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難受
"明天"來得比沈昭禾預想的快。
準確地說，她還沒睡著，天就亮了。整夜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蕭珩砸門框那下"砰"的聲音，和那雙紅到滴血的眼睛。柳如煙在隔壁咳嗽了兩聲，大概也沒睡好——被門框那一聲砸的，誰睡得著。
天剛蒙蒙亮，院門就響了。不是推的，是敲的。三下。然後是柳如煙試探的一聲"小姐"。
但門外站著的人不是柳如煙。
"王爺一早就在院外了。"柳如煙的聲音從門縫擠進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哭腔，"奴婢問他要不要進來，他搖頭。問他要不要吃早飯，他也搖頭。問他要不要奴婢去叫小姐，他說不用，他等。"
沈昭禾坐起來，把被子攏了攏。
"等了多久？"
"小半個時辰了。"
沈昭禾下床，趿拉著鞋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蕭珩站在梧桐樹下，背對著她。深色袍子被晨風吹得貼在身上，肩線繃得很直。地上落了薄霜，他靴尖踩在霜上，化出兩個深色印子。
看起來像站了很久。
沈昭禾洗了把臉，換了衣裳，推門出去。
蕭珩聽到腳步聲轉過身。兩人隔著半院子落葉對視，誰都沒先開口。晨光灰濛濛的，把他臉照得沒什麼血色，眼下有淡青色的影子——他大概也沒睡。
"進屋說。"沈昭禾先開口。
蕭珩跟著她進了屋。柳如煙很有眼色地端了茶來，又被沈昭禾一個眼神支走了。
屋裡就剩兩個人，和昨晚那四張殘頁。
茶擱在桌上，熱氣往上冒。沈昭禾沒碰茶杯，也沒坐，就站在桌邊等他先說。
蕭珩也沒坐。他看了那四張殘頁一眼，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移開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禾以為他今天不打算開口了。
"我舅舅叫崔懷遠。"
蕭珩忽然說了。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無關緊要的軍報。
"兵部尚書，加太子太傅。我母妃的親哥哥。小時候叫他崔舅舅，他每次來王府都給我帶松子糖，用油紙包著，一包二十塊，我數過的。"
沈昭禾沒說話。
"母妃去世那年我十一歲。舅舅在朝中跟皇后的人斗得厲害，他覺得母妃死得不對，暗中查了半年。查到一半，突然被人參了一本——通敵。"
說到這裡他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那種苦到沒法苦笑的笑。
"通敵，大晟朝最重的罪。證據是幾封跟北狄往來的書信，筆跡鑑定為真，軍中也有證人指證。三司會審，半個月走完全部流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你信嗎？"沈昭禾輕聲問。
"我不信。"蕭珩盯著自己的手，"我跪在午門外求父皇重審。從天亮跪到天黑，從天黑又跪到天亮。膝蓋跪麻了，後來就沒知覺了。太監來傳旨——陛下說，崔懷遠通敵一案證據確鑿，不容翻覆。讓我回去。"
"我沒回去。"
他頓了一下。
"第二天早朝，百官從午門進來，看見我跪在中間。有人繞著走，有人低頭不敢看。太子從轎子裡出來，走到我跟前，蹲下來，跟我說：'四弟，節哀。'"
沈昭禾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他蹲下來的那個角度，我看得很清楚——他在笑。"
蕭珩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波動，像平靜水面下有什麼東西翻了一下。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通敵書信是太子的人偽造的。證人也是買通的。但知道又怎樣？舅舅已經被斬了，家也抄了，崔家滿門流放。我父皇——"
他停了一下。
"我父皇心裡清楚舅舅是冤的。但他選擇不翻案。因為翻案就要查，查就會牽出皇后，牽出太子，牽出一串他不想動的人。"
沈昭禾的嗓子發緊。她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蕭珩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殺過人，握過刀，翻過軍報，也砸過門框——但此刻它們是安靜的，十指微曲擱在膝上，像兩隻困住的獸。
"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有些真相，不是靠命拼就能拼出來的。"
沈昭禾看著他的掌心，伸手把桌上那盞茶推到他面前。茶已經涼透了，茶麵浮著一層薄膜。
"所以你寧可裝作不知道？"
蕭珩看著那盞涼茶，沒接。
"我寧可你活著。"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沈昭禾差點沒聽清。但她聽清了——一個字沒漏。
屋裡又安靜了。沈昭禾盯著那盞涼茶看了很久，茶麵膜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茶湯，像一面鏡子碎了一條縫。
她端起那盞涼茶，一口喝了。
苦。涼透的茶比熱茶苦十倍，苦得舌根發麻。
蕭珩看著她的動作，眉頭皺了一下。
"你舅舅的事，我比你更難受。"沈昭禾放下茶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不是矯情——是因為你舅舅查到一半就被滅了口，說明真相離他只差一步。一步。他死在最後一步上。"
蕭珩抬眼看她。
"我不會死在最後一步上。"
她說這話時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但蕭珩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昭禾以為他要說什麼——
他伸手把她面前的空茶杯拿過來，倒了一杯熱茶推回去。
"喝茶。涼茶傷胃。"
沈昭禾低頭看著那杯熱茶，熱氣撲在臉上，有點模糊眼睛。
"所以，"她捧起茶杯，聲音悶在杯沿後面，"你讓不讓我查？"
蕭珩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沈昭禾以為他又要說"不許"了。
"查。"
一個字。
"但你每天去了哪兒、見了誰、查了什麼——晚上回來全部跟我說。不許瞞。"
沈昭禾的眉毛動了動。這語氣，怎麼有點像親爹管閨女？
"行。"她點頭，乾脆利落。
蕭珩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住了。他沒回頭，但伸手摸了一下門框上昨晚砸出的凹痕，像在確認什麼。
"沈昭禾。"
"嗯？"
"你要是死了——"
他沒說完。
"你不會死的。"沈昭禾替他把話說完了，語氣篤定得像在背兵法，"因為我還欠你十二種西域戰局的解法沒講完呢。"
蕭珩的肩膀動了一下。可能笑了，也可能沒笑。
門關上之後，沈昭禾一個人坐在桌前，捧著那杯熱茶慢慢喝完。
茶是熱的。門框還是碎的。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把四張殘頁重新收好放進暗格，又拿出一張新紙，提筆寫了個"崔"字。
崔懷遠。崔尚書。蕭珩的舅舅。一個查到一半就被滅口的人。
她在"崔"字下面又寫了一行小字：他查到了什麼？誰滅的口？滅口的人跟害賢妃的人，是不是同一撥？
筆尖在紙上停了停。她又加了一行——
"彩屏。"
然後擱下筆，把紙疊好塞進枕頭底下。
窗外天光大亮了。梧桐樹的枝椏上蹲著一隻麻雀，歪著頭看她，嘰嘰喳喳叫了兩聲。
沈昭禾對著麻雀翻了個白眼，然後——
"柳如煙！"
"來了來了！"
"去廚房要一碗薑湯，多放紅糖。還有，把門框修一下。"
"門框怎麼了——"
"被一頭驢踢了。"
"……驢？"
"一頭嘴硬心軟的驢。"
柳如煙雖沒完全聽懂，但看小姐的臉色，大概猜到七八分了。她一邊往廚房跑一邊嘀咕："王爺這手勁兒也太大了……回頭得找木匠，還得重新上漆……"
沈昭禾聽著她碎碎念，嘴角終於彎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種——糟心事還沒完，但至少有人跟你一起扛的踏實感。
她端起空茶杯看了看杯底，蕭珩倒的茶比她平時泡的淡一些。
"這個人的手大概只適合握刀。"她自言自語，"泡茶是真不行。"
但喝完了。一滴沒剩。
準確地說，她還沒睡著，天就亮了。整夜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蕭珩砸門框那下"砰"的聲音，和那雙紅到滴血的眼睛。柳如煙在隔壁咳嗽了兩聲，大概也沒睡好——被門框那一聲砸的，誰睡得著。
天剛蒙蒙亮，院門就響了。不是推的，是敲的。三下。然後是柳如煙試探的一聲"小姐"。
但門外站著的人不是柳如煙。
"王爺一早就在院外了。"柳如煙的聲音從門縫擠進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哭腔，"奴婢問他要不要進來，他搖頭。問他要不要吃早飯，他也搖頭。問他要不要奴婢去叫小姐，他說不用，他等。"
沈昭禾坐起來，把被子攏了攏。
"等了多久？"
"小半個時辰了。"
沈昭禾下床，趿拉著鞋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蕭珩站在梧桐樹下，背對著她。深色袍子被晨風吹得貼在身上，肩線繃得很直。地上落了薄霜，他靴尖踩在霜上，化出兩個深色印子。
看起來像站了很久。
沈昭禾洗了把臉，換了衣裳，推門出去。
蕭珩聽到腳步聲轉過身。兩人隔著半院子落葉對視，誰都沒先開口。晨光灰濛濛的，把他臉照得沒什麼血色，眼下有淡青色的影子——他大概也沒睡。
"進屋說。"沈昭禾先開口。
蕭珩跟著她進了屋。柳如煙很有眼色地端了茶來，又被沈昭禾一個眼神支走了。
屋裡就剩兩個人，和昨晚那四張殘頁。
茶擱在桌上，熱氣往上冒。沈昭禾沒碰茶杯，也沒坐，就站在桌邊等他先說。
蕭珩也沒坐。他看了那四張殘頁一眼，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移開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禾以為他今天不打算開口了。
"我舅舅叫崔懷遠。"
蕭珩忽然說了。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無關緊要的軍報。
"兵部尚書，加太子太傅。我母妃的親哥哥。小時候叫他崔舅舅，他每次來王府都給我帶松子糖，用油紙包著，一包二十塊，我數過的。"
沈昭禾沒說話。
"母妃去世那年我十一歲。舅舅在朝中跟皇后的人斗得厲害，他覺得母妃死得不對，暗中查了半年。查到一半，突然被人參了一本——通敵。"
說到這裡他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那種苦到沒法苦笑的笑。
"通敵，大晟朝最重的罪。證據是幾封跟北狄往來的書信，筆跡鑑定為真，軍中也有證人指證。三司會審，半個月走完全部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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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嗎？"沈昭禾輕聲問。
"我不信。"蕭珩盯著自己的手，"我跪在午門外求父皇重審。從天亮跪到天黑，從天黑又跪到天亮。膝蓋跪麻了，後來就沒知覺了。太監來傳旨——陛下說，崔懷遠通敵一案證據確鑿，不容翻覆。讓我回去。"
"我沒回去。"
他頓了一下。
"第二天早朝，百官從午門進來，看見我跪在中間。有人繞著走，有人低頭不敢看。太子從轎子裡出來，走到我跟前，蹲下來，跟我說：'四弟，節哀。'"
沈昭禾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他蹲下來的那個角度，我看得很清楚——他在笑。"
蕭珩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波動，像平靜水面下有什麼東西翻了一下。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通敵書信是太子的人偽造的。證人也是買通的。但知道又怎樣？舅舅已經被斬了，家也抄了，崔家滿門流放。我父皇——"
他停了一下。
"我父皇心裡清楚舅舅是冤的。但他選擇不翻案。因為翻案就要查，查就會牽出皇后，牽出太子，牽出一串他不想動的人。"
沈昭禾的嗓子發緊。她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蕭珩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殺過人，握過刀，翻過軍報，也砸過門框——但此刻它們是安靜的，十指微曲擱在膝上，像兩隻困住的獸。
"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有些真相，不是靠命拼就能拼出來的。"
沈昭禾看著他的掌心，伸手把桌上那盞茶推到他面前。茶已經涼透了，茶麵浮著一層薄膜。
"所以你寧可裝作不知道？"
蕭珩看著那盞涼茶，沒接。
"我寧可你活著。"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沈昭禾差點沒聽清。但她聽清了——一個字沒漏。
屋裡又安靜了。沈昭禾盯著那盞涼茶看了很久，茶麵膜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茶湯，像一面鏡子碎了一條縫。
她端起那盞涼茶，一口喝了。
苦。涼透的茶比熱茶苦十倍，苦得舌根發麻。
蕭珩看著她的動作，眉頭皺了一下。
"你舅舅的事，我比你更難受。"沈昭禾放下茶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不是矯情——是因為你舅舅查到一半就被滅了口，說明真相離他只差一步。一步。他死在最後一步上。"
蕭珩抬眼看她。
"我不會死在最後一步上。"
她說這話時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但蕭珩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昭禾以為他要說什麼——
他伸手把她面前的空茶杯拿過來，倒了一杯熱茶推回去。
"喝茶。涼茶傷胃。"
沈昭禾低頭看著那杯熱茶，熱氣撲在臉上，有點模糊眼睛。
"所以，"她捧起茶杯，聲音悶在杯沿後面，"你讓不讓我查？"
蕭珩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沈昭禾以為他又要說"不許"了。
"查。"
一個字。
"但你每天去了哪兒、見了誰、查了什麼——晚上回來全部跟我說。不許瞞。"
沈昭禾的眉毛動了動。這語氣，怎麼有點像親爹管閨女？
"行。"她點頭，乾脆利落。
蕭珩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住了。他沒回頭，但伸手摸了一下門框上昨晚砸出的凹痕，像在確認什麼。
"沈昭禾。"
"嗯？"
"你要是死了——"
他沒說完。
"你不會死的。"沈昭禾替他把話說完了，語氣篤定得像在背兵法，"因為我還欠你十二種西域戰局的解法沒講完呢。"
蕭珩的肩膀動了一下。可能笑了，也可能沒笑。
門關上之後，沈昭禾一個人坐在桌前，捧著那杯熱茶慢慢喝完。
茶是熱的。門框還是碎的。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把四張殘頁重新收好放進暗格，又拿出一張新紙，提筆寫了個"崔"字。
崔懷遠。崔尚書。蕭珩的舅舅。一個查到一半就被滅口的人。
她在"崔"字下面又寫了一行小字：他查到了什麼？誰滅的口？滅口的人跟害賢妃的人，是不是同一撥？
筆尖在紙上停了停。她又加了一行——
"彩屏。"
然後擱下筆，把紙疊好塞進枕頭底下。
窗外天光大亮了。梧桐樹的枝椏上蹲著一隻麻雀，歪著頭看她，嘰嘰喳喳叫了兩聲。
沈昭禾對著麻雀翻了個白眼，然後——
"柳如煙！"
"來了來了！"
"去廚房要一碗薑湯，多放紅糖。還有，把門框修一下。"
"門框怎麼了——"
"被一頭驢踢了。"
"……驢？"
"一頭嘴硬心軟的驢。"
柳如煙雖沒完全聽懂，但看小姐的臉色，大概猜到七八分了。她一邊往廚房跑一邊嘀咕："王爺這手勁兒也太大了……回頭得找木匠，還得重新上漆……"
沈昭禾聽著她碎碎念，嘴角終於彎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種——糟心事還沒完，但至少有人跟你一起扛的踏實感。
她端起空茶杯看了看杯底，蕭珩倒的茶比她平時泡的淡一些。
"這個人的手大概只適合握刀。"她自言自語，"泡茶是真不行。"
但喝完了。一滴沒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