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假鈔案回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上午十點,前台打電話進來,說有人找。

  「市局的。」前台壓低聲音,「沒帶手續,就說想跟你聊聊。」

  會客室里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皮夾克洗得發灰,膝蓋上攤著一個舊筆記本,紙頁卷邊。看見江敘,他站起來,伸出手。

  「鄭岩。市局的。」

  手很糙,握得不重。

  「鄭警官。」江敘說,「諮詢睡眠問題?」

  「算是。」鄭岩坐下,把筆記本翻開,「最近全市都在做一個夢,這事兒你知道。我不是來查這個的,這事兒不歸我管,也沒法管。我來,是想問你幾個案子。」

  他念了一串日期。

  凌晨突擊檢查,城東支行,假鈔。醫鬧那晚,幾百人同時提供同一段病歷細節。颱風夜,全城提前一個半小時完成轉移。婚禮那集之後,第十三對新人退婚,女方家提供的線索來源寫著「做夢」。

  「每一個案子,都有一大群人在同一個晚上知道了同一件事。」鄭岩抬起眼,「你是干睡眠的。你給我個說法。」

  「說法新聞上都有。」江敘說,「集體癔症。」

  「你信嗎?」

  「我值夜班。」江敘說,「我信什麼都行,反正我沒做過夢。」

  鄭岩盯著他看了兩秒,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一筆。

  「行。」他說,「那我問點別的。假鈔案的高某,你知道吧。城建集團原來的副總。」

  「新聞上看過。」

  「他在裡面,每天晚上十點五十準時躺下。」鄭岩說,「跟同監室的人說,他要早點睡,去夢裡還錢。天天如此。」

  江敘沒有接話。

  「還有一句。」鄭岩翻了一頁,「訊問的時候,他反反覆覆說一句:保險柜前頭,站著一個人。我們問他什麼人,他說不上來,就說有人。我們拿這句話去對,全城的目擊回憶里,沒有這個人。」

  他合上本子。

  「全城八百萬人,就他一個,堅持說那兒站著個人。」

  「也許他真看見了。」江敘說。

  「問題是別人都沒看見。」鄭岩站起來,把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想起了什麼,打給我。」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過頭。

  【記住本站域名🅣🅦看書網→🅢🅗🅤.🅣🅦】

  「你們這兒,三年前是不是有個沈醫生?」

  江敘的心跳漏了半拍。

  「是我母親。」

  鄭岩看了他幾秒,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走了。

  江敘在會客室里坐了一會兒。

  高某的女兒退了學,妻子上個月搬了家。這是鄭岩本子裡沒念、但新聞里有的部分。第一晚他把假鈔雨送進全城記憶的時候,沒有想過這些。那時候他只想著活。

  現在,編劇要回訪這一夜。

  中午,他去母親病房。碟子又空了。他剝了一顆糖放進去,坐在床邊。

  「媽,它要查我了。」

  監護儀滴答。

  「查第一晚。」他說,「第一晚的事,別人都不記得了。你也別記得。」

  窗簾被空調風吹得動了一下。沒有別的回答。

  下午,江敘把自己關在監測室,在便簽上列了一張單子。

  那一晚,全城看見過什麼。

  錢。編號YL88888888。保險柜。大橋。公交。

  司機呢。

  他在這三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線。假鈔案第二天,小劉就說過:有司機嗎?記不清了。全城的記憶里沒有一個司機,這是他第一晚用命換來的。

  今晚,編劇會把整座城變成一台機器,專門打磨這一個缺口。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別把自己的任何東西,落進那個缺口裡。

  晚上十點五十,江敘躺下。

  二十三點,喇叭聲落下來。

  「歡迎回到,假鈔案回訪。」

  江敘睜開眼,站在臨江大橋的橋頭。

  夜色和第一晚一模一樣。藍底白字的路牌,橋頭商業區的燈牌,銀行,金店,寫字樓。銀行大廳的方向燈火通明,那輛公交停在台階下面,車門開著,空的。

  街道兩旁站滿了人。

  不是臨時演員。是全城市民,扶老攜幼,站在警戒線外面,仰頭看天。

  天幕上掛著四個字:假鈔案回訪。

  江敘把帽檐壓低,退到橋洞陰影里。

  他看懂了這一集的結構。舞台是布景,觀眾才是機器。八百萬人站在台下,往天幕上遞自己的記憶。誰遞得多,戲就清一分。

  天幕上,碎片開始浮現。

  先是錢。鋪天蓋地的鈔票,編號YL88888888,幾百個人的記憶疊在一起,清晰得能看清水印。

  再是保險柜。櫃門彈開的瞬間,現金翻出來,混著玻璃渣。

  再是那輛公交,撞進大廳,叫號機飛起來。

  畫面一幀一幀補齊,整座城市發出嗡嗡的議論聲。江敘站在陰影里,看著自己的第一夜被拆開,擦洗,重新掛上牆。

  然後,畫面走到了那個位置。

  公交駕駛室。

  方向盤,座椅,碎裂的擋風玻璃。座椅是空的。

  天幕停了。

  全城的聲音也停了。

  八百萬人看著那個空駕駛座。記憶到這裡集體斷片。沒有人記得司機長什麼樣,沒有人記得那雙手,沒有人記得方向盤往哪邊打。

  過了幾秒,人群里響起一個聲音,很小,是從記憶里漏出來的。

  「有司機嗎?」

  天幕把這句話放大,掛在城市上空。

  有司機嗎?

  江敘貼著橋洞的石壁,一動不動。

  身後傳來擦除聲。

  他回頭。橋洞深處,白色正沿著石壁爬過來。場務站在黑暗裡,手裡的東西一下一下擦過牆面,把他藏身的陰影一截一截收走。

  往裡是白,往外是鏡頭。

  江敘罵了一聲,翻上橋洞外的護欄。

  他落地的地方,離警戒線只有幾步。一個小姑娘正仰頭看著天幕,被他帶起的風驚動,轉過頭。

  她的目光落下來,落在他撐著地面的左手上。

  江敘順著她的視線低頭。

  左手虎口到掌心,那道舊疤。

  他收回手,已經晚了。

  天幕上,一塊新的碎片浮起來。一隻左手,虎口到掌心,一道細長的疤。

  全城嗡的一聲。

  「司機的左手有疤!」

  這句話像水一樣漫過人群,從橋東傳到橋西。江敘把左手插進兜里,低著頭,混進警戒線外的人群。四面八方都是仰著的臉,沒有人再看他。大家都在看天。

  天幕上,碎片繼續拼接。

  那個空駕駛座旁邊,多了一隻手的輪廓。

  就到這兒了。

  司儀的聲音響徹全城:「下面,有請當事人,為我們補完最後一幀。」

  銀行大廳的燈亮了。

  江敘抬頭。

  大廳中央,現金箱翻倒,鈔票鋪了滿地。一個人影坐在錢堆中間,一沓一沓地數。

  高某。

  他穿著第一晚新聞里那件深色夾克,頭髮白了一半,數錢的手很穩,嘴裡念念有詞。

  八百萬人安靜下來。

  高某的記憶,是這世上離保險柜最近的一份。如果那晚真的有人看見過影子人的臉,只能是他。

  鏡頭推近。

  高某抬起頭,看著虛空,開口。

  「錢是假的。」

  他低下頭,繼續數。

  「事是真的。」

  再抬頭,還是那四個字。

  「錢是假的。」

  沒有臉。他的記憶里沒有臉。那晚真正壓垮他的不是任何一個人,是那堆編號一模一樣的錢。他數了半個月,越數越空,數到最後,只剩這八個字。

  天幕等了很久。

  那個司機形狀的缺口,始終空著。

  片尾的白字浮上來。

  第9集完——

  破折號停了幾秒,第二行浮出來。

  第10集預告:《公開處刑》。

  第三行。

  主演:投票產生。

  字散了。

  江敘在摺疊床上坐起來,摸黑找到便簽本,寫下三行字。

  寫完,他把左手攤開。

  虎口到掌心,那道疤在黑暗裡看不清楚,摸得到。

  他從抽屜里翻出紗布,一圈一圈纏上。

  第二天上午,小劉來交班,一眼就看見了。

  「手怎麼了?」

  「燙的。」

  小劉盯著那圈紗布看了兩秒,張了張嘴,又閉上。他轉過身去收拾記錄本,收拾了很久,忽然說:

  「我今早看了個帖子,說全城都在找一個左手有疤的人。」

  江敘沒說話。

  「我跟帖了。」小劉背對著他,「我說我左手也有疤,小時候燙的,要不要也來查我。下面一堆人跟著發,現在滿論壇都是左手有疤的。」

  江敘抬起頭。

  小劉把記錄本碼整齊,還是沒回頭。

  「哥,天涼了,你戴副手套吧。」

  中午,投票出來了。

  逐幀少女發起的,掛在論壇最頂上:如果夢裡能清算一個人,你想看誰。

  第一名遙遙領先。

  高某。

  評論區整整齊齊:這個人害過多少人,夢裡再清算一次,應該的。

  江敘看著那個名字,很久沒動。

  把這個名字送進全城記憶里的,是第一晚的假鈔雨。

  是雨里的他自己。

  他從牆上揭下一張便簽,寫字,按回去。

  第10集:公開處刑。主演:投票產生。

  下面,他又補了一張。

  這張票,第一晚我就投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