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一顆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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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逐幀少女更新了。

  視頻標題:《你們記憶里的第 1集,和昨晚放的不一樣》。

  江敘在早餐鋪排隊的時候看完的。她把這半個月徵集來的記憶殘片鋪在屏幕上,幾百個人投稿的第1集碎片,路燈一盞一盞滅,從城東開始。然後是昨晚重映版的錄屏——不止一個人錄了夢,醒來對著天花板默寫出來的分鏡——路燈,一起滅。

  「我不說哪版是對的。」她在視頻里說,「我只問一句:昨晚之前,我們所有人的記憶都對得上。昨晚之後,要對,就得跟它對。憑什麼?」

  評論區第一次沒人玩梗。

  熱評第一隻有七個字:我的記憶我做主。

  底下跟了一排。

  「可它昨晚剛替我做了一次主。」

  「我也覺得第1集就是那樣的,我是不是被洗了?」

  「完了,我開始分不清哪個是我記的了。」

  陳叔把油條遞過來,憂心忡忡:「小江,我昨晚夢見看老電影。今早就覺得,第1集好像就是那個樣子的。可我明明記得……我記得什麼來著?」

  他記不得了。原片在它手裡,記憶在人腦子裡,人對不過原片,就只能信原片。

  「陳叔。」江敘說,「你記得的那個,才是你的。」

  陳叔愣了愣,笑了:「你這話說的,跟算命的一樣。」

  江敘端著豆漿往外走。它改稿改得越急,對不上的人就越多。重映是它的反擊,也是它的破綻。昨晚之前,磨平的空白沒人摸得到。昨晚之後,全城的記憶有了兩個版本。

  兩個版本,就有疑問。疑問,是他這邊的兵。

  上午,宋遙來了。

  她進門的時候,臉色比昨天更差,可走路的架勢反而穩了。

  「今天地鐵上,有人給我讓座。」她坐下,「說我看著面熟。掛號的時候,護士盯著我看了半天,說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我。江醫生,我活了二十六年,昨天之前,沒有人說過我面熟。」

  江敘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

  預告的寫入,已經開始在白天滲漏。全城記不住「宋遙」兩個字,但「主演」的預期已經發出去了,像一張沒有照片的尋人啟事,八百萬人都在潛意識裡替她留了一個位置。等今晚燈一黑,這張啟事就會印上她的臉。

  「今晚,你別回家睡。」江敘說,「中心有留觀床,我給你開單子,睡眠監測複查,手續是真的。」

  「然後呢?我在你這兒睡,夢就不來找我了?」

  「夢照樣來。但今晚,你入睡的地方得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宋遙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她說,「你知道,對不對。橋洞,庫房,還有今天這些人的眼神。江醫生,我不要再猜了。」

  「今晚,全城會在夢裡找你。」江敘說,「找到了,你就沒了。和現實里死了,一樣。」

  監測室里靜了幾秒。

  「果然。」宋遙反而笑了,「我就說,哪來那麼多醫囑。」

  「你留下來。夜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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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躲。」她打斷他,「躲得過今晚,躲不過明晚。你教我自己跑。」

  江敘看著她。

  「你可以幫我。」宋遙說,「但你別把我護在身後。護在身後的東西,一轉身就沒了。我要站你旁邊。」

  「站我旁邊,會比躲著更危險。」

  「我知道。」宋遙說,「我二十六了,危險我自己挑。」

  江敘沉默了很久,拉開抽屜,拿出一樣東西,推過桌面。

  一顆糖。綠色糖紙,白熊圖案。

  宋遙的目光落在糖紙上,停住了。

  「這個糖紙……」

  「帶著它睡。」江敘說,「貼在身上。進了夢,它跟你走。今晚人很多,聲音很雜,所有人都會喊你的名字,讓你站住。你別聽。你摸摸口袋,糖在,你就在。把糖剝了,剝的時候,想想這張糖紙是誰給你的。」

  「剝糖做什麼?」

  「讓你記得你是誰。」江敘說,「夢裡的一切都想讓你忘了這個。糖是你的錨。」

  宋遙捏起那顆糖,對著光看了看。

  「江敘。」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這顆糖,你給別人剝過嗎?」

  他沒回答。

  她懂了,把糖攥進手心:「我替那個人,謝謝你。」

  中午,江敘去了四樓病房。

  糖罐里少了一顆糖,他剝了兩顆新的放進碟子,坐下來。

  「媽。」他說,「今晚要救一個人。用你教我的法子。」

  監護儀滴答響。

  「給人放糖,是你教的。你說睡不著的人,嘴裡含點甜的,就不怕了。」他看著母親的臉,「庫房裡那隻碟子,我看見了。它給你單獨留了一格。媽,它怕你。它怕的東西,我都要拿到手。」

  監護儀的曲線平穩地走著。

  他起身壓好被角,走了。

  下午,鄭岩的簡訊進來,只有一行字:

  復盤組下周進駐中心。圖紙他們已經看了一上午。

  江敘看完,刪掉簡訊。

  下周。他買的是時間,時間正在一格一格地走。

  便簽牆上,他添了今晚的一張:

  它改稿,我改戲。

  之後他開始推演《捉迷藏》。

  主演是鏡頭的焦點。第2集他領教過,全車的目光釘在身上,走到哪裡,目光跟到哪裡。宋遙躲不掉。藏進鏡頭外也沒用,主演的聚光燈是長在身上的。

  躲不掉,就不能讓她躲。

  他把第2集在腦子裡重放了一遍。預告死亡,劇本殺局,聚光燈釘在身上。他活下來的原因只有一個:在車禍成真之前,讓全城記住了別的東西。被記住的才成真。這條規則是編劇的刀,也是劇本的棺材釘。

  規則他改不了,字幕他改不了。他能改的只有一樣:全城最後記住的畫面。

  第2集,車禍沒發生,因為全城記住的是假鈔雨。今晚,「捉到宋遙「這件事沒發生,條件只有一個:在全城記住的畫面里,高潮得是別的。

  他需要什麼,他列在腦子裡。糖,已經在她口袋裡。手電,在他身上。放映廳,昨晚剛洗完八百萬人的記憶,今晚那裡是空的。

  空的放映廳,兩千個座位,一塊銀幕。

  江敘把最後一張便簽按上牆。

  目光比人快。那就別跟目光賽跑,給目光換一個方向。

  晚上十點,留觀區。

  留觀單是王姐簽的字。她看了看病歷夾上的名字,又看了看江敘,什麼都沒問,筆走得很穩。簽完,她把夾子遞迴來。

  「夜班辛苦了。」

  這三年她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都沒點破。江敘接過夾子,說了聲謝謝王姐。

  宋遙躺在加床上,手心攥著那顆糖。

  「怕嗎?」江敘問。

  「怕。」她說,「怕得很具體。所以我得自己跑。」

  「跑的時候記住,別回頭。」江敘說,「回頭看的那個瞬間,它就捉到你了。」

  「你呢?」

  「我去給你把路燈點亮。」

  宋遙沒聽懂。她也不需要懂。

  十點五十,他回監測室之前,又去留觀區門口看了一眼。

  宋遙已經躺好了,燈關了,手放在被子外面,還攥著那顆糖。攥得很緊。

  江敘在門口站了幾秒。

  很多年前,母親也是這樣,把一顆糖放進他的口袋。睡不著的時候摸摸它,嘴裡含點甜的,就不怕了。

  這個法子他用了二十年。今天,第一次傳給別人。

  二十三點,困意落下來,兩個人在不同的房間,同時閉上了眼睛。

  今夜,全城都會找她。

  他得比全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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