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點名
家訪夜之後，又過去五晚。
先出結果的是冊子。第三天白天，社區群里就有消息靈通的人在傳：全城登記，八百萬人，一人一格，全對上了，一個都沒多。
江敘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吃早餐。他並不意外。他在白天是有名有姓的人，有工牌，有檔案，有常去的早餐鋪。造冊造不出一個「多出來的人「，因為他從來不在格子外面。他就在格子裡坐著，過著一份合法的白天。
排查抓不到他，造冊也抓不到他。編劇該想明白這件事了：那個人在城裡有合法身份。想抓他，得拿到名單，一個一個地查。
所以幾天之後名單真的漏了，他一點都不意外。
排查的廣播一晚比一晚敷衍，喊給編劇自己聽的。第六天凌晨，出了事。睡眠中心的員工名單，被人整個掛上了論壇。
小劉的電話六點就打來了，聲音劈叉：「哥，名單漏了！行政科的人賣的，五十塊一份！夜班組的名字，被人用紅筆單獨圈出來了！」
江敘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還沒亮透的天。
該來的來了。懸賞掛了小十天，總算有人接了單。
他點開論壇。名單下面，回帖已經過了三千樓。夜班組五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自稱的分析。身高，鞋碼，上下班時間。有人已經在約，今晚去中心門口「認人」。
上午的中心，氣氛比小劉被網暴那天還緊。門口又蹲滿了人，比上次多一倍，見著戴工牌的就舉手機。王姐站在大廳里，當著保衛科的面摔了一個保溫杯。
「查！誰賣的誰滾蛋！」她嗓子還啞著，「夜班的人這幾天走南門，排班表我重排。誰也別來問我為什麼，問就是防疫演練。」
她說到做到，中午新的排班表就貼了出來。江敘被調成了白班。
他盯著那張表看了幾秒，沒說什麼。被保護，就是被標記。這個道理他懂，王姐也懂，可眼下沒有更好的辦法。
下午三點，鄭岩的車停在南門巷子裡。
「上車。」他說，「車裡說話。我這車老，沒聯網。」
車開出三條街，鄭岩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過來。
一張採購清單，抬頭是中心頂樓實驗室，日期是三年前。清單背面是一份手寫的自我睡眠評估，字跡潦草，結論欄四個字。
不許我醒。
「原件在證物室躺了三年，當年出警的人當廢紙收走的。」鄭岩說，「我後來又查了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你母親昏迷那天夜裡，中心內網斷了三小時電。不是故障。配電間的閘，是人拉的。」
「第二，第二天早上六點，院長親自打電話叫的焊工。加急，雙倍工錢，當天把頂樓封了。」
「第三，這批設備，是她昏迷前一個月自己簽收的，全送頂樓。清單上的東西我找人問過，是做大群體腦電同步採集用的。」
江敘捏著手機，很久沒有說話。
不是出事。是母親在頂樓做了一件事。做完，有人拉閘，有人封門，有人把這四個字當廢紙扔了。
「她昏迷前，在查什麼？」鄭岩問。
「夢。」江敘說。
「三年前？三年前哪有這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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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查的不是這個夢。」江敘把手機還回去，「是這個夢從哪來的。」
鄭岩握著方向盤，指節緊了緊。
「輪到你說了。」他說，「我那些案子，十一件，證人幾百個，為什麼沒有一個對得上的？」
「因為他們的記憶天生對不齊。」江敘說，「人醒了，記得住事，記不住細節。臉、聲音、名字，放幾天就磨平了。你的證人沒人撒謊。是那個夢不讓人記住。」
「為什麼？」
「讓人記住，用的是信息。那個夢用的不是信息，是寫入。」江敘斟酌著用詞，「信息要經腦子，寫入不經。所以它說忘掉這張臉，全城就真的記不住這張臉。它說十一點該睡了，全城就自己把夜市關了。」
鄭岩沉默地開了半條街。
「官方數據變好看，也是這麼來的？「
「是。城裡每一個人都覺得，那些變化是自己想的。「
「那我呢？」鄭岩忽然問，「我查這些案子查了三年。我腦子裡這些念頭，哪些是我自己想的？」
車慢了下來。江敘看著這個老警察的側臉。
「你三年前就開始查了。」江敘說，「它要寫東西，也得有地方下筆。你的念頭，長在你自己的案卷上。」
鄭岩想了想，罵了一句髒話，把車速提了回去。
「懸賞呢？我查了七層，付款方是空的。」
「看來是有人'想'花這個錢。「江敘看著窗外，「它不造東西，它只給人念頭。念頭在白天長出來，就成了懸賞、熱搜、堵門的人。」
「它。」鄭岩嚼著這個字，「讓全城做夢的那個？」
江敘沒有否認。
「那它為什麼找不著那個人？」鄭岩的聲音低下去，「八百萬人的城，翻個底朝天，也該翻出來了。」
「因為它的名冊里，沒有那個人。」江敘說，「它認人，認的是劇本里的角色。劇本沒有的角色，它的目光落不上去。所以它只會一招，排除。全城舉手，認臉，家訪，全是排除法。它在給那個人建一頁檔案。頁建成那天，排除法就用完了。」
「建檔要什麼？「
「素材。「江敘說，「名字，臉，聲音，習慣。一樣一樣攢。攢夠了，懸著的名字就有了著落，排除法就變成了一指。」
車裡靜了很久。紅燈，車停下，鄭岩轉過頭，目光落在江敘的左手上。
「我不問那個人是誰。」他說，「問了，咱倆就都完了。」
綠燈亮了。他轉回頭去。
「但你記著，檔建成之前，把該辦的辦完。」
「還有件事，麻煩你。」江敘說，「頂樓封了三年。幫我查一下，那個樓層的電錶，還在不在走字。」
鄭岩猛地看了他一眼。
「你懷疑裡面還有東西在用電？」
「我不懷疑。「江敘說，「我知道有。」
車在南門巷子口停下。江敘下車前，鄭岩最後說了一句。
「上面要成立專項組了。名義是研究，實際是接管。名單里沒有我，我問得太多了。」他頓了頓，「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晚上十點五十，江敘躺下。名單在熱搜上掛了一整天。掛到什麼地步，那個夢就收得到什麼。
他知道今晚不會太平。
二十三點。沒有預告。
他睜開眼，站在一條空街上。全城靜得反常，沒有串門的人潮，沒有排查的隊伍，路燈下一個人影都沒有。
司儀的聲音落下來，不冷不暖。
「今晚，點一次名。」
第一個名字落下來。
「王秀蘭。「
很遠的地方，有個女人應聲：「到。」
「吳建國。」
「到。」
名字一個一個往下走，全是中心的員工，和論壇上那份名單的順序一模一樣。應答聲從全城的各個角落響起來，有的遠，有的近，沒有一個人遲疑。不是他們爽快。是名字一出口，嘴就不是自己的了。
江敘貼著牆根往前走，聽那份名單往下滑。
隔壁樓上，一個男人應完一聲「到」，自己愣住了，四下張望：「我剛才喊什麼？」
他老婆在窗口探出頭：「我也喊了。別問了，站著吧。」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誰也沒覺得哪裡不對。
「劉一鳴。」
是小劉的方向。那個「到」字帶著哭腔，喊完還打了個嗝。
江敘的指甲掐進掌心。又一筆。
名單快見底了。他數著剩下的名字。三個。兩個。
「江敘。」
全城安靜下來，等。
他只要喊一聲「到」，今晚就翻篇了。可那一聲「到」，會把這個名字和一個聲音釘在一起，釘進八百萬人的耳朵里。檔案，就是這麼一頁一頁建起來的。
他不能答。
「江敘。」
第二遍。八百萬人陪著司儀一起等。
不答的代價，他同樣清楚。全城都聽見了，這個名字，沒有人認領。
「江敘。」
第三遍。司儀停了很久，忽然換了個問法。
「江敘，到了嗎？」
沒有人答。角落裡，一個老太太小聲嘀咕：「誰是江敘？」
嘀咕聲傳染開了。一條街上的人在問，一座城的人在問。聲音越滾越大，越滾越齊，最後變成全城在同念一個名字，像念一句剛學會的口號。
江敘。江敘。江敘。
那個名字懸在全城的上頭，下面沒有頁，落不到任何人身上。
可從今天起，全城都認得這兩個字了。
天幕亮了。
第15集完——
第二行，只有一個名字。
江敘。
江敘在摺疊床上睜開眼，天還沒亮透。
手機在床頭震個不停。同城熱搜第一，後面跟著一個深紅的「爆」字。
《江敘是誰》。
他點進去。帖子裡沒有照片，沒有單位，沒有任何實在的東西，只有兩個字，和下面幾萬條各說各話的猜測。可熱度是真的，八百萬人的好奇也是真的。
名字這種東西，一旦進了幾百萬人的嘴，就會自己長腿，走進每一條巷子，敲開每一扇門。
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條縫。對面樓的陽台上，兩個老太太在晾衣服，一人一句地閒聊。
「江敘是誰？」
「不知道。」另一個搖頭，「可這名字，我昨晚念了一宿。」
先出結果的是冊子。第三天白天，社區群里就有消息靈通的人在傳：全城登記，八百萬人，一人一格，全對上了，一個都沒多。
江敘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吃早餐。他並不意外。他在白天是有名有姓的人，有工牌，有檔案，有常去的早餐鋪。造冊造不出一個「多出來的人「，因為他從來不在格子外面。他就在格子裡坐著，過著一份合法的白天。
排查抓不到他，造冊也抓不到他。編劇該想明白這件事了：那個人在城裡有合法身份。想抓他，得拿到名單，一個一個地查。
所以幾天之後名單真的漏了，他一點都不意外。
排查的廣播一晚比一晚敷衍，喊給編劇自己聽的。第六天凌晨，出了事。睡眠中心的員工名單，被人整個掛上了論壇。
小劉的電話六點就打來了，聲音劈叉：「哥，名單漏了！行政科的人賣的，五十塊一份！夜班組的名字，被人用紅筆單獨圈出來了！」
江敘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還沒亮透的天。
該來的來了。懸賞掛了小十天，總算有人接了單。
他點開論壇。名單下面，回帖已經過了三千樓。夜班組五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自稱的分析。身高，鞋碼，上下班時間。有人已經在約，今晚去中心門口「認人」。
上午的中心，氣氛比小劉被網暴那天還緊。門口又蹲滿了人，比上次多一倍，見著戴工牌的就舉手機。王姐站在大廳里，當著保衛科的面摔了一個保溫杯。
「查！誰賣的誰滾蛋！」她嗓子還啞著，「夜班的人這幾天走南門，排班表我重排。誰也別來問我為什麼，問就是防疫演練。」
她說到做到，中午新的排班表就貼了出來。江敘被調成了白班。
他盯著那張表看了幾秒，沒說什麼。被保護，就是被標記。這個道理他懂，王姐也懂，可眼下沒有更好的辦法。
下午三點，鄭岩的車停在南門巷子裡。
「上車。」他說，「車裡說話。我這車老，沒聯網。」
車開出三條街，鄭岩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過來。
一張採購清單，抬頭是中心頂樓實驗室，日期是三年前。清單背面是一份手寫的自我睡眠評估，字跡潦草，結論欄四個字。
不許我醒。
「原件在證物室躺了三年，當年出警的人當廢紙收走的。」鄭岩說，「我後來又查了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你母親昏迷那天夜裡，中心內網斷了三小時電。不是故障。配電間的閘，是人拉的。」
「第二，第二天早上六點，院長親自打電話叫的焊工。加急，雙倍工錢，當天把頂樓封了。」
「第三，這批設備，是她昏迷前一個月自己簽收的，全送頂樓。清單上的東西我找人問過，是做大群體腦電同步採集用的。」
江敘捏著手機，很久沒有說話。
不是出事。是母親在頂樓做了一件事。做完，有人拉閘，有人封門，有人把這四個字當廢紙扔了。
「她昏迷前，在查什麼？」鄭岩問。
「夢。」江敘說。
「三年前？三年前哪有這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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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查的不是這個夢。」江敘把手機還回去，「是這個夢從哪來的。」
鄭岩握著方向盤，指節緊了緊。
「輪到你說了。」他說，「我那些案子，十一件，證人幾百個，為什麼沒有一個對得上的？」
「因為他們的記憶天生對不齊。」江敘說，「人醒了，記得住事，記不住細節。臉、聲音、名字，放幾天就磨平了。你的證人沒人撒謊。是那個夢不讓人記住。」
「為什麼？」
「讓人記住，用的是信息。那個夢用的不是信息，是寫入。」江敘斟酌著用詞，「信息要經腦子，寫入不經。所以它說忘掉這張臉，全城就真的記不住這張臉。它說十一點該睡了，全城就自己把夜市關了。」
鄭岩沉默地開了半條街。
「官方數據變好看，也是這麼來的？「
「是。城裡每一個人都覺得，那些變化是自己想的。「
「那我呢？」鄭岩忽然問，「我查這些案子查了三年。我腦子裡這些念頭，哪些是我自己想的？」
車慢了下來。江敘看著這個老警察的側臉。
「你三年前就開始查了。」江敘說，「它要寫東西，也得有地方下筆。你的念頭，長在你自己的案卷上。」
鄭岩想了想，罵了一句髒話，把車速提了回去。
「懸賞呢？我查了七層，付款方是空的。」
「看來是有人'想'花這個錢。「江敘看著窗外，「它不造東西，它只給人念頭。念頭在白天長出來，就成了懸賞、熱搜、堵門的人。」
「它。」鄭岩嚼著這個字，「讓全城做夢的那個？」
江敘沒有否認。
「那它為什麼找不著那個人？」鄭岩的聲音低下去，「八百萬人的城，翻個底朝天，也該翻出來了。」
「因為它的名冊里，沒有那個人。」江敘說，「它認人，認的是劇本里的角色。劇本沒有的角色，它的目光落不上去。所以它只會一招，排除。全城舉手，認臉，家訪，全是排除法。它在給那個人建一頁檔案。頁建成那天，排除法就用完了。」
「建檔要什麼？「
「素材。「江敘說，「名字，臉，聲音，習慣。一樣一樣攢。攢夠了，懸著的名字就有了著落，排除法就變成了一指。」
車裡靜了很久。紅燈，車停下，鄭岩轉過頭，目光落在江敘的左手上。
「我不問那個人是誰。」他說，「問了，咱倆就都完了。」
綠燈亮了。他轉回頭去。
「但你記著，檔建成之前，把該辦的辦完。」
「還有件事，麻煩你。」江敘說，「頂樓封了三年。幫我查一下，那個樓層的電錶，還在不在走字。」
鄭岩猛地看了他一眼。
「你懷疑裡面還有東西在用電？」
「我不懷疑。「江敘說，「我知道有。」
車在南門巷子口停下。江敘下車前，鄭岩最後說了一句。
「上面要成立專項組了。名義是研究，實際是接管。名單里沒有我，我問得太多了。」他頓了頓，「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晚上十點五十，江敘躺下。名單在熱搜上掛了一整天。掛到什麼地步，那個夢就收得到什麼。
他知道今晚不會太平。
二十三點。沒有預告。
他睜開眼，站在一條空街上。全城靜得反常，沒有串門的人潮，沒有排查的隊伍，路燈下一個人影都沒有。
司儀的聲音落下來，不冷不暖。
「今晚，點一次名。」
第一個名字落下來。
「王秀蘭。「
很遠的地方，有個女人應聲：「到。」
「吳建國。」
「到。」
名字一個一個往下走，全是中心的員工，和論壇上那份名單的順序一模一樣。應答聲從全城的各個角落響起來，有的遠，有的近，沒有一個人遲疑。不是他們爽快。是名字一出口，嘴就不是自己的了。
江敘貼著牆根往前走，聽那份名單往下滑。
隔壁樓上，一個男人應完一聲「到」，自己愣住了，四下張望：「我剛才喊什麼？」
他老婆在窗口探出頭：「我也喊了。別問了，站著吧。」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誰也沒覺得哪裡不對。
「劉一鳴。」
是小劉的方向。那個「到」字帶著哭腔，喊完還打了個嗝。
江敘的指甲掐進掌心。又一筆。
名單快見底了。他數著剩下的名字。三個。兩個。
「江敘。」
全城安靜下來，等。
他只要喊一聲「到」，今晚就翻篇了。可那一聲「到」，會把這個名字和一個聲音釘在一起，釘進八百萬人的耳朵里。檔案，就是這麼一頁一頁建起來的。
他不能答。
「江敘。」
第二遍。八百萬人陪著司儀一起等。
不答的代價，他同樣清楚。全城都聽見了，這個名字，沒有人認領。
「江敘。」
第三遍。司儀停了很久，忽然換了個問法。
「江敘，到了嗎？」
沒有人答。角落裡，一個老太太小聲嘀咕：「誰是江敘？」
嘀咕聲傳染開了。一條街上的人在問，一座城的人在問。聲音越滾越大，越滾越齊，最後變成全城在同念一個名字，像念一句剛學會的口號。
江敘。江敘。江敘。
那個名字懸在全城的上頭，下面沒有頁，落不到任何人身上。
可從今天起，全城都認得這兩個字了。
天幕亮了。
第15集完——
第二行，只有一個名字。
江敘。
江敘在摺疊床上睜開眼，天還沒亮透。
手機在床頭震個不停。同城熱搜第一，後面跟著一個深紅的「爆」字。
《江敘是誰》。
他點進去。帖子裡沒有照片，沒有單位，沒有任何實在的東西，只有兩個字，和下面幾萬條各說各話的猜測。可熱度是真的，八百萬人的好奇也是真的。
名字這種東西，一旦進了幾百萬人的嘴，就會自己長腿，走進每一條巷子，敲開每一扇門。
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條縫。對面樓的陽台上，兩個老太太在晾衣服，一人一句地閒聊。
「江敘是誰？」
「不知道。」另一個搖頭，「可這名字，我昨晚念了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