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 章 小歡,我想打促排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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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旦前一天,景顏歡跟著馮主任出門診。

  產科門診的候診區永遠人滿為患,加號單在護士站摞了厚厚一沓。

  叫號系統機械地念著名字。

  走廊里產婦的交談聲和胎兒監護儀,偶爾傳出的胎心音混在一起。


  手機響起,是小嬸打開的。

  她掛斷電話,回了條信息:【小嬸,我在科室,晚點回去。】

  景祺:【小歡,我想打促排針。】

  景顏歡喝了一口冰咖啡提神,輕嘆一口氣:

  【????你跟小叔才備一個月孕,不要著急。】

  【打促排針對身體多多少少會有副作用的,實在懷不上再看。】

  景祺:【我想懷雙胎。】

  【我這個年紀了,生了一胎,下一胎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

  景顏歡:【我在忙,晚點回家再聊。】

  臨近中午,進來一個瘦弱的女人。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頭髮用最普通的黑皮筋扎著。

  手裡攥著一沓厚厚的檢查單,指甲縫裡還嵌著沒洗淨的泥。

  女人把檢查單放在桌上:「大夫,這是俺的病歷,俺叫李改花。」

  馮主任緩緩翻開,眉頭越蹙越緊。

  雙胎輸血綜合徵,受血兒羊水過多,供血兒羊水過少,膀胱不顯,都卜勒血流異常。

  孕婦本人血壓偏高,貧血嚴重,甲狀腺功能指標也不正常。

  馮主任看了看年齡,三十二歲。

  「生過幾個孩子?」

  女人低頭掰了掰手指:「生了七個。」

  景顏歡一邊看著她的電子病歷,手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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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二歲,就生了七個孩子。

  多小眾的詞。

  「你這種情況必須減胎,雙胎輸血綜合症不干預的話,兩個都很危險。」

  馮主任把B超單放在閱片燈上,用筆尖點了點那個幾乎被擠壓得看不清輪廓的小胎兒,

  「供血兒發育嚴重滯後,羊水極少,血流參數很差,心率偏弱。」

  「它自己存活的概率極低,繼續留在宮內只會持續掠奪營養,

  拖累受血兒發育,同時加重你的子宮負擔。」

  「你血壓已經高了,再不減,後面就是子癇前期、胎盤早剝。」

  女人支支吾吾半天,目光閃躲,最後用極小的聲音問了句:

  「醫生,那您說……要減哪個?」

  「供血兒。」馮主任頭也沒抬,繼續在病歷上寫字。

  「哪個是供血兒?是那個小的不?」

  馮主任微微頷首:「是。」

  女人臉色白了白,兩隻手在膝蓋上絞來絞去,「那……能不能減另外一個?」

  馮主任停下筆,抬眼看她:「為什麼?」

  「俺老公帶俺去親戚工作的醫院查過,小的那個……是男孩。」女人低下頭,

  聲音越來越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或者,還能不能繼續保小的那個……」

  診室里安靜了幾秒。

  監護儀低沉的嗡鳴聲,忽然變得格外刺耳。

  景顏歡看著那個女人瘦削的側臉,跟粗糙的手指和棉襖袖口磨出的毛邊,忽然想起了她媽。

  從小到大,景家過年祭祖,女人不能進老家祠堂。

  她爸提起她和姐姐,從來只關心「嫁不嫁得好」。

  而提到大哥和弟弟,是「景家的香火」。

  她考上京大醫學院那年,全家只有姐姐給她買了一束花。

  她爸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早點嫁個有能力男人才是正經。

  「胡鬧。」馮主任摘下眼鏡,語氣嚴厲,

  「雙胎輸血綜合徵里,供血胎兒長期失血,臟器發育嚴重不足,自身存活概率極低。

  即便勉強保留,後期大概率胎停、早產夭折。」

  「你現在的情況,不能繼續保胎。

  繼續保它會持續拖累受血兒,進一步推高你的血壓,後期你跟兩個孩子都會有危險。」

  「減供血兒是臨床首選方案,沒有商量的餘地。」

  女人眼眶紅了,但還是不死心:「醫生,您能不能再想想辦法?」

  「俺已經是第八胎了,前七胎生的都是閨女……」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偏執:

  「俺婆家說了,這胎要是再生不出兒子,就讓俺男人在外面找一個。」

  「俺沒讀過什麼書,也不知道什麼『輸血綜合徵』,俺就想留住這個兒子。」

  說著,女人就直接挺著大肚子跪在馮主任面前:「求求您了,醫生。」

  景顏歡趕緊把人扶起來,她本來想說,「現在都什麼社會了,生男生女都一樣。」

  但看著女人痛苦的臉,生生把嘴裡的話咽了下去。

  在城市,重男輕女的都比比皆是。

  更何況農村。

  就好比她自己家裡也一樣,她雖然比不上姐姐天資聰穎,長相驚為天人。

  但比起她的哥哥跟弟弟,那還是強太多了。

  她大哥景言嶼當初連個正經大學都沒考上,是家裡砸錢讓他出國讀的野雞大學。

  才混了個文憑回來。

  弟弟景言宸才讀高一,景父就已經在準備送他出國了。

  反觀自己,哪怕考上京大醫學院八年制的臨床醫學專業。

  景父也不准她上。

  所以,她無力去勸這個叫李改花的女人。

  馮主任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李改花,不是我不幫你,是這個孩子確實保不住。」

  「你現在才二十四孕周,兩胎的發育差距已經拉得很大了。

  再拖下去減胎手術難度更大,你自己的風險也更高。」

  女人低下頭,肩膀顫抖:「大夫,俺還是想住院保胎,行不行?」

  「俺聽說你是專家,你一定能救俺兒子跟俺的。」

  馮主任看了他一眼,把話頭遞給景顏歡。

  後者把檢查單整理好,聲音平和但條理清晰:

  「李改花,你現在低壓已經過100了,雙胎輸血綜合徵會讓你的循環負擔持續加重。

  就算住進醫院保胎,能保到二十八到三十周就已經是極限了。」

  「到了那個時候,兩個胎兒都面臨早產,出生體重極低。

  搶救和長期治療費用不是一個小數目,你考慮過經濟問題嗎?」

  女人愣愣地看著她,囁嚅道:「那……要花好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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