然是侯府的家事，便交由侯府自己處置，朕也懶得管了。」
蘇雅垂著頭，掩住疑惑的神情。
這就不管了？
一開頭就想將她從侯府摘出去，怎麼才幾句話就不管了？
這當人家外祖父的，也實在是太隨意了些。
花公公也在暗暗意外，先前皇帝還跟他商量，如果紀侯這事糾纏不清，影響勢必不好，最好的辦法便是將姓蘇的婦人安置在家廟靜養。
這般，既保全生哥兒認祖歸宗的機會，也斷了紀靖遠的執念，不影響他另選名門貴女成婚。
可花公公不知道，皇帝在親眼見過蘇雅之後，想法已經全然改變。
難得遇上這麼個不尋常的女子，聽話音，他不僅上心得緊，人家還不怎麼想進他侯府的門。
這倒是件新奇事。
年輕人，挫挫銳氣，也沒什麼不好，他倒要瞧瞧，在他這裡算盤打得叮噹響的紀侯爺，能不能得償所願，抱得美人歸。
皇帝又看了眼蘇雅，擺擺手，「退下吧。」
蘇雅心頭一松，這樣一場步步驚心的覲見，就這般輕描淡寫地落幕了？
她還真有點不敢相信。
待真正踏出大殿，才覺腳步虛浮，人也還有幾分恍惚。
「蘇雅，你可算回來了。」
她哽咽著，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將蘇雅連帶著生哥兒一併環進懷中，摟著二人撲簌簌地掉淚。
蘇雅才剛止住的淚，也忍不住又洶湧而出，她想告訴念如，她差點以為自己要回不來了，可抽抽鼻子，卻勉強扯出個微笑，「念如，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念如抬了頭，含淚嗔她，「說的什麼話，跟我還這麼見外。」
說罷，還舉了帕子給蘇雅擦淚，心疼地道，「你瘦了許多。」
蘇雅撇撇嘴，「大榭不是就喜歡瘦的，敢情我是更好看了唄。」
念如見她還有這般心情打趣，無奈對她皺眉，「姑奶奶，你還有心思說笑。」
蘇雅聳聳肩膀，挑著眉，滿臉寫著，她也很無奈。
忽而瞥見邊上沖她使眼色的寧芳，於是便跟她介紹，「念如，你還記得寧芳嗎？」
念如便隨著她的視線轉頭，寧芳的一張俏臉卻已經湊到了念如臉前，還咧著嘴笑，「念如。」
念如被駭了一跳，眼睛眨了眨，才穩住心神。
她很意外，完全沒想到寧芳也會跟進京來。
「小寧大夫！」
五年前她見到的寧芳還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她那時候她就叫她「小寧大夫」。
寧芳把脊背一挺，「把『小』去了，叫『寧大夫』。」
念如見她還是這般直爽又有趣，忍不住笑起來，「好，寧大夫。」
話罷，她卻肅了神色，「快去拜見公主和淮王太妃吧，公主和淮王太妃也來了。」
蘇雅心頭便不由一緊，走之前，她已經將她跟紀侯的事都悉數告訴了公主，時隔數月，公主到底是個怎樣的盤算，她也心頭忐忑。
可事到如今，卻也只能硬著頭皮先去拜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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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先跟鮑達告了聲罪，而後便牽著生哥兒快步走去公主和太妃面前。
她上前與二人行禮：「公主、母親，讓二位掛心了。」
安陽公主趕忙抬手虛扶了蘇雅：「回來便好。」
淮王太妃也上前牽了她的手上下打量，「瘦多了。」
蘇雅抿了唇笑，這般被長輩關照，感覺一下子就回到了前一世還是個孩子時候的情景，她很是有點不自在地與二人客套：「蘇雅不在京中的這段時日，多謝二位對生哥兒的關照，蘇雅銘記在心，感激不盡。」
安陽公主笑著溫聲道：「看你這孩子，話也說得太過見外了些，畢竟是一家人，哪裡還用得到說感謝。」
淮王太妃便在邊上點頭應和，「公主說得是，你能平安回來，我們就比什麼都高興。」
蘇雅見到邊上對著自己打量的崔燦，笑道，「世子安好。」
崔燦恭謹地與她拱手，「侄兒見過姑姑。」
還是一本正經的小大人模樣，看著實在討喜，蘇雅便忍不住抬手在他肩頭拍了拍。
紀慈便也走上前，親熱地挽了蘇雅的胳膊，「蘇姐姐。」
她猶豫過要不要叫嫂子，可事情畢竟沒有個正式的說法，她決定等二哥回來，正式介紹的時候再改口。
蘇雅聞聲扭頭，見到是她，趕忙與她福了一禮，「郡主。」
紀慈可再不敢如從前那般大喇喇受了她的禮，身子側了側，避開一些，又與她還禮，「蘇姐姐，以後就喊我紀慈吧，或者喊我紀妹妹也成。」
蘇雅頓了頓，望著紀慈一臉真誠，還真是不知道喊什麼好，她想了想，「既如此，那我便喊你阿慈吧。」
紀慈笑著點頭，「好。」
眾人寒暄片刻，安陽公主瞥見遠處往這頭張望的鮑達，不得不提醒道，「既然皇上傳召覲見，那便早些梳洗下過去吧，不好耽誤太久。」
說罷，她抬手招呼劉嬤嬤，「帶夫人去梳洗。」
劉嬤嬤便上前，與幾個梳頭的婆子一起簇擁了蘇雅上了停在邊上的一輛侯府的華蓋馬車。
馬車裡寬敞非常，梳洗的工具裝備一應俱全，儼然就是個移動的化妝間。
安陽公主已經提前備好了一件月白暗荷紋羅紗長裙，是盛夏專用的薄羅料子，透氣妥帖，以銀灰絲線繡了荷花和荷葉，繡跡極淺，日光下才會顯出花葉淺淺輪廓，不艷不浮。
等換好衣裳，劉嬤嬤給蘇雅梳了個命婦相宜的垂雲髻，烏髮梳得勻淨光潔，鬢髮服帖，不復少女垂鬟的嬌態，倒自有股端莊大氣。
發間也沒有多餘贅飾，只橫簪一支水頭極好的碧玉簪子，簪頭一朵精巧金蓮，簡單又不失貴氣。
耳上是一對圓潤的碧玉耳鐺，大小適中，與簪子極為匹配，莊而不奢。
洗過臉，面上只薄鋪一層蜜粉，唇間一層桃脂，沒有艷色的胭脂水粉。
通身的打扮與蘇雅氣質極為匹配，還更襯得她宛如雨後悄然綻開的碧蓮，清雅脫俗，越看越覺動人。
收拾完畢，待蘇雅下了車來，眾人見到她，都是眼前一亮。
安陽公主與淮王太妃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滿意。
淮王太妃順勢牽了蘇雅的手，「我女兒這般容貌氣度，當真稱得上國色。」
話罷還驕傲地往安陽公主瞥去一眼。
安陽公主不置可否，點頭道，「甚好。」
見時間不早，便又催促，「快去吧，別讓皇上等著急了。」
蘇雅聞言，先前稍稍放鬆的心情不由又緊繃起來，淮王太妃感覺到了她的緊張，進而寬慰道：「不用擔心，有我們在，皇上不會為難你的。」
生哥兒便也把小胸脯一挺，「有兒子在，皇曾祖不會為難娘的。」
眾人聽了，都不由笑出聲來，連崔燦都捂了嘴偷樂。
蘇雅狠狠吸進口氣，鼓足了勁跟眾人告別，而後便重又乘車，隨了鮑達往皇宮去。
到了宮門，她下了車，緊緊隨在鮑達身後，屏聲斂氣，這是她頭一回面聖，即便已經用了現代的心裡暗示，告訴自己沒關係，不用怕，可心口不知是緊張，還是走得太快，突突直跳。
她暗暗攥緊手，努力讓自己冷靜再冷靜。
覲見皇帝，她除了要恪守禮數，還得有個冷靜的頭腦，才能做到不出錯。
約莫一刻鐘後，她終才跟著鮑達，到了承德殿外。
花公公早就在殿外等著，見二人來了，趕忙進殿稟報，須臾，他走出來，對著蘇雅笑道：「夫人，皇上宣您進殿。」
蘇雅微笑點頭，對著花公公一福身，「多謝公公。」
花公公側身躲了躲，面上的笑卻更盛一些，她沒想到這婦人第一次入宮竟能這般周全沉穩，絲毫不見慌張。
紀侯的眼光果然好呢。
他在心頭暗道，笑著對著蘇雅抬手請了請。
蘇雅這才小心翼翼地邁進了大殿。
她不敢抬頭，只見到殿內的金磚亮得發光。
「民婦蘇雅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蘇雅跪地下拜，她的聲音清脆洪亮，不見一絲怯懦和慌張。
御案之後的皇帝，挑了挑眉，這才放了手裡批摺子的御筆，垂眸看向殿內下跪之人。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蘇雅身上，細細打量她。
他也聽到一些流言，說這婦人或是妖嬈蠱惑了主帥，或是市井粗鄙上不得台面，他還跟花公公著實恨鐵不成鋼地罵過好幾通。
可現下見了，眼前的女子沉靜大氣，一身乾淨通透，不僅不見半分市井俗氣，通身的氣度，卻也不輸官宦家的女兒。
可見，傳聞並不可信。
他不由便想到了他那個聰明的小重孫，果然他們皇家的子孫就是不同，小小年紀就有這般盤算，那麼聰慧的孩子，定的好好培養。
意識到自己想遠了，皇帝收回思緒，清了清嗓子，「起來吧。」
蘇雅再次拜謝，緩緩起身，垂首亭亭而立。
皇帝望著蘇雅，他沒有追問她和紀靖遠之間的過往糾葛，開口便道：「你們之間的事，前前後後的來龍去脈，朕已基本知曉。」
他口氣平淡，卻自帶天子的威然。
蘇雅屏氣立著，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皇帝睨著她，忽而冷冷一哼，「那臭小子，還自以為是，當朕什麼都不知道，想瞞天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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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內並不熱，相反還很清爽，可蘇雅卻仍然覺得後背已然汗濕透了。
她在心裡暗暗感激，公主果然心細又周全，挑了這般紗質的外衫，即便汗濕也不明顯，不然，她必然要在皇帝面前露怯。
就聽皇上輕嗤著又道：「還借著尋凝歲草的由頭，跟朕求赦諭，真是好算計。」
口氣越來越凌厲，眉宇間也慍色漸濃。
連花公公都忍不住地縮了脖子。
蘇雅心尖已經飛快跳起來，因為努力控制，她整個人都顯得有些僵硬。
沒有設身處地，沒人能體會她現在是多麼的身不由己和惶惶難安。
皇帝如果繼續發火下去，盛怒之下，會不會直接拍案而起，一聲令下將她拘了問罪？
她感覺再繼續下去，只怕她就要繃不住了。
可預想中的雷霆責難，卻並沒有落下。
片刻，皇帝卻斂了臉上怒意，他悠悠端了御案上的茶，變臉一般地，神色重歸平靜。
他看向階下的蘇雅，聲音舒緩很多：「往後，你作何打算？」
蘇雅頓了頓，還在想要如何回話，卻聽皇帝又道：「朕曾微服去過你的綢緞鋪，生意興隆，打理得井井有條。你是個能幹的，憑藉一己之力，也可安穩度日，不需依附任何人。」
蘇雅心思機敏，哪裡聽不出皇上話里的弦外之音。
她深知帝王都自負多疑，最厭人虛言搪塞、刻意粉飾。
於是，她不敢有半分矯飾和隱瞞，屈膝微微躬身，近乎和盤托出：
「回皇上，民婦從未有心攀附侯府權勢。去西南前，民婦都未有與侯爺再續前緣之心，西南一路福禍相依，生死與共，民婦確是被侯爺的真心打動，我與侯爺，乃是兩情相悅。」
她抬了抬眼，鄭重而懇切地望了眼皇上，又徐徐垂下眸子。
「只是民女已經習慣了市井間自在開闊的日子。侯府規矩森嚴，牽絆又多，以民女疏淡的性情，未必擔得起侯府主母之位。民女心中，亦是為難。」
一番話說得坦蕩赤誠，不貪慕權貴，也不迴避個人情感、現實利弊，入情入理，落落大方。
皇帝聞言，眼中閃出意外。
他身居高位多年，見過無數女子，多是趨炎附勢，或是怯懦扭捏。
這般心性通透，不看重榮華權位，遺世獨立，又重情重義的女子，實在難得。
心底不由便對蘇雅又生出幾分好感。
此刻他也恍然明白，為何她一介寡居婦人，浮沉市井，卻能將生哥兒教養得那般優秀。
他沉默思忖片刻，擺了擺手，語氣更加鬆緩：「既然是侯府的家事，便交由侯府自己處置，朕也懶得管了。」
蘇雅垂著頭，掩住疑惑的神情。
這就不管了？
一開頭就想將她從侯府摘出去，怎麼才幾句話就不管了？
這當人家外祖父的，也實在是太隨意了些。
花公公也在暗暗意外，先前皇帝還跟他商量，如果紀侯這事糾纏不清，影響勢必不好，最好的辦法便是將姓蘇的婦人安置在家廟靜養。
這般，既保全生哥兒認祖歸宗的機會，也斷了紀靖遠的執念，不影響他另選名門貴女成婚。
可花公公不知道，皇帝在親眼見過蘇雅之後，想法已經全然改變。
難得遇上這麼個不尋常的女子，聽話音，他不僅上心得緊，人家還不怎麼想進他侯府的門。
這倒是件新奇事。
年輕人，挫挫銳氣，也沒什麼不好，他倒要瞧瞧，在他這裡算盤打得叮噹響的紀侯爺，能不能得償所願，抱得美人歸。
皇帝又看了眼蘇雅，擺擺手，「退下吧。」
蘇雅心頭一松，這樣一場步步驚心的覲見，就這般輕描淡寫地落幕了？
她還真有點不敢相信。
待真正踏出大殿，才覺腳步虛浮，人也還有幾分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