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靠近
太子府那頓飯的餘波，比沈昭禾預想的安靜。
沒有後續追問，沒有暗衛上門，甚至連沈昭蓉都沒再跳出來蹦躂。但沈昭禾知道，越安靜，越危險。蕭瑾不是放棄了，是在等——等她露出下一個破綻。
這兩天她反倒沉下心來，讓柳如煙把府里近半年的帳目重新理了一遍，又給那匹叫"破局"的寶馬添了上好的草料。日子過得波瀾不驚，像暴風雨前的那種天——雲壓得很低，但風還沒來。
風來的時候，是蕭珩帶回來的。
這天傍晚，柳如煙端著晚膳進梧桐院，身後跟著一個王府長隨，手裡捧著一摞東西。
"王爺吩咐送來的，說是請王妃過目。"
沈昭禾掀開蓋布——是前線的軍報、輿圖，還有一沓西北邊防的往來公文。最上面壓著一張字條，蕭珩的筆跡，言簡意賅：今晚書房議事。
柳如煙湊過來看了一眼："王爺怎麼忽然找您議事？以前不都是他自己關起門來看嗎？"
沈昭禾把字條翻過來，背面空白，什麼都沒有。她想了想，說："大概是因為太子那頓飯。"
"啊？"
"他在試探我到底懂多少。"沈昭禾把軍報攤開，"既然試探完了，就得用。不用白不用。"
柳如煙撇嘴："小姐，您這是被人當槍使了還高興。"
"槍也有槍的用處。"沈昭禾把輿圖捲起來，"至少說明，他覺得我這把槍夠利。"
入夜，書房。
蕭珩已經在了。桌上鋪了一張巨大的輿圖，四角用鎮紙壓著，旁邊擺了幾份軍報和一盞快要見底的茶。他坐在桌後，眉心微蹙，像是在想什麼事，聽到腳步聲才抬頭。
"坐。"
沈昭禾在他對面坐下，目光先落在輿圖上——西北邊防圖，標註比她見過的任何一份都詳細。山川走勢、關隘駐軍、糧道線路，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
"這是您自己畫的？"
"嗯。"
"畫了多久？"
"三年。"
沈昭禾指尖沿著輿圖上的一條線慢慢划過去，從玉門關到鷂子谷，再到西北三鎮。她忽然停住了。
"這裡——"她指著鷂子谷以西的一片空白，"王爺的輿圖上，這裡沒有標註。"
"那一帶我沒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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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過。"沈昭禾脫口而出，隨即頓了一下。
蕭珩看她。
"趙錚帶我去過。"她補充道，聲音平靜，"不是真的去，是他畫的。他畫過整個西北的地形，比這份還詳細。他說過，鷂子谷以西有條暗道，是前朝留下來的運礦小路，能繞過三座關隘直通敵軍後方。"
"他說，做學問的人，畫了不一定用得上，但不畫就永遠用不上。"沈昭禾拿起筆，在那片空白處補了幾條線，"大概是這個走向。我記得不太全，但主線錯不了。"
蕭珩盯著她補的線條看了很久。
"你的老師，"他說，"教你的東西比我想的多。"
"他教了我十年。"沈昭禾放下筆，"不過他總說，他教的只是道理，怎麼用是我自己的事。"
蕭珩沒再追問。他把軍報推過來："說正事。西域叛亂雖然平了，但殘部退入了北山，開春雪化之後必然會捲土重來。朝廷的意思是讓我繼續盯著，但糧草只批了兩個月。"
"兩個月的糧，打三個月的仗。"沈昭禾翻了翻軍報，"王爺的意思是，又得您自己想辦法？"
"嗯。"
"那王爺現在有幾個辦法？"
"兩個。一是向朝廷再要糧，但太子那邊肯定卡著不批。二是在當地征糧，但西域剛平，百姓本就困苦，強行征糧會失民心。"
沈昭禾把軍報合上，目光回到輿圖上。她盯著看了片刻，忽然伸手點了一個位置。
"此處騎兵不適合。"
蕭珩皺眉："為什麼？"
"地形。"她順著山勢畫了個弧線，"北山這一帶谷道狹窄，騎兵展不開。而且敵軍殘部都是步兵，擅長山地作戰——王爺用騎兵追他們，等於讓馬在山溝里跟猴子打，吃虧的是馬。"
蕭珩想了想："那用什麼？"
"伏兵。用弩。"
"太冒險。"蕭珩搖頭，"弩兵需要提前埋伏，但敵軍行動路線不確定，萬一判斷錯了方向，伏兵就白放了。"
"冒險才有勝算。"沈昭禾拿筆在輿圖上標了三個點，"敵軍退入北山後，補給只有三條路可走。東面是朝廷駐軍，他們不敢碰；北面是草原，沒有補給點；唯一的出路是西面——也就是王爺輿圖上空白的這片。他們一定會走暗道。"
蕭珩盯著那三個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你怎麼確定他們知道暗道？"
"因為趙錚說過，那條暗道是前朝官道，當地牧民都知道。敵軍在當地盤踞多年，不可能不知道。"沈昭禾頓了頓，"而且，如果他們不知道暗道，那就更好辦——三條路全堵死，他們連跑都沒地方跑。"
蕭珩抬起頭看她。
燭火被風吹得晃了一下，他的眼睛裡映著兩簇微弱的光。
"你比我的幕僚強。"
沈昭禾正在研磨的手停了一下。墨汁順著硯台邊沿淌下來，在瓷白硯面上畫了道彎彎曲曲的黑線。
"王爺的幕僚里，有人跟您吵過架嗎？"她沒抬頭，聲音聽著像隨口一問。
蕭珩看著她："沒有。你是第一個。"
沈昭禾低頭接著研墨，嘴角彎了彎："那我榮幸之至。"
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鼻息——柳如煙又打瞌睡了。她靠在廊柱上，腦袋一點一點的，手裡還攥著給沈昭禾備的披風。書房裡的爭論聲斷斷續續傳出來，她迷迷糊糊地想：小姐跟王爺吵架的語氣，怎麼比跟奴婢說話還隨意呢。
她想著想著就真睡著了。
書房裡，兩人又討論了半個時辰。從伏兵部署聊到糧草調配，從北山地勢聊到開春雪化的時間。沈昭禾提出在鷂子谷暗道設三道絆馬索，蕭珩說太陰損，沈昭禾說打仗不是比誰體面。蕭珩被噎了一下，過了會兒說："行，按你的來。"
沈昭禾把最後一份公文看完，發現燭台上的蠟燭已經換了三回。窗外夜色濃得像墨，梧桐院的方向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了。
"王爺，該歇了。"
蕭珩沒動。他坐在原處，目光落在輿圖上那些沈昭禾補畫的線條上。
"沈昭禾。"
"嗯？"
"你老師還教了你什麼？"
沈昭禾把硯台蓋好，動作不緊不慢："多了。下棋、看人、算帳、說謊。"
"說謊也算本事？"
"當然。"她站起來，理了理袖口，"會說的謊能救命，不會說的謊能要命。王爺覺得哪個更重要？"
蕭珩沒回答。但他看著她的眼神變了——不是審視，也不是打量，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走了很久的夜路，忽然發現旁邊還有個人也在走。
"今天的議政內容，"他忽然說，"不要跟任何人提。"
"包括柳如煙？"
"包括。"
沈昭禾點頭。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時回了一下頭。
"王爺。"
"嗯。"
"太子那天問的話，我答得滴水不漏。但有些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她頓了頓，"趙錚的事，早晚還會被翻出來。到時候——"
"到時候我兜著。"蕭珩接了一句，語氣比剛才輕了些，"不是說了嗎，把皮球踢給我。"
沈昭禾看了他兩秒，沒再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門外夜風涼颼颼的。柳如煙被開門聲驚醒，一個激靈站直了，披風差點掉地上。
"小……小姐，議完了？"
"議完了。"沈昭禾接過披風披上，回頭看了一眼書房亮著的燈。
窗紙上映著蕭珩的影子，他似乎還坐在桌前，沒動。
"如煙。"
"嗯？"
"你說，一個人習慣了什麼事都自己扛，突然有人說幫他扛，他是什麼感覺？"
柳如煙揉著眼睛想了想："大概……像背了一天的鍋，忽然有人說幫你抬一端？"
沈昭禾笑了一聲。
"走吧，回去睡。"
她轉身往梧桐院走，月光鋪了一地。踩上去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身後的書房燈滅了。
又過了一會兒，蕭珩的貼身小廝來收拾書房，發現桌上的輿圖沒收。那幾條沈昭禾補畫的線條在燭淚旁干透了，墨色深深嵌進紙里。
小廝猶豫了一下，沒敢動，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月色穿過窗欞，落在輿圖上那片曾經空白的區域。如今那上面多了幾條線，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被走出來的路。
沒有後續追問，沒有暗衛上門，甚至連沈昭蓉都沒再跳出來蹦躂。但沈昭禾知道，越安靜，越危險。蕭瑾不是放棄了，是在等——等她露出下一個破綻。
這兩天她反倒沉下心來，讓柳如煙把府里近半年的帳目重新理了一遍，又給那匹叫"破局"的寶馬添了上好的草料。日子過得波瀾不驚，像暴風雨前的那種天——雲壓得很低，但風還沒來。
風來的時候，是蕭珩帶回來的。
這天傍晚，柳如煙端著晚膳進梧桐院，身後跟著一個王府長隨，手裡捧著一摞東西。
"王爺吩咐送來的，說是請王妃過目。"
沈昭禾掀開蓋布——是前線的軍報、輿圖，還有一沓西北邊防的往來公文。最上面壓著一張字條，蕭珩的筆跡，言簡意賅：今晚書房議事。
柳如煙湊過來看了一眼："王爺怎麼忽然找您議事？以前不都是他自己關起門來看嗎？"
沈昭禾把字條翻過來，背面空白，什麼都沒有。她想了想，說："大概是因為太子那頓飯。"
"啊？"
"他在試探我到底懂多少。"沈昭禾把軍報攤開，"既然試探完了，就得用。不用白不用。"
柳如煙撇嘴："小姐，您這是被人當槍使了還高興。"
"槍也有槍的用處。"沈昭禾把輿圖捲起來，"至少說明，他覺得我這把槍夠利。"
入夜，書房。
蕭珩已經在了。桌上鋪了一張巨大的輿圖，四角用鎮紙壓著，旁邊擺了幾份軍報和一盞快要見底的茶。他坐在桌後，眉心微蹙，像是在想什麼事，聽到腳步聲才抬頭。
"坐。"
沈昭禾在他對面坐下，目光先落在輿圖上——西北邊防圖，標註比她見過的任何一份都詳細。山川走勢、關隘駐軍、糧道線路，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
"這是您自己畫的？"
"嗯。"
"畫了多久？"
"三年。"
沈昭禾指尖沿著輿圖上的一條線慢慢划過去，從玉門關到鷂子谷，再到西北三鎮。她忽然停住了。
"這裡——"她指著鷂子谷以西的一片空白，"王爺的輿圖上，這裡沒有標註。"
"那一帶我沒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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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過。"沈昭禾脫口而出，隨即頓了一下。
蕭珩看她。
"趙錚帶我去過。"她補充道，聲音平靜，"不是真的去，是他畫的。他畫過整個西北的地形，比這份還詳細。他說過，鷂子谷以西有條暗道，是前朝留下來的運礦小路，能繞過三座關隘直通敵軍後方。"
"他說，做學問的人，畫了不一定用得上，但不畫就永遠用不上。"沈昭禾拿起筆，在那片空白處補了幾條線，"大概是這個走向。我記得不太全，但主線錯不了。"
蕭珩盯著她補的線條看了很久。
"你的老師，"他說，"教你的東西比我想的多。"
"他教了我十年。"沈昭禾放下筆，"不過他總說，他教的只是道理，怎麼用是我自己的事。"
蕭珩沒再追問。他把軍報推過來："說正事。西域叛亂雖然平了，但殘部退入了北山，開春雪化之後必然會捲土重來。朝廷的意思是讓我繼續盯著，但糧草只批了兩個月。"
"兩個月的糧，打三個月的仗。"沈昭禾翻了翻軍報，"王爺的意思是，又得您自己想辦法？"
"嗯。"
"那王爺現在有幾個辦法？"
"兩個。一是向朝廷再要糧，但太子那邊肯定卡著不批。二是在當地征糧，但西域剛平，百姓本就困苦，強行征糧會失民心。"
沈昭禾把軍報合上，目光回到輿圖上。她盯著看了片刻，忽然伸手點了一個位置。
"此處騎兵不適合。"
蕭珩皺眉："為什麼？"
"地形。"她順著山勢畫了個弧線，"北山這一帶谷道狹窄，騎兵展不開。而且敵軍殘部都是步兵，擅長山地作戰——王爺用騎兵追他們，等於讓馬在山溝里跟猴子打，吃虧的是馬。"
蕭珩想了想："那用什麼？"
"伏兵。用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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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珩盯著那三個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你怎麼確定他們知道暗道？"
"因為趙錚說過，那條暗道是前朝官道，當地牧民都知道。敵軍在當地盤踞多年，不可能不知道。"沈昭禾頓了頓，"而且，如果他們不知道暗道，那就更好辦——三條路全堵死，他們連跑都沒地方跑。"
蕭珩抬起頭看她。
燭火被風吹得晃了一下，他的眼睛裡映著兩簇微弱的光。
"你比我的幕僚強。"
沈昭禾正在研磨的手停了一下。墨汁順著硯台邊沿淌下來，在瓷白硯面上畫了道彎彎曲曲的黑線。
"王爺的幕僚里，有人跟您吵過架嗎？"她沒抬頭，聲音聽著像隨口一問。
蕭珩看著她："沒有。你是第一個。"
沈昭禾低頭接著研墨，嘴角彎了彎："那我榮幸之至。"
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鼻息——柳如煙又打瞌睡了。她靠在廊柱上，腦袋一點一點的，手裡還攥著給沈昭禾備的披風。書房裡的爭論聲斷斷續續傳出來，她迷迷糊糊地想：小姐跟王爺吵架的語氣，怎麼比跟奴婢說話還隨意呢。
她想著想著就真睡著了。
書房裡，兩人又討論了半個時辰。從伏兵部署聊到糧草調配，從北山地勢聊到開春雪化的時間。沈昭禾提出在鷂子谷暗道設三道絆馬索，蕭珩說太陰損，沈昭禾說打仗不是比誰體面。蕭珩被噎了一下，過了會兒說："行，按你的來。"
沈昭禾把最後一份公文看完，發現燭台上的蠟燭已經換了三回。窗外夜色濃得像墨，梧桐院的方向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了。
"王爺，該歇了。"
蕭珩沒動。他坐在原處，目光落在輿圖上那些沈昭禾補畫的線條上。
"沈昭禾。"
"嗯？"
"你老師還教了你什麼？"
沈昭禾把硯台蓋好，動作不緊不慢："多了。下棋、看人、算帳、說謊。"
"說謊也算本事？"
"當然。"她站起來，理了理袖口，"會說的謊能救命，不會說的謊能要命。王爺覺得哪個更重要？"
蕭珩沒回答。但他看著她的眼神變了——不是審視，也不是打量，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走了很久的夜路，忽然發現旁邊還有個人也在走。
"今天的議政內容，"他忽然說，"不要跟任何人提。"
"包括柳如煙？"
"包括。"
沈昭禾點頭。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時回了一下頭。
"王爺。"
"嗯。"
"太子那天問的話，我答得滴水不漏。但有些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她頓了頓，"趙錚的事，早晚還會被翻出來。到時候——"
"到時候我兜著。"蕭珩接了一句，語氣比剛才輕了些，"不是說了嗎，把皮球踢給我。"
沈昭禾看了他兩秒，沒再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門外夜風涼颼颼的。柳如煙被開門聲驚醒，一個激靈站直了，披風差點掉地上。
"小……小姐，議完了？"
"議完了。"沈昭禾接過披風披上，回頭看了一眼書房亮著的燈。
窗紙上映著蕭珩的影子，他似乎還坐在桌前，沒動。
"如煙。"
"嗯？"
"你說，一個人習慣了什麼事都自己扛，突然有人說幫他扛，他是什麼感覺？"
柳如煙揉著眼睛想了想："大概……像背了一天的鍋，忽然有人說幫你抬一端？"
沈昭禾笑了一聲。
"走吧，回去睡。"
她轉身往梧桐院走，月光鋪了一地。踩上去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身後的書房燈滅了。
又過了一會兒，蕭珩的貼身小廝來收拾書房，發現桌上的輿圖沒收。那幾條沈昭禾補畫的線條在燭淚旁干透了，墨色深深嵌進紙里。
小廝猶豫了一下，沒敢動，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月色穿過窗欞，落在輿圖上那片曾經空白的區域。如今那上面多了幾條線，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被走出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