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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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珩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那種"看了一眼隨手翻翻"的停頓,而是獵手嗅到血腥氣時全身繃緊的那種停。

  他翻的是第二頁。

  第一頁是西域地形圖——不是兵部發的那種粗略輿圖,而是標了等高線、水系走向、甚至標註了每處綠洲容量詳圖的精細手繪。他在邊關待了六年,自己畫的地圖都沒這個細。

  第二頁開始是戰局分析。

  字跡清秀,簪花小楷,一筆一划規規矩矩,像深閨小姐抄佛經。但寫的內容——"敵軍分兵三路,看似合圍,實則中路糧道過長,側翼空虛。若以輕騎截其糧道,主力不戰自潰。"

  他翻到第三頁,第四頁。

  每一頁都是不同的解法。有的側重正面突破,有的主張迂迴包抄,有的甚至從外交入手——聯絡西域小國斷敵盟援。十二種方案,十二種思路,每種後面都附了詳細的兵力部署、糧草消耗、天氣預判和最壞情況下的撤退路線。

  最壞情況下的撤退路線。

  蕭珩在邊關見過太多將領,能把撤退路線提前畫出來的,一個都沒有。他們覺得想退路是懦夫才幹的事,然後仗打輸了,全軍覆沒。

  他把最後一頁翻過去,紙上空了一半,末尾寫了一行小字:"以上十二策可單獨用,亦可組合變陣。隨戰局變化另有多套應變方案,容日後再議。"

  容日後再議。

  這意味著她手裡還有。

  蕭珩抬起頭。

  沈昭禾就站在桌子的另一邊,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恭順得像剛進府的新婦——如果忽略她嘴角那個若有若無的弧度的話。

  "這是你寫的?"

  "是。"

  "什麼時候寫的?"

  "三天前。"

  "三天前?"蕭珩的聲音冷了下來,"三天前你還不知道要嫁進雍王府。給誰寫的?"

  沈昭禾眨了一下眼,像是被這個問題難住了半秒。然後她很坦然地說:"給自己寫的。嫁不嫁都得寫,習慣了。"

  蕭珩沒接話。

  他把那沓紙重新翻回第一頁,指尖壓在地形圖上標註的一處山口——那是玉門關外的鷂子谷,軍事機密,兵部的地圖上根本不會標。

  "你怎麼知道鷂子谷的位置?"他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嫌惡,也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更危險的東西——警覺。像刀出鞘前那一瞬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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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爺,"沈昭禾斟酌著開口,"這個問題我可以回答,但答案會讓王爺產生更多問題。"

  "說。"

  "我在侯府後巷認識一個老人,他教了我五年兵法。鷂子谷的位置,是他告訴我的。"

  "老人叫什麼?"

  "趙錚。"

  蕭珩的瞳孔縮了一下。

  沈昭禾捕捉到了這個反應,心裡飛快地記下一筆——他知道趙錚。

  "被貶黜的振武將軍趙錚?"蕭珩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是。"

  "他三年前就死了。"

  "是,他死之前半個月我還去看了他。"沈昭禾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讓我把他的兵法筆記燒了,我沒燒。他讓我別跟任何人提他的名字,我也沒聽。"

  蕭珩沉默了。

  趙錚。他當然認得這個名字。二十年前大晟最能打的將軍,西域諸國聽到他的名號就腿軟的那種。後來得罪了權貴被貶為庶民,朝堂上提都沒人敢提。

  他死的時候,蕭珩派人去吊過唁,靈堂冷冷清清,連個像樣的花圈都沒有。

  "他為什麼教你?"

  "因為我在巷口餵貓的時候撞見他下棋下輸了在跟自己發脾氣。"沈昭禾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表情終於有了一絲活氣,"我說了他一句'這一步不該走這兒',他瞪了我半天,第二天在同一時間等在巷口,非要跟我下一盤。"

  "然後你就學了五年?"

  "他非要教,我不好意思拒絕。"沈昭禾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那五年不是日復一日的兵法策論輿圖推演,而是什麼街坊鄰里的閒棋消遣。

  蕭珩看了她很久。

  燭火又炸了一下,燈芯燒歪了,光影在她臉上晃了晃。

  他忽然拿起那沓紙,走到燭台前,把第一頁湊近燈火。

  沈昭禾心裡一緊,但沒有動。

  蕭珩沒有燒。他借著燭光又看了一遍地形圖上的標註,然後放下紙,回頭看她。

  "糧道被截、側翼空虛、敵軍分兵三路——"他一字一頓地念,"你從哪兒知道的軍報?"

  沈昭禾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桌邊,把那沓紙鋪平,手指點在其中一處標註上:"王爺,我沒有看過軍報。"

  "不可能。"

  "我沒有看過軍報,"她重複了一遍,語速很慢,"我看的是邸報。一個月前邸報上寫了'西域有異動'五個字,我就去翻了過去三年所有能找到的西域消息——商隊的見聞、使臣的行程、茶馬互市的馬匹交易量。把這些拼在一起,再配上趙錚教我的推演方法,結論自然就出來了。"

  她抬起頭,燭光映著她的側臉,輪廓清晰得像刀裁出來的。

  "邸報五個字,我能推出五十字的軍報。不是我能掐會算,是大多數人懶得去拼。"

  蕭珩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又敲了一下。

  沈昭禾認出這是他在思考的習慣動作——上一章她觀察過他,這個男人緊張時不會坐立不安,只會用手指敲東西。頻率越快,說明腦子轉得越急。

  現在他敲得很快。

  "十二種解法,"蕭珩終於開口,"你最看好哪一種?"

  沈昭禾沒猶豫:"第七種。圍魏救趙,奇襲敵軍後方糧倉。風險最大,但收益也最大。打贏了,三個月收復失地。打不贏——"

  "打不贏呢?"

  "打不贏就翻第八種,釜底抽薪。"她微微一笑,"趙將軍說過,打仗沒有百分之百的贏面。但手裡多攥幾個方案的人,永遠比只有一個方案的人多一條命。"

  蕭珩把那沓紙合上,放在桌面上,用手掌按住。

  "你要什麼?"他問。

  直球。

  沈昭禾在心裡鬆了口氣——就怕他不問。不問說明不感興趣,問了說明魚咬鉤了。

  但她面上不顯,只是端起桌上剩了小半杯的合卺酒,轉了轉杯身。

  "這個問題,明天再答。"

  "為什麼?"

  "因為今天太晚了,王爺也累了。"她放下杯子,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得體,"而且,我想說的不止三個條件。連夜談完,明天王爺清醒了想反悔,我找誰說理去?"

  蕭珩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確定是被氣到了還是被逗到了。

  他拿起那沓紙,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檻處,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明天辰時,書房。"

  沈昭禾對著他的背影行了個禮,聲音輕快:"恭送王爺。"

  門關上了。

  腳步聲遠去,七步,不多不少。

  沈昭禾站了一會兒,把紅燭剪了剪燈芯,然後走到桌邊坐下。桌上還留著那半杯合卺酒的空杯,杯底有一點殘留的酒液,映著燭光像一小塊琥珀。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手稿不在了,袖子空蕩蕩的,有點不習慣。

  "小姐!"屏風後面傳來柳如煙壓低了的聲音,帶著哭腔,"您沒事吧?他沒為難您吧?"

  沈昭禾回頭,看見柳如煙從屏風後探出半個腦袋,眼圈紅紅的,手裡還攥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兒摸來的剪刀。

  "你拿剪刀幹什麼?"

  "萬一他動粗,我拼了!"

  沈昭禾笑了,伸手把剪刀從她手裡抽走,放到桌上:"放心,他沒動粗。他只是——"她想了想措辭,"拿走了我的作業。"

  "作業?"

  "嗯。改天還給我的時候,大概會打分。"

  柳如煙一臉茫然。

  沈昭禾沒解釋。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微涼的氣息,院子裡靜悄悄的,遠處隱約能看到書房還亮著燈。

  燈亮著,說明他還在看。

  沈昭禾關上窗戶,轉身把床上的大紅錦被抱了起來。

  "小姐您幹嘛?"柳如煙瞪眼。

  "睡外間榻上。"

  "可這是洞房——"

  "洞房花燭夜,聽聽就好。"沈昭禾把被子往榻上一扔,鋪得整整齊齊,躺進去,閉眼,"他要的是兵法,不是人。我要的是時間,不是情。各取所需,挺好的。"

  柳如煙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只吹滅了紅燭。

  黑暗裡,沈昭禾翻了個身。

  她沒睡著。

  她在想蕭珩看到趙錚名字時瞳孔收緊的那個瞬間——那不是陌生人的反應,是認得。他認得趙錚,而且,不是從兵部檔案里認識的那種認得。

  趙錚教她的時候從來不提朝廷的事。但有些話,他喝醉了會念叨。

  "蕭家的孩子,心都太重。"

  沈昭禾睜著眼,看著黑暗中的房梁。

  趙錚沒說過是哪個蕭家的孩子。但如果他教了她五年兵法,又恰好認識蕭珩——

  她翻了個身,不再想了。

  有些事,明天會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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