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章 白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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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面的兩天,冼耀文偽裝成攝影師,走遍了漢城的街道,深入普通百姓的生活,拍下了無數張照片。

  第二日晚上,搭乘軍用物資列車前往釜山,在車上睡了一覺,於次日近中午抵達釜山站。

  在路上買點炒麵(粉)、豬油渣餅,就著涼白開隨意吃點,快馬加鞭趕往釜山港。

  從今年四月起,聯合國的CRIK(戰時韓國民間緊急救濟方案)大規模落地執行,大批次的小麥、玉米、原糖、脫脂奶粉、大豆,罐頭肉類、穀物、食用油,美國原棉、坯布、毛毯、成衣面料,以及醫療防疫物資、民生工業原料,從美國運來韓國。

  CRIK屬於冷戰戰略無償人道援助,無需韓國政府償還,大部分向難民、公立救濟所、韓軍基層口糧、公立醫院防疫物資免費發放,小部分供應特許加工商人,收取象徵性的成本費。

  當然,能見光的成本很低,不能見光的成本卻是頗高,大抵讓免費二字失去意義,成本逼近正常的進口價。

  但話又說回來,正處特殊時期,能拿到貨源便能賺得盆滿缽溢,計較成本毫無意義。

  冼耀文在碼頭等了將近一個小時,等來了一艘貨輪,悄悄上船看了小麥、玉米、原糖、大豆的成色,接著隱於暗處觀察東亞商會的卡車運走了建立麵粉廠、精煉食用糖加工廠所需的機械。

  在碼頭待了一個多小時,他步行前往全韓第一豪華的商船酒店。

  他開了一間房,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一身得體的西服,稍事歇息,他來到酒店門口,登上一輛在等待的吉普車。

  「Mr.赫本,我是李普頓,你可以叫我李普。」

  「李普,叫我亞當。」

  「亞當,我們去哪?」

  「知道光復洞的富士館嗎?」

  「知道。」李普頓踩下油門,吉普車往前駛出,「你去找那個朴?」

  「嗯哼,朴興植。」

  「我剛才好像看見朴進了酒店。」

  「真的?」

  「應該沒看錯。」

  「沒關係。」冼耀文不在意地說:「我可以拜訪朴的夫人。」

  李普頓笑著轉頭看向冼耀文,「是正經拜訪嗎?」

  他的心情很好,自從上次幫羅納德·史比爾的忙,護衛一個東洋女人南雲惠子半個月時間,他的名字便在一些陸軍高層那裡掛了號。

  然後參加了幾次不那麼危險的任務,順利從少尉升到中尉,調到G4後勤當參謀,工作輕鬆、油水十足,且能卡著點等晉升。

  他的下一步已經被安排好,一旦條件成熟,他將回國進入利文沃斯堡指揮與參謀學院進行為期十個月的學習,為晉升少校奠定基礎。

  晉升之路就那麼一點寬,總有人要先行一步,他走快點,也好給後來者把路騰出來不是。

  冼耀文輕笑一聲,「李普,你和理察說的不一樣,他說你是一個嚴肅的人。」

  「溫特斯嗎?」

  「嗯哼。」

  「哈,我以前是很嚴肅。」李普頓的笑容里摻雜了一點苦澀,「太多的兄弟留在了歐洲。」

  「放輕鬆,一切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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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所有事都翻篇了。」李普頓從上衣口袋摸出一支皺巴巴的香菸叼在唇邊,開口問道:「溫特斯還好嗎?」

  「在紐約,幫我買房子收租,生活很平靜。」

  「不壞。」

  兩人一路聊到富士館的大門口,李普頓在外面等著,冼耀文帶著謝停雲下車,進入前廳到前台問了朴興植在哪個院落,隨即退出前廳,朝右走向朴興植一家長包的院落。

  富士館是高階和風旅館,一座院落就是一座日式小莊園,冼耀文在一顆海岸黑松前叩響院門,稍稍等待,一個僕人開了門,詢問兩句,便說去通報。

  過去差不多三分鐘,院門再次開啟,一位穿著日系洋裝的貴夫人映入冼耀文的眼帘。

  貴夫人大約三十五六的年紀,氣質頗好,不出意外是朴興植的第三任太太韓仁荷,日據時期平壤高官的女兒,也是一位頗有名氣的鋼琴家。

  韓仁荷禮貌地打量了冼耀文後,開口問道:「請問先生是?」

  冼耀文淡笑著用日語說:「河井音美小姐,你好,我是亞當,從東京過來。」

  朴興植是日據時期朝鮮半島的首富,韓仁荷是平壤高官之女,用腳趾也能想到兩人親日,扣上一頂朝奸的帽子絕不為過。

  事實上,大韓民國成立後,朴興植遭反民特委逮捕羈押,被定性頭號親日資本家,他依靠巨額資金、高層政商關係保釋,但名下大量日系關聯資產被列為敵產管控。

  朴興植一家從漢城搬來釜山避居,一是為了躲避戰火,二是為了低調下來,避免再被人注意到拎出去清算。

  仗打了這麼久,政府窮,政客也窮,朴興植這種一點不帶冤枉的肥羊,不要太適合吊起來抽油水。

  韓仁荷聽見「河井音美」,臉色瞬間微變,這個名字是她在東京留學時取的和風藝名,僅在藝術圈層使用過,並沒有帶回韓國,本地人只知道另一個和風名字松崎仁子。

  混血,可能是美國人,從東京過來,知道自己的底細,可能故意說日語,可能故意叫自己的和風名字,究竟為什麼?

  是點明自己親日嗎?

  為什麼要點明?

  沖著朴家的家產來的?

  她的目光掠過冼耀文,看向吉普車,看向李普頓肩袢上的銀色金屬槓——一個美軍中尉開車送過來,他到底是什麼身份?

  她將目光收回擺在冼耀文臉上,改用蹩腳的英語說道:「亞當先生,你找我有什麼事?」

  冼耀文淡淡一笑,用韓語說道:「松崎夫人,我是一名鋼琴愛好者,不知是否有榮幸聽你彈奏一曲?」

  「實在抱歉,我先生不在家,我不方便待客。」

  「抱歉。」冼耀文微微頷首,「是我唐突了。那麻煩松崎夫人給松崎先生帶句話,我願意出一韓圓收購漢城和信百貨那棟樓。」

  他擺了擺手,打斷韓仁荷可能出現的「痴心妄想」的念頭浮起,「松崎夫人不要著急,我不是想趁火打劫,而是要做一樁互利互惠的買賣。松崎夫人,我先告辭,下一次希望能聆聽你的演奏。」

  話音落下,他再次頷首,不等韓仁荷有所回應,立馬轉身走人。

  在韓仁荷目光的追逐下,他登上吉普車,返回酒店客房取了一盒朱麗葉二號,隨即前往釜山鎮市民公園路73號,UNCACK全國總司令部所在。

  李普帶著他上了三樓司令官辦公室,經過簡單寒暄,他同威廉·克里斯特聊起正事。

  一張釜山港地圖掛在牆上,兩人站在地圖前,冼耀文手握地圖指示棒,在釜山港碼頭附近的荒地和村莊周邊畫了一個圈。

  「威廉,釜山港是韓國現在的第一大港口,將來等戰爭結束依然是,這一點你認同嗎?」

  克里斯特輕輕點頭,「認同。」

  「等戰爭結束,韓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發展經濟。以韓國的現實條件,出口輕工業會是戰後唯一可持續長期出路。無論是原材料進口,還是輕工業出口,都離不開港口,釜山港會是未來韓國最大的進口港和出口港。」

  冼耀文握著地圖指示棒再次畫圈,「我預測釜山港未來的定位會是國家綜合通商、工業配套母港,未來會擴建多座專用貨運碼頭、倉儲區、臨港工業區,作為韓國出口工業化核心樞紐。

  所以,我想趁著現在土地便宜,囤積釜山港周邊的土地。」

  「亞當,我認同你的想法,需要我做什麼?」

  「我需要這一片土地的地主名單,包括兩年前的舊名單和這兩年易主的新名單。」

  「沒問題。」

  「威廉,不只是我們能看明白釜山港的未來,釜山港是我們的,我想趕走聰明的韓國人。」

  克里斯特笑著說道:「UNCACK已經好久沒有開展大規模的稽查行動,是時候驅趕陰溝里的老鼠。」

  「一個小時前,我剛見過韓仁荷,朴興植的太太,她很漂亮,她的衣服也很漂亮。」

  「你希望我怎麼做?」

  「UNCACK對他展開全面調查,掌握他的所有非法交易證據。我想要和信百貨,想要朴興植做我們的白手套(Cutout)。」

  克里斯特略作思考道:「要抓捕羈押嗎?」

  「要。」冼耀文輕輕頷首,「不斷給他施壓,逼韓仁荷去漢城找我。」

  「OK,我知道該怎麼做。」

  冼耀文收起地圖指示棒,「威廉,我們的企業名字決定了,白頭鷹。」

  克里斯特笑著抬手指向大班桌上的大簷帽,帽正中央金屬小型白頭海雕徽熠熠生輝,「是它嗎?」

  「是的,美國陸軍。」冼耀文點了點頭,「韓國分公司的名字是自由火炬。」

  「這個名字很棒。」克里斯特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威士忌走回來,遞了一杯給冼耀文,「為自由火炬乾杯。」

  冼耀文回敬,「為自由乾杯。」

  淺呷一口酒,他又說道:「自由火炬缺少啟動資金。」

  「CRIK配額?」

  「對。」


  同克里斯特共進了晚餐,暢聊了需要協調的細節,冼耀文當晚搭乘軍卡返回漢城。

  翌日中午。

  冼耀文坐在新會笑旅館的底層龍道餐廳里,手裡拿著一把小刀,從豬筒骨上剔勁道的筒骨腱。剔下一小條,用大拇指按著送進嘴裡,細細咀嚼間,抬頭看向坐在對面的孔令仙。

  少頃,他咽下筒骨腱,捻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嘴,然後細細擦拭手上的油漬。

  「我之前只看過你的照片,今天還是第一次看見真人,你真人比照片漂亮許多。」他放下手帕,端起杯子淺呷一口茶,目光輕輕放在孔令仙的雙眸,「一個漂亮女人保持單身,是一種資本,也是禍患,是福是禍就看自身怎麼看待貞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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