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布局
糧車出城後第五天，沈昭禾開始做第二件事。
第一件事是送糧。第二件事是堵住所有可能泄密的口子。
她讓柳如煙去城東茶樓坐了半天，回來報告："說書先生這兩天新添了個段子，講某位將軍打仗不帶糧，靠喝西北風撐了三個月。底下聽書的人笑得前仰後合。"
沈昭禾正在抄佛經。雍王府上下都知道王妃近來信了佛，日日抄經祈福，盼王爺平安歸來。沒人知道她抄的佛經背面寫的是京城九門守將的輪值表。
"這段子誰放的？"
"茶樓掌柜說有個穿灰袍的客人給了十兩銀子點的。"柳如煙想了想，"灰袍……太子府的護衛好像都穿灰袍。"
"在試探。"沈昭禾換了一張紙繼續抄，"放出風聲看有沒有人接茬。如果雍王府的人跳出來反駁，就說明糧草的事有蹊蹺。"
"那咱們怎麼辦？"
"不接茬。讓人去茶樓多點一壺茶，嗑兩把瓜子，聽完笑一笑就走。"
沈昭禾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抄經是個累活兒，但她需要這個藉口——既能解釋自己為何足不出戶，又能讓趙氏那邊放鬆警惕。趙氏剛解禁不久，正滿世界找她的破綻，她偏不給。
窗外梧桐樹苗的葉子快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她盯著看了片刻，忽然想起第一次見趙錚的情形。
那年她八歲。侯府後巷有棵歪脖子老槐樹，樹下擺了張石桌，天天坐著個老頭跟自己下棋。左手執黑右手執白，殺得難解難分。
她當時偷溜出來餵巷口的野貓，貓沒餵成，倒被棋盤吸引了。站旁邊看了半天，忍不住說了一句："右手的白棋走錯了，應該先打吃。"
老頭抬起眼皮："你懂棋？"
"不太懂。但那步走完，黑棋三手之內就能把你角上那片全吃掉。"
老頭低頭看了看棋盤，又抬頭看了看她，把棋盤推過來："你來走。"
她就在那棵歪脖子槐樹下，跟一個素不相識的老頭下了一下午棋。輸得很慘，但輸得高興。
後來才知道他叫趙錚，從前是西北軍中的參將，打過不少勝仗，得罪了權貴被剝了官職，貶為庶民，流落到侯府後巷租了間破屋養老。
崔嬤嬤知道後臉色複雜："小姐，趙將軍是罪臣之身，若讓人知道您跟他學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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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偷著學。"她那年才十三，語氣卻比大人還穩，"嬤嬤放心，不會讓人知道。"
她確實沒讓人知道。在侯府十六年，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個溫順木訥的庶女，連字都認不全幾個。沒人知道她能在腦子裡默畫整張西域輿圖，沒人知道她背得下《孫子兵法》十三篇，更沒人知道她跟一個被貶的老將軍學了五年排兵布陣。
趙錚三年前病死了。死前把一本手抄的《六韜注》塞給她，說："丫頭，我教不了你了。但這些東西留在你腦子裡，總有一天用得上。"
用得上。
沈昭禾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三個字，鋪開紙寫第二封信。這封不是給蕭珩的，是給周平的。信里寫的是糧車出城後的接應路線——哪段路換人押送，哪段路改走小道，到了涼州地界怎麼跟當地舊部接頭。每一步都算過，每個節點都留了退路。
趙錚教她的："布局如下棋，不能只看眼前三步。想到五步以外，才算會下。"
信寫好封了火漆，交給暗衛送出城。
柳如煙回來時帶了新消息："小姐，太子府的人今日去了戶部，問前線糧草調撥的事。戶部的人說'一切正常，糧草已按期撥付'。"
"正常？"沈昭禾冷笑，"糧被截了，帳面上當然要'正常'。太子在補窟窿——他怕有人查。"
"會查到咱們頭上嗎？"
"不會。他盯著的是官道上的糧草調動，可我們的糧走的是商道。兩條路，差著八百里。"
柳如煙鬆了口氣，又想起一樁："對了，趙側妃打發人來問，說王妃日日抄經辛苦，是否需要陪您一同祈福？"
沈昭禾挑眉。趙氏禁足剛滿，就坐不住了。
"告訴她不必了。本王妃抄經講究清淨，人多了佛祖聽不清。"
柳如煙忍笑去傳話。
第七天夜裡，暗衛回報：糧車已過涼州地界，與周平舊部接上頭，一切順利。
沈昭禾點頭，回房取出一張輿圖鋪在桌上。這張比給蕭珩的那張更詳細——西域每一座城池、每一條河道、每個關隘的駐軍數量，全標在上面。
她的手指停在鷂子谷的位置。
趙錚當年教她看這張圖時說過："鷂子谷是整個西域的命門。誰占了它，誰就掐住了西域的咽喉。"
她當時問："那如果敵人占了鷂子谷呢？"
趙錚笑了："那就打他的命門。他的命門不在鷂子谷——在糧倉。"
糧倉。
她把筆擱下，對著輿圖看了很久。給蕭珩的信應該快到了。信上兩行字，每一個她都斟酌過——圍魏救趙，莫解東門，奇襲西麓。
第一件事是送糧。第二件事是堵住所有可能泄密的口子。
她讓柳如煙去城東茶樓坐了半天，回來報告："說書先生這兩天新添了個段子，講某位將軍打仗不帶糧，靠喝西北風撐了三個月。底下聽書的人笑得前仰後合。"
沈昭禾正在抄佛經。雍王府上下都知道王妃近來信了佛，日日抄經祈福，盼王爺平安歸來。沒人知道她抄的佛經背面寫的是京城九門守將的輪值表。
"這段子誰放的？"
"茶樓掌柜說有個穿灰袍的客人給了十兩銀子點的。"柳如煙想了想，"灰袍……太子府的護衛好像都穿灰袍。"
"在試探。"沈昭禾換了一張紙繼續抄，"放出風聲看有沒有人接茬。如果雍王府的人跳出來反駁，就說明糧草的事有蹊蹺。"
"那咱們怎麼辦？"
"不接茬。讓人去茶樓多點一壺茶，嗑兩把瓜子，聽完笑一笑就走。"
沈昭禾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抄經是個累活兒，但她需要這個藉口——既能解釋自己為何足不出戶，又能讓趙氏那邊放鬆警惕。趙氏剛解禁不久，正滿世界找她的破綻，她偏不給。
窗外梧桐樹苗的葉子快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她盯著看了片刻，忽然想起第一次見趙錚的情形。
那年她八歲。侯府後巷有棵歪脖子老槐樹，樹下擺了張石桌，天天坐著個老頭跟自己下棋。左手執黑右手執白，殺得難解難分。
她當時偷溜出來餵巷口的野貓，貓沒餵成，倒被棋盤吸引了。站旁邊看了半天，忍不住說了一句："右手的白棋走錯了，應該先打吃。"
老頭抬起眼皮："你懂棋？"
"不太懂。但那步走完，黑棋三手之內就能把你角上那片全吃掉。"
老頭低頭看了看棋盤，又抬頭看了看她，把棋盤推過來："你來走。"
她就在那棵歪脖子槐樹下，跟一個素不相識的老頭下了一下午棋。輸得很慘，但輸得高興。
後來才知道他叫趙錚，從前是西北軍中的參將，打過不少勝仗，得罪了權貴被剝了官職，貶為庶民，流落到侯府後巷租了間破屋養老。
崔嬤嬤知道後臉色複雜："小姐，趙將軍是罪臣之身，若讓人知道您跟他學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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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偷著學。"她那年才十三，語氣卻比大人還穩，"嬤嬤放心，不會讓人知道。"
她確實沒讓人知道。在侯府十六年，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個溫順木訥的庶女，連字都認不全幾個。沒人知道她能在腦子裡默畫整張西域輿圖，沒人知道她背得下《孫子兵法》十三篇，更沒人知道她跟一個被貶的老將軍學了五年排兵布陣。
趙錚三年前病死了。死前把一本手抄的《六韜注》塞給她，說："丫頭，我教不了你了。但這些東西留在你腦子裡，總有一天用得上。"
用得上。
沈昭禾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三個字，鋪開紙寫第二封信。這封不是給蕭珩的，是給周平的。信里寫的是糧車出城後的接應路線——哪段路換人押送，哪段路改走小道，到了涼州地界怎麼跟當地舊部接頭。每一步都算過，每個節點都留了退路。
趙錚教她的："布局如下棋，不能只看眼前三步。想到五步以外，才算會下。"
信寫好封了火漆，交給暗衛送出城。
柳如煙回來時帶了新消息："小姐，太子府的人今日去了戶部，問前線糧草調撥的事。戶部的人說'一切正常，糧草已按期撥付'。"
"正常？"沈昭禾冷笑，"糧被截了，帳面上當然要'正常'。太子在補窟窿——他怕有人查。"
"會查到咱們頭上嗎？"
"不會。他盯著的是官道上的糧草調動，可我們的糧走的是商道。兩條路，差著八百里。"
柳如煙鬆了口氣，又想起一樁："對了，趙側妃打發人來問，說王妃日日抄經辛苦，是否需要陪您一同祈福？"
沈昭禾挑眉。趙氏禁足剛滿，就坐不住了。
"告訴她不必了。本王妃抄經講究清淨，人多了佛祖聽不清。"
柳如煙忍笑去傳話。
第七天夜裡，暗衛回報：糧車已過涼州地界，與周平舊部接上頭，一切順利。
沈昭禾點頭，回房取出一張輿圖鋪在桌上。這張比給蕭珩的那張更詳細——西域每一座城池、每一條河道、每個關隘的駐軍數量，全標在上面。
她的手指停在鷂子谷的位置。
趙錚當年教她看這張圖時說過："鷂子谷是整個西域的命門。誰占了它，誰就掐住了西域的咽喉。"
她當時問："那如果敵人占了鷂子谷呢？"
趙錚笑了："那就打他的命門。他的命門不在鷂子谷——在糧倉。"
糧倉。
她把筆擱下，對著輿圖看了很久。給蕭珩的信應該快到了。信上兩行字，每一個她都斟酌過——圍魏救趙，莫解東門，奇襲西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