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豫北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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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北伐發動之前,漢軍之中已有明文規定,各小督與北伐行台之間當有專門的騎使聯絡,且每十日要向朝廷匯報一次當下所在的位置與情況,以便朝廷掌握各地的軍情,也好讓天子及時地統籌全局。

  此時兩軍在中原對峙的大局態勢是,劉羨與石勒各自率主力在白馬、濮陽戰場上鏖戰,一時難分勝負。下邳戰場上,韓璞仍然在試圖督軍為杜弢解圍,但由於兵力處於劣勢,暫時缺乏進展。因此,這兩個方向在短時間內都看不出有什麼可以改善的可能。

  滎陽戰場上的情形稍好,李矩已經取得主動權,他雖沒有在正面擊敗孔萇,但別出心裁地使用了反間計,從內部策反了孔萇麾下的姬澹。姬澹乃是并州猛將,他的反叛令孔萇所部士氣大跌,因此只能固守營壘,令各部避戰不出。但扈亭的位置過於重要,與滎陽可謂近在咫尺,李矩在沒有將孔萇徹底擊敗前,仍然不敢輕舉妄動。

  洛陽戰場是目前最風平浪靜的,石聰在河陽駐軍之後,僅僅是不斷派游騎窺探祖逖所部的動作,以彰顯自己的存在。但平靜不代表沒有暗流,根據關西的斥候來報,西軍正在不斷地往弘農一帶囤積糧草,潼關一帶也聚集了大量人馬,隨時可以向洛陽出兵。因此,祖逖所部雖尚未接戰,反而是一片風雨如晦的跡象。

  而石勒此前的設計也終於生效,他派僧調前去濟北、東平一帶後,遷移的烏丸、丁零紛紛響應。好在劉羨早有考慮,事先就已經安排張奕、朱伺作為預備隊負責彈壓,所以這些叛亂也影響不了大局。

  變數最大的還是郭默這一路人馬,他們與石生在兗豫兩州間展開的追逐戰,已經持續了一個多月,遲遲沒有值得一說的戰果。但誰也不敢輕易地擺脫對方,因為放任一路人馬消失在眼前的風險太大了。

  正如以上所言,打到現在,兩軍幾乎已經動用了前線所能調派的所有兵力,這已經形成了僵局。這種局面下,郭默與石生的追逐戰最容易決出勝負,而一旦有一方決出勝負,就可以成為戰場上的一支生力軍,他們大可以投入到中原戰事的任意一個戰場上,若能先改變其中一個戰場的局面,就可能形成連鎖反應,繼而改變整個中原的戰局。

  而現在劉羨意識到,因為兩軍在耐力上的差距,這場追逐戰,郭默極可能不是石生的對手,與其繼續坐視石生獲得主動,不如及時將郭默撤下來,率先在局部改變戰局。

  現在又恰好有這樣一個戰機,石勒為了襲擾切斷定陶與濮陽間的糧道,選擇讓桃豹分兵濮陽。這看似是一招妙棋,因為一旦成功,便可能將劉羨困死在白馬大營。但凡事都有代價,石勒做出這個選擇,同樣就意味著分兵太過,若是能夠將郭默所部給調回來,搶先突襲桃豹所部,將他麾下的八千人馬一舉擊垮,漢軍就可以騰出手來反攻石勒主力,石生若是想再加入哪個戰場,也就來不及了。

  郭默上一次派騎使前來濮陽匯報軍情,是在陳郡的陽夏縣,劉羨當即派趙濟作為使者前去追尋,向他傳達詔令。但趙濟抵達陽夏時,此處已經空空如也,只留下漢軍此前宿營的殘骸與馬糞。

  趙濟探聽後得知,原來郭默為了繼續追尋石生,早已經在六日之前離去。他只好再次啟行,一路追蹤郭默所部的足跡,他先是趕到譙縣,然後沿著年中所建的運河抵達睢陽,接著遇到大雪飄揚,白雪掩蓋了睢陽的廢墟,接連奔波了五日後,在睢陽東北面一百餘里的下邑城中,他終於追上了郭默所部。

  作為這一個多月以來,與石生來回追逐的當事人,郭默可謂是憋了一肚子火氣。跟隨天子快二十年,他還從來沒有打過這樣的窩囊仗。

  自從下定要硬追石生到底的決心後,郭默尾隨著東人在豫州來回奔波,幾乎每日都要行軍至少九十里,這樣的強行軍若是只有十餘日,尚可以進行容忍,但當時間拉長到一個月以後,大部分士卒都出現了不適應的情況。症狀較輕者還僅僅是疲憊憔悴,食不下咽,症狀較重者更是染上了風寒、瘧疾之類的疫病,一仗未打就喪失了戰鬥力。

  更要命的是,因為長期高強度奔波,糧草又沒能得到很好的補給,這使得戰馬們開始迅速減重,養了一年的肥膘,此時掉了大半,有一些更是瘦瘦的凸立著骨頭,若是再這麼持續下去,恐怕要不了半個月,漢軍的馬匹就會開始出現大量累斃的情況,若到時自己還未立功,該如何向天子交差呢?

  這樣的近況讓郭默倍感不安,趙濟通報身份得以入營時,已經是傍晚時分,當時漢軍剛剛紮營不久,諸將正在匯總消息。結果趙濟還未抵達主帳,遠遠就聽見郭默正在大罵麾下的一個青年小督,當眾扯著對方的耳朵,滿臉怒容地說道:「小子,你在說什麼鬼話?!怎麼能又跟丟了?我以為你能幹,平日待你不薄,你就是這麼給我回話的?」

  那小督名叫毌丘奧,乃是曹魏名將毌丘儉之孫,今年不過二十七,也是義安射策時良將科出仕的將校,近來負責執行追蹤石生的任務,但這一次毫無意外地又跟丟了。

  郭默的手勁很大,疼得毌丘奧齜牙咧嘴,連連告饒道:「郭帥,此事還請我細細稟告,您且鬆手,給我留一點體面吧!」

  郭默哼了一聲,放開他的耳朵,說道:「那你且說說看。」

  毌丘奧向後退了幾步,望著他徐徐道:「郭帥,現在東賊的伎倆已經很清楚了,他們現在就是刻意跟我們兜圈子,每次在我軍眼前出現的東賊,並不是我軍找到的,而是他們刻意顯給我們看的,一旦他們想離開,我軍根本不可能追上他們。」

  郭默聞言,只覺得這是毌丘奧推卸責任,心頭又是大怒,他作勢就要抽鞭再打,並罵道:「又是鬼話!東賊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當他們是神仙,而你們是廢物嗎?我們咬在他們尾巴後面,還能在當地直接補給,他們沒有補給,還要打家劫舍,憑什麼來去自如?」

  毌丘奧連連道:「郭帥,你說得確實是個問題,但他們的安排十分精妙啊!」

  「精妙?怎麼個精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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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我軍又跟著他們兜圈子,惟恐走得慢了就會跟丟他們,斥候都派不出去多少,這樣如何能夠追到對方呢?反而是屢屢被對方牽著鼻子走,所以才成了眼下這個局面啊!」

  郭默沒有說話,而是回想這段時間的遭遇,東人的布置確實具有很強的迷惑性。就在他第一次在濟陽追到石生時,對方引著自己一路南下到外黃,雙方在此處稍作交戰,郭默本以為對方已經漸漸力疲,所以要留下來打一場會戰。孰料次日他們又突然加快速度,強行軍擺脫了自己視線。等到一日後,東軍又突然出現,只是他們改變了行軍方向,突然折返向西,竟從外黃一直跑到了扶溝。

  此後又數次發生了這種現象,每一次東人都會突然改變行軍方向,而且行軍速度極快,郭默思忖對方的意圖,認為這可能是試圖用變向來迷惑擺脫自己,這並不奇怪,但奇怪的是對方如何在這種情況下休養補給的,但如果按照毌丘奧所說,他們是有數路人馬在打掩護,那一切都說得通了。

  郭默撚著鬍鬚沉思片刻後,又問毌丘奧道:「那你是怎麼發現此事的,空口無憑,總不至於就靠猜吧!」

  毌丘奧道:「郭帥,東賊再怎麼設計,行軍也沒有停過,多多少少都會有一些士卒掉隊,這些人雖不知詳情,也不知具體的軍令,但主將是誰總是知道的,我一打聽,他們的主將都不一致,有人說是石生,有人說是石謙,還有什麼郭敖,這至少說明東賊兵分有三路啊!」

  郭默這才接受了毌丘奧的解釋,他靠在火盆旁,頗為頭疼地烤著火,甚至沒有注意到朝廷的使者到了。等到一旁的侍從出言提醒,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滿臉慚愧地起身迎接道:「不知天使降臨,郭默失禮了!」說罷,又連忙讓侍從給趙濟遞來酪漿。

  趙濟先拱手道:「宜都公說得哪裡話?您一路奔波辛苦,陛下一直惦記著宜都公這邊的情形啊!」

  這話更讓郭默羞恥,他煩躁地擺著手道:「我此處尚未建功,哪裡稱得上辛苦?陛下是派你來催問戰果的吧!請你回稟陛下,再給我半個月,最多半個月!我必定拿下石生!」

  他這完全是大話,方才他與毌丘奧的議論,趙濟在外面聽得明明白白,怎會不知道郭默完全沒有辦法呢?不過趙濟也知道郭默好面子,並沒有拆穿他,而是直接掏出詔書,先宣讀詔令,接著便對郭默道:「宜都公,現在濮陽戰事膠著,陛下亟需你調兵回援,石生此賊,不妨先暫時擱置,等我軍先勝濮陽之敵,再回過頭來消滅不遲。」

  郭默也是聰明人,他剛剛純粹是要面子,而話一出口,就意識到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大坑,好在正愁怎麼下台,趙濟就把台階遞了過來,這頓時讓他長舒一口氣。如果是天子的命令,那郭默遵旨自然就是理所應當了。只是在明面上,他還得為自己找補道:「可我軍追了石生一個多月,若是就這麼徒勞無功地離開,恐怕軍心不穩啊!」

  趙濟則晃了晃手中的帛書,高聲道:「這是天子的詔令,誰敢不從!宜都公且自行事,若有人不識時務,自有軍法從事!」

  這也算得上一種常用的政治手段了,郭默初次為帥,本身就威望不足,如今無功而返,確實會引起士卒對將帥的非議,若還要保持軍隊的士氣和紀律,就必須由朝廷出面代為背書,不如此無法繼續統軍。當年司馬懿苦熬諸葛亮,也就是這樣向朝廷請旨,方才壓下了內部對他畏蜀如虎的攻訐。

  不過眼下的情形,軍中士氣並不是大問題,畢竟眾人並非畏戰,追了石生這麼久,早已經是身心俱疲,得知朝廷讓他們回濮陽作戰,反而有一種如蒙大赦之感。但漢軍又不得不考慮到,若是就這麼直愣愣地撤軍,會不會引起東人的反尾隨,若是被對方抓住機會,從背後反咬一口,那同樣不會好受。

  桓宣頭腦靈活,他提議道:「既然東賊用疑兵之計來反覆避戰,我軍未嘗不可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留下一支疑兵在此地,聲稱將士疲憊,要徵集周圍的糧秣物資,在此處休整數日,而後在營壘中廣樹旗幟,把營中的傷卒病卒留在此地,他們也不可能入營與我等作戰,手中又沒有足夠的探子,這如何生疑?」

  聽聞此策,郭默滿意地點點頭,他道:「說得好,石生這狐賊,用這個法子讓我們追不上他,莫非他就能追上我們麼?只要這能為我們爭取一旬時間,便足夠完成陛下所託了。」

  話是這樣說,可郭默一想到跟著石生打轉了上千里,還是難掩胸中憤懣,又撂下狠話道:「等我隨陛下解圍濮陽,再回過頭來解決石生這小賊,必將他扒皮抽筋!」

  他從沒有打過這樣沒有意義的仗,甚至至今也不知道石生所部的意圖究竟何在,完全就好似是在戲弄自己一般,但如此漫長的追逐戰,無疑是對兩方將士的折磨,東人也好不到哪裡去。郭默一開始還以為對方會為最後的會戰保留體力,可現在看來,熬到最後,雙方可能連打一仗的耐力都喪失了,這簡直不可理喻。

  好在當下終於要解脫了,郭默毫不眷戀地拔營北上,恰逢雪落無聲。先是一瓣、兩瓣,然後三瓣、四瓣,接著是十瓣百瓣千萬瓣,這雪從河北天空席捲而來,紛紛揚揚,飄飄灑灑,幾乎頃刻間籠罩了整個中原大地。

  而在被郭默拋下的曠野中,石生所部謹慎地在原地觀察了漢軍數日動向,確認漢軍不再尾隨之後,他們也沒有再做長時間的停留,更沒有按照漢軍預想中的那般北上,而是選擇即刻拔營,往下邳方向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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