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預告我死亡的連續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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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敘醒來時,額頭還抵在母親床沿的護欄上。

  護欄冰涼,貼了一夜,皮膚被硌出一道紅印。病房裡已經亮了,窗簾縫裡漏進一條灰白的晨光,落在床頭的小碟子上。碟子裡那顆糖還在,玻璃紙被燈照得發皺。

  他第一反應是去看監測儀。

  淺灰。

  那條曲線又縮回了原來的樣子,幾乎不起伏,安靜得近乎敷衍。床頭的電子鐘顯示06:47,秒數一下一下往前走,正常得讓人惱火。

  江敘坐在床邊沒動。

  他睡了七個多小時,人卻一點沒松。眼眶後面沉著一整塊疲憊,伸手按一下,酸脹得發疼。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碰到一手冷汗。

  走廊上傳來推車聲,拖把撞到牆腳,護士站有人說話,病房區重新活了過來。隔壁床的家屬在罵醫院食堂漲價,聲音透過門板,悶而清楚。

  一切恢復正常。

  除了他記得。

  江敘掏出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推送一條接一條跳出來。

  #全城同夢#↑1

  #你昨晚夢見自己上班了嗎#↑4

  #睡眠中心回應#↑9

  他點進第一條,視頻已經刷了幾十萬條。有人拍著天花板說自己昨晚夢見擠地鐵,有人說夢見在學校考試,還有人說自己明明在家睡覺,醒來卻記得站在步行街上買豆漿。評論區吵成一鍋,罵營銷號的,求解釋的,曬睡眠記錄的,全都有。

  一個獲贊很高的視頻里,博主瞪著眼睛說:「真的,我夢見全城的人都在上早班,可今天明明是周六。」

  下面第一條熱評只有六個字。

  「我也是,嚇醒了。」

  江敘往下滑,指尖停住。

  沒有一個人提到片尾字幕。

  他們記得街道,記得早點鋪,記得自己莫名其妙走在凌晨的路上,卻沒人說那塊大屏幕,沒人說「第1集完」,更沒人說第二集預告。

  他關掉視頻,又點進官方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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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底白字,措辭很穩。

  「近日我市部分市民出現相似夢境體驗,經初步研判,系群體性心因性反應疊加睡眠不足所致。請廣大市民保持規律作息,不信謠,不傳謠。」

  底下配了一張睡眠中心的聲明截圖,落款蓋著章。江敘盯著那個章看了兩秒,認出是中心辦公室的電子章。

  他被拉進了一個工作群。

  群里已經炸了。白班的人在問昨晚為什麼集體聯繫不上夜班,護士長連發三條語音,讓所有人提前半小時到崗。小劉發了三個跪地表情,緊接著又發:「敘哥,你沒事吧?我昨晚真不是故意早退。」

  江敘看著那行字,回了兩個字。

  「沒事。」

  發送成功,他把手機扣在腿上,轉頭看母親。

  她躺在那裡,睫毛一動不動,臉色比窗外的晨光還淡。江敘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動作放得很輕。

  「媽,」他說,「昨晚那不是夢。」

  監護儀滴答一聲,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監測室。

  夜班記錄果然亂了。23:00之後有七分多鐘的數據缺失,系統統一標成「信號異常」。小劉留下的記錄本攤在桌上,32床那一頁還停在昨晚,江敘補上的編號安安靜靜躺在格子裡。

  他拉開抽屜,把那沓便簽翻出來,在最上面一張寫下幾個字。

  23:00,全白。

  寫完,他把便簽貼到擋板內側,貼在所有孤獨曲線的最上面。

  上午八點,江敘下班。

  他沒騎車。

  那輛二手電動車停在車棚角落,車胎有點癟,剎車線鬆了半截。他蹲下去,把電池卸了,又拔了鑰匙,才把車推到最裡面。做完這些,他繞到車棚出口,站在早高峰的路邊看了十分鐘。

  公交車進站,計程車變道,電動車從人行道邊上擦過去。每一輛車都可能成為預告裡的那輛。每一個路口都可能變成事故現場。

  他打開手機地圖,把醫院到家之間的路線翻出來,一條條排除。

  臨江大橋,排除。

  南環高架,排除。

  解放路十字路口,排除。

  最後剩下一條最遠的路,穿過老城區,過兩個地下通道,不臨河,不上橋,紅綠燈多得讓人煩。他把路線截圖保存,又把手機里所有打車軟體卸了。

  走到第一個路口時,他給122打了個電話。

  接線員聽完,沉默了兩秒:「先生,您是說要舉報一場還沒發生的車禍?」

  「對。」

  「時間,地點,車牌?」

  江敘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馬路,喉嚨動了動。

  「今晚,不知道。。其他不知道。」

  電話那頭客氣地勸他注意休息。他掛了電話,站在太陽底下,後頸卻一陣發涼。

  預告只說《一場車禍》。

  主演是他。

  沒給時間,沒給地點,沒給車牌。就算他把全城的橋都背下來,也攔不住一場根本不按現實排期的戲。

  中午,他在醫院附近隨便吃了碗面。

  老闆娘一邊收碗一邊刷手機,電視裡正播專家訪談。專家坐在演播室里,說集體夢境並不罕見,說社交媒體會放大相似體驗,說大家不要恐慌。主持人點頭,笑得職業。

  老闆娘嗤了一聲:「我昨晚還夢見我死去的老媽給我包餃子呢,這也集體?」

  旁邊桌有人接話:「那你是想阿姨了。」

  「我想她,她能跑進你們夢裡?」

  幾個人笑成一團。

  江敘低頭吃麵,湯很燙,他沒吃出味道。

  下午,他回了一趟家。

  十五平米的出租屋,窗簾拉著,桌上的助眠香薰、蒸汽眼罩、白噪音機器堆了一排。他一樣一樣收進紙箱,最後把紙箱塞進床底。收完,他坐在床邊,把家裡的尖銳物都挪遠,燃氣閥門關了,窗戶鎖死,電動車鑰匙丟進抽屜最裡面。

  做完這些,他看著空蕩蕩的桌面,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如果那東西能讓他睡著,能讓一座城陪他演戲,鎖一扇窗有什麼用。

  他還是把椅子搬到門後,抵住門把手。

  晚上七點,他回到醫院。

  護士長王姐看見他,第一句話就是:「你眼圈黑得像鬼。」

  江敘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昨晚太忙。」

  「忙個屁,全樓都睡了,就你忙。「王姐把一份盒飯推給他,「吃完去休息室躺著,今晚別硬撐。」

  江敘沒說謝,低頭扒飯。

  米飯有點硬,菜是青椒土豆絲,鹽放多了。他吃得很慢,眼睛一直落在牆上的鐘上。八點,九點,十點。每過一個小時,他給自己灌半杯咖啡。十點四十,他去洗了把冷水臉。十點五十,他站著抄數據。十點五十七,他把手機鬧鐘設成23:01,音量調到最大。

  十點五十九分,走廊的燈忽然穩了一下。

  燈光沒有閃,只是穩。穩到所有影子都貼住地面,連護士站小趙刷視頻的聲音都低了半格。

  江敘看向監測屏。

  三百二十一個格子同時亮了。

  白浪從第一排滾到最後一排,沒有先後,沒有延遲。他抓起手電,衝進特護病房,反手關門。母親床頭的電子鐘正從22:59跳到23:00。

  他把一隻手握在床欄上,另一隻手掐進虎口。

  沒用。

  困意從腳底往上涌,穿過膝蓋,頂到胃,再壓住喉嚨。他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裡散開,眼前清楚了一秒。下一秒,病房的白牆開始晃,監護儀的聲音被拉得很長,長到斷成一條線。

  江敘向前栽下去。

  這一次,他沒有完全失去意識。

  他聽見車門合上。

  「歡迎乘坐夜瀾二路。」

  報站聲從頭頂落下來,字正腔圓,不帶情緒。

  「下一站,臨江大橋。」

  江敘睜開眼。

  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擋風玻璃外是一條濕亮的柏油路,路燈一盞接一盞往後退,遠處的橋索斜斜拉開,白燈沿著鋼纜一路排進夜裡。車速表指針壓在六十,還在慢慢往右爬。

  他踩下剎車。

  踏板空了一截,直接到底。

  車速沒降。

  江敘去拉手剎,手剎紋絲不動。他擰鑰匙,鑰匙轉不動。方向盤在他掌心裡輕輕震著,固執地指向橋心。儀錶盤上的時間停在23:04,秒針不動,所有指示燈都亮著,卻沒有一個肯報警。

  他抬頭看後視鏡。

  鏡子裡坐滿了人。

  老人,小孩,穿西裝的男人,抱菜籃的女人,全都坐得筆直。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玩手機,沒有人看窗外。他們一起看著江敘,幾十道目光從後視鏡里釘過來,釘在他的後頸上。

  車廂最後,售票員站了起來。

  那人穿著舊式藍色馬甲,胸前掛著票夾,手裡捏著一沓車票。他沿著過道往前走,走得很穩,車速再快也沒晃一下。

  江敘盯著後視鏡:「怎麼停車?」

  售票員沒有回答。

  他在駕駛座旁邊停下,撕下一張票,彎腰遞到江敘眼前。車票上沒有日期,沒有金額,只有一行黑字。

  主演:江敘。

  江敘的手指收緊,方向盤發出一聲輕響。

  售票員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只掛在臉上,空得不像活人。

  「別掙扎,「他說,「主演換人很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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