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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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昭禾是被梧桐葉落在窗台上的聲音"吵醒"的。

  她睜開眼,看見的是自己院子裡那道熟悉的木質天花板,以及柳如煙那張哭得像花貓的臉。

  "小姐!您可算醒了!"柳如煙撲上來,眼淚鼻涕差點糊她一臉。

  沈昭禾偏頭躲了一下,聲音沙啞:"幾更天了?"

  "申時了!您昏了快兩個時辰!太醫說您過敏體虛,得靜養——"

  "我沒昏。"沈昭禾坐起來,動作利落得不像個"病人","我是裝的。"

  柳如煙的眼淚卡在眼眶裡,不上不下。

  崔嬤嬤端著藥推門進來,看見坐起來的沈昭禾,眉頭動了動:"小姐,藥熬好了。不過既然您是裝的,這藥喝不喝都行。"

  "喝。"沈昭禾接過碗,一口悶了,苦得眼皮跳了跳,"假裝中毒也要演全套,萬一有人來探病,脈象太正常反而露餡。這藥能調一調氣色,讓人看著虛弱些。"

  柳如煙腦子轉了好幾圈才反應過來,嘴唇哆嗦:"所以您……您從頭到尾都知道趙氏要——"

  "她送帖子那天就知道了。"崔嬤嬤在旁邊淡淡接話,把空碗收走。

  柳如煙一屁股坐在腳踏上,表情像是被雷劈了。

  沈昭禾擦了擦嘴角藥漬,慢條斯理地梳頭髮,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趙氏的廚娘叫春桃,前天晚上跟崔嬤嬤院裡的掃地婆子拉家常,'無意中'聽說了我吃不得蟹。春桃連夜回去稟報趙氏,趙氏當晚就改了菜單,加了一道蟹粉獅子頭。"

  她頓了頓,從妝奩底層抽出一張紙——上面畫著趙氏小廚房的布局,連後門丟垃圾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

  "但是,光有一道菜不夠。蟹肉過敏,太醫一驗就驗出來,太蠢。所以趙氏選了蟹殼粉——碾碎了摻在肉餡里,吃不出蟹味,卻能要過敏之人的命。事後推給廚娘,說是不小心混進去的,她自己是'完全不知情'。"

  柳如煙聽得一愣一愣的:"那您怎麼——"

  "我讓崔嬤嬤提前兩天在趙氏廚房後門的垃圾堆里'落'了一小包蟹殼粉。"沈昭禾放下梳子,語氣輕描淡寫,"太醫去查的時候,小廚房丟棄的蟹殼還新鮮著呢,殼上的肉絲都沒幹透。一個廚娘,私自碾蟹殼,分量還那麼多——你覺得太醫會信'不小心'三個字嗎?"

  柳如菸嘴巴張成了圓形。

  崔嬤嬤在一旁補了一句:"那包蟹殼粉是老奴親自碾的,用的是昨天廚子做羹湯剩下的邊角料。新鮮程度,恰到好處。"

  柳如煙看看沈昭禾,又看看崔嬤嬤,忽然打了個寒噤:"你們主僕倆……合起伙來算計人,比侯府那幫人狠多了。"

  沈昭禾回頭看她,認真道:"侯府那幫人是狠在明面上,扎一刀還要濺你一身血。我不過是讓她們自己把刀遞過來,再幫她們握緊了——捅自己的事,她們自己乾的。"


  "吃了。"沈昭禾點頭,"嚼了兩下就吐在手帕上了,趁捂嘴的時候塞進袖子裡。不過作嘔和暈倒是真的——我對蟹的味道敏感,光聞著就噁心,身體的反應做不了假。"

  她揚了揚手裡那方沾了蟹肉的帕子,帕子已經被她包好,隨時可以當物證。

  柳如煙徹底服了。

  黃昏時分,蕭珩來了。

  他換了常服,玄色袍子襯得臉色越發冷峻。進門先看了一眼靠在榻上翻兵書的沈昭禾——氣色雖然不太好,但精神頭明顯不像剛"死裡逃生"的樣子。

  柳如煙和崔嬤嬤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門。

  屋裡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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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珩在她對面坐下,沒開口,只是看著她。那目光不算凌厲,但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不傷人,卻讓人沒法假裝看不見。

  沈昭禾放下書,率先打破沉默:"王爺來探病?"

  "你倒是病得不重。"蕭珩說。

  "嗯,命硬。"

  又是一陣沉默。蕭珩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這是他思索時的習慣,沈昭禾已經摸透了。

  "太醫驗過了,蟹殼粉是小廚房自己碾的,新鮮蟹殼,分量不小。"他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但本王查了一件事。"

  沈昭禾眨了眨眼。

  "趙氏的廚娘春桃,兩天前突然知道你吃不得蟹。一個在趙氏院子裡做了六年飯的廚娘,此前從不過問你梧桐院的飲食忌諱——怎麼偏偏在設宴前兩天就'無意'打聽到了?"

  沈昭禾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沒接話。

  蕭珩的目光沉下來:"還有,趙氏廚房後門那包蟹殼粉——太醫去查的時候,殼上還帶著濕氣,像是剛碾了不到半天。可趙氏禁足後,本王讓人去查她的採買單子,最近半個月根本沒買過蟹。"

  他停頓了一下。

  "那些蟹殼,不是趙氏的人買的。是有人放進去的。"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院子裡梧桐葉落地的聲音。

  沈昭禾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她沒有慌張,也沒有狡辯,只是安靜地看了他幾秒,然後微微笑了一下。

  "王爺想問什麼,直說就好。"

  蕭珩盯著她:"你做的?"

  "做的什麼?"她歪了歪頭,語氣無辜得恰到好處,"是誤食蟹粉後差點喪命的我?還是提前知道有人要害我、順手留了後手的我?"

  蕭珩沒說話。

  "王爺,"沈昭禾收了笑,聲音放輕,"如果我不知道趙氏要動手,昨天倒下的就是真的昏迷——甚至可能真的沒命。我在侯府活了十六年,若連這點防備心都沒有,早就死在謝氏手裡了。"

  "可你不僅防了,還反將了一軍。"蕭珩的語氣說不上是質問還是陳述。

  沈昭禾不否認。她低下頭,指尖摩挲著書頁邊角:"趙氏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收手。這一次如果不讓她輸得徹底,下次的手段只會更隱蔽。與其等她下一次出招,不如這一次就把她的爪子拔乾淨。"

  她抬起頭,認真地看著蕭珩:"王爺覺得我做得不對?"

  蕭珩沉默了一會兒。

  沈昭禾心裡微微打鼓——她不怕蕭珩發怒,怕的是他覺得她"心機太深",從此又縮回那層冷硬的殼裡。畢竟這世上大多數人只想要一個聽話好拿捏的王妃,不想要一個會算計的。

  然後她聽見蕭珩說了一句。

  "做得太慢。"

  沈昭禾愣了一拍。

  "趙氏在府里盤踞三年,欺上瞞下,中飽私囊。你用兩天就翻了她的局,卻花了一個多月才動手——"蕭珩站起來,走到門口,聲音淡淡的,"太慢了。"

  他拉開門,柳如煙差點一頭栽進來——顯然是在偷聽。

  蕭珩看都沒看她,大步走了出去。

  柳如煙扶著門框穩住身子,目送蕭珩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回頭看向沈昭禾,表情複雜:"小姐……王爺那是夸您呢,還是罵您呢?"

  沈昭禾望著門口,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非常淺非常輕的弧度——像冬天結冰的河面上,被春風吹開的第一道裂痕。

  "他覺得我做得好。"她說,"只是嘴硬,不肯直說。"

  柳如煙翻了個白眼,但心裡鬆了一口氣。

  夜深了,沈昭禾吹滅燈,卻沒有立刻睡。她側躺在床上,盯著窗外那棵梧桐樹的影子。蕭珩那句"太慢了"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越轉越覺得有意思。

  他說"太慢",不是"太過"。

  意思是——他不僅不覺得她做得過分,還嫌她不夠快。

  這個男人嘴上說著不信任任何人,身體卻比嘴巴誠實。他替她抱回梧桐院,替她下令處置趙氏,如今又來確認她是不是"自己做的"——不是要追究,是想確認她是不是真的有本事在這個府里活下去。

  沈昭禾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破局"在院外打了個響鼻,好像在嘲笑她。

  "別笑。"她悶悶地說,"下一步該收拾趙氏院裡那些人了,你等著,熱鬧還在後頭。"

  馬當然不會回答她。只有梧桐葉沙沙響了一陣,像是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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