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掃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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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敘醒來時,手機安安靜靜躺在床頭。

  沒有新簡訊。

  沒有黑屏白字。

  也沒有下一集預告。

  他坐起來,先看掌心。那道被刀口劃開的細痕還在,紋路有些發白。半張臨時演員票根沒有跟回來,留在夜瀾城那間維修間裡,和「演員不該進後台」一起被白光吞掉。

  窗外天剛亮,醫院裡已經有推車經過。江敘拿起手機,熱搜第一掛著一句話。

  #我停一下#

  第二條是宋遙的完整視頻。第三條是她公司撤銷停職的聲明。最早發剪輯視頻的人刪號道歉,地鐵口那位老人也錄了視頻,說那天如果不是宋遙伸手,他可能真的起不來。

  江敘往下滑了幾條,沒看完。

  他抬頭,看見母親床頭的小碟子。

  碟子空了。

  昨晚他沒放糖,可碟子裡原本還有舊糖。現在連那些發黃的玻璃紙都沒了。

  碟底只剩幾圈乾涸的糖漬,淺淺黏在瓷面上。江敘站在床邊看了幾秒,伸手摸了摸口袋。

  糖還有。

  他剛要剝開,前台的電話打了進來。

  「江敘,有人找你。」

  「誰?」

  「她說她姓宋。」

  江敘的手指停住。

  宋遙坐在睡眠中心一樓會客室里,懷裡沒有那個紙箱。她換了件乾淨的深色外套,頭髮紮起來,眼睛下面仍有兩片青黑。桌上放著一張列印出來的睡眠記錄,摺痕很深。

  看見江敘,她第一句話不是謝謝。

  「我記得你的聲音。」

  江敘在她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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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遙盯著他看了幾秒,又移開視線:「臉記不住。很怪。我記得天台,記得那張紙,記得視頻停在第六秒,也記得你說讓我想第七秒。可我一閉眼睛,你的臉就是糊的。」

  她頓了頓。

  「只有聲音清楚。」

  江敘沒有接話。

  宋遙把那張列印紙推過來:「我昨晚回去以後,翻了自己的睡眠記錄。半年前我在你們這裡做測試,用的是舊帳號,數據還在。」

  紙上有兩條曲線。

  一條來自半年前,一條來自昨晚。

  23:17,兩條曲線在同一個時間點附近凸起了一小段。形狀幾乎重合,都是先往下壓,再猛地抬起來。

  「這個波形,我查過正常睡眠圖。「宋遙說,「不像。」

  江敘看著那兩條線。

  半年前的記錄,他親手抄過。黃色,細,抖得厲害。現在那條舊曲線和昨晚的新曲線疊在一起,隔著半年,凸起的形狀幾乎重合。

  「還有一件事。」宋遙說。

  她從錢包夾層里摸出一張壓平的玻璃紙,放在桌上。

  玻璃紙是綠色的,邊上印著一隻很小的白熊。

  「半年前測試結束,你給過我一顆糖。你說睡不著也別硬熬。」

  江敘看著那張糖紙。

  這種糖是母親以前常買的牌子。醫院附近只有一家老店賣,玻璃紙薄,糖硬,含久了有一點陳皮味。

  宋遙說:「我昨晚又夢見它了。」

  「夢見糖?」

  「夢見一個穿白大褂的人站在病房門口。臉看不清,口袋裡掉出來一顆糖。就是這個牌子。「

  會客室里靜了幾秒。

  江敘把糖紙推回去:「你為什麼現在才來?」

  「因為我昨天以為你也是個騙子。」宋遙看著他,「今天醒來,我覺得我應該把這個給你。」

  她站起來,拿起那張睡眠記錄,又把玻璃紙收回錢包。

  「我不知道你們在查什麼。」她說,「但我半年前見過這個波形,現在又見到了。這不是巧合。」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

  「還有,如果今晚我又夢見你,我會試著記住你的臉。」

  江敘說:「別勉強。」

  宋遙回頭看了他一眼:「我停都停下來了,記個人應該沒那麼難。」

  她走後,江敘在會客室里坐了一會兒。

  玻璃紙留下的那點甜味還散在空氣里。

  上午十點,江敘回到監測室。小劉不在,白班的人剛交完班,擋板內側那沓便簽被空調風吹得輕輕響。

  江敘把它們一張一張取下來,攤在桌上。

  23:00。

  被記住的會成真。

  編劇能看見。

  臨時演員。

  37床,病歷缺頁。

  預告可以進入現實。

  宋遙,編號118。

  演員不該進後台。

  他又找出三張空白便簽,分別寫上母親三年來的淺灰曲線,第一晚全城白浪,半年前宋遙的異常波形。

  桌面上,黃色紙片排成兩排。

  江敘用筆把它們連起來。

  母親的淺灰,停在第一晚。

  第一晚,全城曲線變白。

  第二晚,假鈔雨蓋過車禍。

  第三晚,臨時演員票根和舊船後的影子一起出現。

  第四晚,37床曲線被刪掉。

  第五晚,道具點被清空。

  半年前,宋遙的曲線已經出現過同樣的凸起。

  江敘的筆尖停住。

  這些事情不是從第一晚才開始的。至少半年前,就有人被夜瀾城碰過。也可能更早。

  他又寫下一句。

  編劇能看見我,也能看見我的道具。

  寫完,江敘把這張便簽按在桌面最中間。

  道具點不是安全屋。

  那是編劇留給他的籠子。

  江敘收起便簽,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綠色玻璃紙,白熊圖案。

  他沒有吃,也沒有放到母親床頭。

  他去了三樓盡頭一間空病房。

  那間病房剛消過毒,床單位置空著,床頭櫃抽屜里沒有東西。江敘拉開抽屜,把糖放進去,推到最裡面。沒有拍照,沒有寫便簽,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他要知道,下次入夢以後,這顆糖會不會出現在夜瀾城。

  如果會,那就說明現實里的東西也能被搬進去。

  如果不出現,說明夜瀾城只複製被看見、被記住的東西。

  這是一個很小,很笨的測試。

  但這一次,不是編劇出題。

  是他先落子。

  做完這些,江敘回到母親病房。

  碟子還空著。

  他剝開一顆新糖,放進去。玻璃紙碰到碟底,發出很輕的一聲。

  「媽,我剛才放了第二顆。」

  監護儀滴答一聲。

  江敘站在床邊,看著母親的臉。三年裡,這張臉幾乎沒變,瘦了一點,白了一點,睫毛仍然安靜。

  「不一定有用。」他說,「但我想試試。」

  他停了一會兒。

  「如果你能看見,就動一下手指。」

  監護儀的曲線沒有變化。

  母親的手指也沒有動。

  江敘坐了幾分鐘,把被角重新壓好,起身去上班。

  晚上十點五十,他沒有再檢查手機。

  有沒有預告已經不重要了。

  他把便簽、半張票根的形狀、宋遙的波形和那顆空病房裡的糖都記在腦子裡,躺在監測室的摺疊床上。23:00一到,困意落下來。

  他聞到鐵鏽味。

  江敘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那間維修間裡。

  門緊閉著。

  牆角空了,舊魚竿不見了,手電不見了,半截魚線落在地上,旁邊還有半張濕透的票根。牆上那行白粉字還在。

  演員不該進後台。

  江敘去拉門。

  門鎖死了。

  門外傳來拖行聲。

  一下一下,不快,不重,像有人推著拖把從走廊盡頭過來。

  江敘俯下身,從門縫往外看。

  走廊正在消失。

  不是燈滅了,也不是牆倒了。一個穿灰色馬甲的人背對著他,手裡拿著一塊灰白色的東西,慢慢擦過牆面。被擦過的地方,沒有灰,沒有裂縫,也沒有門牌號,只剩一片平展的白。

  牆皮被擦掉。

  地磚被擦掉。

  燈管被擦掉。

  白色往前蔓延,像有人用橡皮擦掉鉛筆線。

  場務。

  江敘退回來,掃過維修間。

  半截魚線。

  半張票根。

  牆角一塊翹起的舊鐵皮。

  桌上的木刺。

  門後一隻空桶。

  沒有手機,沒有喊話器,沒有大屏。

  這一次,沒有東西可以播給他看。

  拖行聲越來越近。

  江敘撿起舊鐵皮,邊緣已經生鏽。他把鐵皮抵在牆上颳了幾下,鏽粉簌簌落下來。門外那道擦除聲停了一秒,又繼續往前。

  江敘的手停住。

  鐵皮剛才刮過的地方,有一小片舊標籤露出來。周圍的白漆都被抹掉了,那塊標籤還在,字跡模糊,只剩三個還能認出來的字。

  第0季。

  場務沒有擦它。

  江敘盯著那三個字,忽然把鐵皮邊緣壓進鏽層里,刮下更多粉。他把半張票根翻過來,用尖銳的紙邊蘸著鏽粉,在門板上寫字。

  第一筆很重。

  第。

  門外的擦除聲到了門口。

  0。

  門把手開始發白,金屬顏色一點點褪去。

  季。

  最後一個字寫完,門板已經有一半變成白色。

  擦除聲停了。

  江敘後退半步。

  門外的人沒有推門,也沒有繼續擦。那三個字貼在門上,鏽紅色,邊緣粗糙,卻一直沒有褪色。

  過了很久,門鎖響了一聲。

  開了。

  江敘拉開門。

  走廊只剩半截。左側牆面被完全擦成白色,右側還剩半扇門,門牌號浮在半空,沒有牆托著它。場務站在白色盡頭,灰馬甲背對著他,手裡的東西停在半空。

  江敘沒有回頭。

  他衝過走廊。

  鞋底踩到被擦過的地面時,腳下一空,像踩進沒有厚度的紙里。他踉蹌一下,扶住還剩一半的牆,繼續往前跑。身後的白色追著地磚蔓延,走廊一截一截消失。

  跑到樓梯口,江敘回頭。

  維修間已經沒了。

  那三個字還浮在白色里,邊緣黑紅,擦不掉。

  樓下傳來人聲。

  江敘循聲衝出去,落在一條半清空的街上。街邊店鋪的招牌只剩一半,路燈沒有光,地面坑坑窪窪,許多地方直接被白色填平。

  有人從街角跑過來。

  宋遙。

  她跑得踉蹌,白衛衣外面還是那件深色外套。看見江敘,她先停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

  她的眼神是清醒的。

  至少這一刻是。

  「我記得你的聲音。」

  江敘看著她:「你怎麼在這裡?」

  「我不知道。」宋遙喘著氣,「我睡著以後,一直在找那張紙條。後來場景變了,我聽見有人擦牆,就跟著聲音跑。」

  她看向江敘身後那條白色街道,臉色白了白。

  「別走左邊。」她說,「左邊沒有了。」

  江敘問:「你還能看見什麼?」

  宋遙閉了閉眼,過了幾秒才開口。

  「一間病房。」她說,「很空,沒有床牌。床頭櫃裡有一顆糖。綠色糖紙,上面有隻白熊。」

  江敘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顆糖放進抽屜,是晚上十點四十。

  沒有人知道。

  宋遙睜開眼:「半年前我也見過一樣的糖。」

  她看著江敘。

  「那晚我夢見一個穿白大褂的人,站在病房門口。他的臉我記不清了,可他口袋裡掉出來一顆糖。」

  江敘沒有說話。

  遠處傳來擦除聲。

  白光從街道盡頭升起來,先吞掉半塊招牌,再吞掉路燈。宋遙下意識抓住江敘的袖子,又很快鬆開。

  「江敘。」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那間病房是誰的?」

  江敘還沒回答,宋遙忽然低下頭。

  她掌心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張綠色糖紙。

  糖紙被揉皺了,邊上的小白熊只剩半隻,空氣里浮起一點陳皮味。

  江敘認得。

  那張糖紙來自他晚上十點四十放進空病房抽屜的那顆糖。

  街道盡頭,場務慢慢轉過身。

  他的視線落在宋遙手心裡。

  白光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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