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蘇丹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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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泛起魚肚白,四輛載著醫療團隊的越野車在凌晨五點,浩浩蕩蕩地抵達醫院,綿密的雨水砸在輕薄的雨衣上。

  時晉抬手擋在額前,顧不及腳下的水坑,舉著傘追上大步走在前面的人,模糊的視線中,這雨水似乎將這人與生俱來的驕傲,一寸一寸的澆熄。

  病房外人滿為患,走廊上穿梭著來往的醫護人員。

  沈硯清的眼睫和發梢都沾著水珠,渾身被打濕,他隔著玻璃望著病房內的小姑娘,安靜的睡著了,一點生氣也沒有,藍色的針頭扎在她毫無血色的手臂上,緩緩地將藥液輸入血管中。

  脖間的那抹一閃而過的藍色,頓時失去光澤,細細密密的痛感逐漸湧上他心頭。

  從家中初見她,到送她前往美國後再次在北京重逢,前前後後近六年。

  是她讓他的人生有了新的意義,似枯木逢春,久久平靜如水的心,重新有了波動,

  分開的這一年裡,他想過很多次兩人幾年後會不會有機會再見面,那時的她應該已經可以站在藍廳下,波瀾不驚的面對鏡頭,站在可以和他並肩的高度。

  卻從未想過再次見到她,會是在這種場景下。

  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竟然是他自己。

  她終究成他人生翻不過去的篇章了,變成了他生命中割捨不了存在。

  因為他從未這麼害怕失去過什麼。

  想到這些,沈硯清這樣一個情緒穩定的人,到底是忍不住紅了眼睛,心底泛出的疼痛翻滾而起,洶湧的衝到他的喉嚨處,堵到讓他發不出聲。

  他攥緊了拳頭,克制住眼底的情緒。

  當地醫生操著一口略帶口音的英文和他帶來的醫生進行對接,時晉餘光瞥見一旁的人,側身對著他們一行人,低著頭,雙手插在兜里,注意力全然在病房內,面上的情緒平淡至極,卻讓人感受到他深藏著的無力感。

  時晉收了手機,同醫生囑咐了幾句便走上前,低聲說:「沈總,您要不進去看看吧。」

  沈硯清漆黑的眼眸看不出情緒,喉結上下輕滾,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也沒說。

  「或者我先讓人給您找間病房休息一下吧,您都一天沒合眼了。」時晉抿了抿唇又說:「一會醒了我通知你。」

  沈硯清聞聲收回了視線,看了眼四周的人,嗓音有些沉啞,「不用了,你現在去幫她辦理調職手續。」

  「沒問題。」時晉點點頭,又下意識問:「那您呢?」

  沈硯清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你先過去,我在這等著。」

  時晉不好再問下去,臨走前不忘憂心忡忡地扭頭往病房裡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眼面前的人,眼底滿是掩不住的疲倦與頹然,心底悄然嘆了口氣,從人群中往外走。

  早上七點多,雨漸漸停下,陽光透過斑駁的雲層,映照在積水中。

  沈硯清站在窗前,身上的仍是那套浸濕的衣服,垂眼看著手中快要燃燒到指尖的火因,神色茫然了片刻。

  辦理完手續後的時晉,重返醫院,剛邁上最後一個台階要拐彎,視線中的走廊盡頭處,出現一道背光的背影,低著頭,脊背微彎,腳下是滿是菸蒂,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走上前,小聲喊了句,「沈總。」

  不知是從哪傳來的水滴聲響,啪嗒一聲,又像是眼淚墜下的聲音。

  沈硯清回過神來,揉了把臉,將指尖的煙丟在地上,拾腳碾滅,轉過身來往前走,「辦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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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辦理好了。」時晉頓了頓,看著面前的人,垂下的雙眼微微泛紅,跟在身側邊走邊說:「這邊的負責人的確是您母親以前交好的一個朋友,但是具體如何我也不好隨意下判斷,畢竟這的確是個意外,也算是突發情況。」

  沈硯清眼底驟沉,側臉如湖面覆了層薄薄的寒冰,嗓音也隱隱透著一股涼意,「她如果不來這種地方也不會出現這些情況,歸根到底又是我母親幹的好事——」

  他忽地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低下去的聲音壓不住的微惱,「我早該想到的。」

  時晉抿了抿唇,默認贊同了這句話,手中的電話一直在震動,拿出來看了眼是國泰張董打過來的,不用猜便是工作上的事,而沈硯清的兩個手機全部處於關機狀態,多半是因此打不通就聯繫到他這兒來了,他想了想還是走到一旁接起來,下一秒電話那頭就傳來震耳欲聾的責罵聲,忍著聽下去才得知,原來是自己老闆向董事局和上頭遞交了一份胡岳菘的罷免提案,只是還未召開股東大會進行投票表決,而這人正是張董的親信,難怪氣到聲音發抖。

  電話掛斷,時晉深吸了一口氣,正打算同沈硯清匯報情況,見他臉色一直不好,恐言辭不當再惹到他,便在心裡仔細斟酌了幾遍,結果還沒開口,斜前方的病房門打開了,醫護人員出來通知,「裡面的人醒了。」

  壓抑了一天的情緒,似心上崩了根弦,在此刻應聲而落。

  沈硯清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氣,一言不發地繞開人群往病房方向走。

  林姝漸漸醒過來時,渾身乏力酸痛,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模糊的視線中看見幾個人影站在病床前,可不間斷的發燒導致她喉嚨腫痛,嘴唇乾裂,顫動地唇瓣下,只剩一絲無聲的氣息。

  皮膚的灼熱感,讓她頭痛到皺了皺眉,微微蜷縮了一下手指。

  沈硯清站在一旁,隔著一層醫生望著病床上的人兒,臉色慘澹如霜,垂落的細密睫羽輕顫,眉宇間的痛苦盡顯。

  她似乎消瘦的厲害,那手腕纖細脆弱得可憐,此時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了。

  醫護人員給她量體溫,換了新的輸液瓶,每詢問一句,她也只是閉著眼淺淺點頭。

  他望著這些,一種說不出的心疼,在他左胸膛的深處,泛起一陣一陣尖銳的疼痛,他忍不住抬手,輕輕地按了按胸膛,別過頭去。

  直到醫生檢查完身體離開,時晉也識趣地退出病房帶上門,屋內徹底安靜下來。

  靜謐到只剩點滴墜落的聲音。

  沈硯清輕聲走上前,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望著她,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似的難受又刺痛,他停頓了許久,摘下手錶與佛珠放在桌前,抬起手腕覆在她的額頭上,只見小姑娘眼帘微抖,並沒有睜開眼。

  霎那間,一絲滾燙傳感而來,他喉結再次滑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絲輕微的顫抖,「姝姝。」

  林姝總覺得耳邊傳來的聲音有些熟悉,頭昏腦脹下,讓她聽得模稜兩可,微微睜開眼,才看見床前坐了一個人,重影的那張臉,似乎有些眼熟。

  直到看清時,她愣住了,看著他的臉,屏住了呼吸,一瞬不瞬望著他的臉。

  周圍的環境恍惚,周遭一切事物仿佛都沒了聲響。

  假的好像是個夢境一樣,林姝攥著被單的手指一寸寸地收緊。

  長久的沉默對視,讓人感到無措和心慌。

  「對不起,姝姝。」沈硯清聲音壓的極低,垂下眼,看著她的手指,不敢直視面前的人。

  這一聲像是夢中人被扯醒一樣。

  一年的時間,他把她所有的聯繫方式全部拉黑刪除,讓人找不到一點希望,她以為自己已經心如止水,可再次見到他時,情緒還是止不住。

  回憶如泉水,浸滿水池,分開時的那些不愉快,絞到心被撕扯一般。

  林姝緊緊地抿著唇,強壓下心臟處襲來的疼痛感,再次抬頭時,眼眶漸漸發紅,心底那股酸澀的情緒怎麼也壓不住了,偏過頭去,淚水順著臉頰無聲地落在枕頭上,聲音哽咽嘶啞地擠出了幾個字,「你怎麼來了。」

  沈硯清不難聽出她哭了,喉嚨苦澀,隔了好半天,伸出手,輕輕地碰上她的臉頰,用拇指緩緩地摩挲著她的眼角,低聲下氣道:「別哭,姝姝。」

  儘管擦拭眼淚的舉動看起來平淡從緩,可是指尖的輕抖,還是泄漏了他的慌措。

  床上的人卻沒回應他。

  沈硯清閉了閉眼,握著她的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從他來到這裡的那一刻開始,就一點也不敢想,完全不敢去猜想,這一年的時間,她是怎麼過來的。

  那個生氣只會掉眼淚,學不會吵架,性子又軟的小姑娘,因為那一句承諾,就讓她有勇氣隻身跑來這個地方,而他卻辜負了她。

  蘇丹離北京有近八千公里,三年有近一千一百天。

  他差點連知道真相的機會都沒有。

  林姝不再哭也不鬧,一言不發地望著天花板,任由他握著自己手。

  如果此刻有人問她,痛是什麼感覺,她想起來那些打不通的電話,那些刺痛人的話和沒有兌現的承諾,還有剛來這裡時,每個被戰火紛飛驚醒的凌晨,那個日思夜想的人又消失在夢中,她卻只能一個人藏在被子裡偷偷的哭。

  頻繁回頭的人走不了遠路。

  可一生荒漠的貧瘠土壤,怎麼會忘記那株為它盛開過的高嶺之花。

  她深吸了口氣,扭頭望著窗外明媚的陽光,是許久沒見的晴天。

  雨提前停了。

  沈硯清清楚她一時半會並不想理他,隨著她沉默了一會,抬眸看了眼輸液瓶,替她掖了掖被角,拿起棉簽沾了水,耐心地替她一點點地濕潤唇瓣。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照顧人,倒是意料之外的得心應手。

  「這幾天我會一直陪你待在這。」沈硯清見她閉上了眼,無奈地笑笑,俯身在她額間落下一個輕吻,柔聲道:「下周帶你回北京,姝姝。」

  林姝怔了一下,睜開眼,目光輕飄飄的落在他臉上,嘶著聲音,一字一頓地緩慢說:「我們不是分手了嗎。」

  這句話旁人咋聽之下沒什麼,沈硯清卻覺得他胸口的地方忽然猛地刺痛了一下。

  他把手中的棉簽和水杯放下,喉結緩緩滑動了下,嗓音也顯得啞,「姝姝,如果我娶你需要付出什麼代價,那應該由我來,而不是你。」

  這一句話,讓她恍然間明白了什麼,原來是他知道了她為什麼會來這,想著想著,眼睛一下子又紅了,先前忍住的複雜情緒猝不及防地再次湧來,委屈的,難過的,全部交織在一起。

  林姝側了個身子背對著他,伸手拉高了被子擋在眼前,半晌,她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氣,垂眼望著一處出神,「那天你媽媽問過我一句話,如果我們在一起,我能給你帶來什麼,我反覆想了好久,好像你什麼都有,我給不了你什麼,那就更不能讓你因為我自毀前程,放棄家庭——」

  她頓了頓繼續平靜的說下去,「那就只能我走出這一步,而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沈硯清。」

  聽到這些,沈硯清低下頭捏了捏眉心,久久地望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氣,嗓音透著點疲倦,「如果我知道你來這的原因,我就算再往前走一萬步,也不會讓你走這一步。」

  算遲到的解釋嗎,林姝也不知道。

  她咬了咬嘴唇,半天只悶聲「哦」了一下,悶在被子裡半天的她,憋的有些缺氧,動作輕浮甚微地探出頭,深呼吸了幾口。

  隨著腹部傳來的的隱痛,林姝疼到額頭開始冒冷汗,身子忍不住蜷縮起來,這才想起自己是在生理期,想上廁所,可手上還在掛點滴,抬頭又發現輸液瓶居然是掛在牆上掛鉤的。

  果然是諸事不順,林姝有氣無力地按了按小腹,擔心弄髒床單,手肘撐著床坐起身來,一時間目眩神搖。

  沈硯清一把扶穩了她,蹙眉道:「你要幹嘛?」

  林姝猶豫了下,小聲說了幾個字,「上廁所。」

  沈硯清攬著她,無聲笑了下,大概知道她在彆扭什麼,動作輕柔地撫過她的耳垂,溫聲說:「你還在發燒,我去叫人過來陪你。」

  不等林姝再有不好意思,沈硯清率先出門去喊了一個隨行的女護士進來。

  年輕的小護士舉著藥瓶,貼心地攙扶著有些頭暈腿軟的林姝,慢慢地往洗手間方向走,關門後主動背對著她,直到她洗手,細心地抽了紙巾等著,卻忍不住悄悄打量鏡中人,笑著八卦了一下,「原來沈先生的太太是外交官啊。」

  林姝按下洗手液的動作僵了半秒,隨即淺笑了一下,沖乾淨泡沫關上水龍頭,接過紙巾慢慢擦手,「我不是他太太。」

  小護士作思索狀,片刻後嘴角一彎,「不可能啊,就是你吧,沈先生親口承認的。」

  「承認什麼。」林姝將紙團丟進垃圾桶中,一臉迷茫地看了身旁的人一眼。

  沒等小護士再解釋,洗手間的玻璃門被敲響,外面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姝姝,好了嗎,沒有事吧。」

  下秒,小護士就比了個「噓」的手勢,閉了嘴重新拉開門。

  站在門口的沈硯清徑直接過藥瓶,低頭確認了一眼她手背上沒有出現回血問題,吩咐護士出去,一手將人攬入懷,陪她一步一步地緩慢走回病床前,抬手掛好。

  在她正要掀起被角時,一道溫熱覆在她的手腕處,攔住了動作。

  林姝頓了一下,回頭的瞬間,腰間多了一股力量,眼前便陷入一片陰影。

  染在襯衫上的熟悉木香頓時環繞包裹住她。

  沈硯清單手攬過她的腰,手掌輕輕撫著後頸,將人往懷中按了按,他抱得很用力,像是在害怕什麼似的,下巴貼過她的額頭,鼻尖溢出的嗓音透著慵懶。

  「姝姝,那個兩年的承諾,我提前兌現給你。」

  耳畔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微涼的唇輕落在她耳垂上。

  林姝怔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做這個決定很久了,因為結婚,是能把她一直留在自己身邊的,唯一選擇。

  如果是這樣,他自願付出代價。

  「我已經幫你調回北京了,提前結束任期,算作滿三年。」

  沈硯清在她耳畔低語,說話間,抬手撫摸著她泛紅的臉頰,大拇指輕輕地順著她唇邊划過,落在發間,唇與耳垂廝磨,溫柔的聲音又低又沉。

  「回京我向你重新求婚。」

  他垂眼望著她,字斟句酌,「然後今年我們就公開結婚。」

  今年結婚。

  林姝徹底愣了,在他懷中抬眸,對上漆黑深邃的眼眸,靜了靜,心底的聲音似乎回答了他。

  那一刻,時間仿佛放緩下來。

  一秒比一年還要漫長。

  她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放在一旁,一臉不情願地小聲說:「誰說要和你結婚了?我還沒說同意。」

  沈硯清低眼看著懷中的人,笑意溫存,「那我就等你到點頭為止,剛好我們要是結婚,到時給你婚紗也需要訂很久。」

  林姝偏頭躲避他含笑灼灼的目光,手掌抵在他胸前欲推開,「我都說了我不同意。」

  他垂眼看著那隻虛弱無力的小手,不動聲色挑挑眉,「我也沒說現在就讓你同意啊姝姝。」

  「那你說什麼婚紗。」

  「我說的是,等到你點頭為止。」

  「……」


  沈硯清看透小姑娘在想什麼,不給她機會,抬手扶過她的下巴,將她偏過一半的小臉兒掰回來,傾身在她耳邊輕落下一句話,「不過姝姝,你要是著急,現在就挑個你喜歡的日期,只要算好沒有問題,我隨時可以提前對外公布婚訊。」

  「怎麼樣。」

  他靠的更近,話語中的熱氣落在她肌膚上。

  林姝忿恨地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氣地㨃回去,「你有病是不是,而且不怎麼樣,我沒興趣結婚。」

  「姝姝,你怎麼來來回回就會這一句話罵人的話啊。」沈硯清饒有興致低頭看她,低眉一笑,挑逗地掐了她腰一把,「我都親自來求你回去,給一個機會都不行嗎。」

  指腹隔著單薄的病服,輕輕摩擦,像過電一樣,她頭皮一陣酥麻,半低著頭,沒好氣地噎回去,「你煩不煩啊,我憑什麼要給你個機會。」

  沈硯清勾唇笑了笑,並不鬆手。

  兩人間的距離在頃刻間拉近,冷冽的氣息壓下來,眉眼也近在咫尺,她僵著身子不敢動,想後退,卻又被他攬著腰,動彈不得。

  林姝眸光一閃,欲彎腰鑽出他懷中,一時忘記了手上還在扎針輸液,沒成想,下一秒手腕就被扣住,反手將她按坐在病床上。

  「生病了就別亂動,這是準備跑哪去?」沈硯清薄薄眼皮一撩,抬頭看了下瓶中的剩餘液體,不再同她開玩笑,聲音低沉下去,話裡帶著淺淺的倦意,「你在這好好休息,睡一會,醒了叫我。」

  林姝習慣性地脫口而出,「那你呢?」

  等她反應過來時,沈硯清已經順其自然回答了,「我出去接個電話,工作上的事。」

  她看也不看他,一聲不吭地躺回床上蓋好被子,直到在他臨出門前,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沈硯清,你不覺得你其實有點自私嗎,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就把我調回去了。」

  聽到這句話,沈硯清一時心跳漏了一拍,拉開門的動作僵緩了一下,他用力地攥了攥手,壓下心底的起伏,帶著幾分苦澀說:「把你調走,只是我想你平平安安的,而且如果我再不自私一點,你以後還會願意嫁給我嗎。」

  曾經幻想著時間過得快點,可以和他北京有個家的想法,好像確實沒有那麼濃烈了。

  林姝沉默了,沒作答。

  「別多想了,睡醒再說。」沈硯清唇色有些慘白,淺笑了一下,走出病房關好門。

  沒有答案就是最好的回答了,他做錯了事總要承擔後果。

  時晉坐在走廊椅子上,見人剛走出來便躬身靠在牆壁邊,手按壓著胃部,眉頭緊蹙,臉色也跟著煞白,連忙小跑上前扶住人,語氣有些緊張地關詢起來,「您哪不舒服,是胃嗎?」

  沈硯清闔了闔眼,淡嗯下了,胃部的絞痛讓他險些站不穩。

  「您先坐下。」時晉將人扶到空餘座椅,著急忙慌地翻口袋裡胃藥,半天才想起沈硯清現在的飯局多半以茶代酒,已經很久不犯胃病了,所以沒帶藥,這次多半是因為空腹一天多才導致他又不舒服了,「我去找我們的醫生拿藥,您等下。」

  沈硯清皺了皺眉,按住時晉,「先把手機給我。」

  時晉遲疑了片刻把手機遞給他,又不放心地叮囑了身旁的醫生看好人才離開。

  沈硯清伸手按下胃部,手肘撐著膝蓋彎下腰,緊緊地咬著牙,強忍著胃痙攣帶來的劇烈疼痛,拿過手機按下開機。

  隨著屏幕亮起,數不清的未接來電和信息如如潮湧至,提示音接二連三的響起。

  他疼的近乎直不起身子,一頭虛汗,虛弱到手機差點拿不穩,擰著眉一點一點的看上面的消息。

  國泰的兩名董事局成員不滿沈硯清要開除胡岳菘的行為,話里話外都是他濫用職權,工作期間找不到人,重要文件審批無人簽字,就差把玩忽職守四個字打出來了。

  沈硯清只粗略地掃過一眼便清楚是什麼事,回都不回便刪掉了,翻著聯繫人撥下電話,手撐著下頜微微偏頭,閉著眼,接通的瞬間,恭恭敬敬地沉下聲,「王秘書,我看到您找我。」

  取回藥的時晉,一路氣喘吁吁地跑上樓,就見沈硯清臉色煞白,痛苦地將唇抿成一條直線,還在強撐著身子低頭聽電話,忍不住小聲勸阻。

  「沈總,先吃藥吧。」

  沈硯清點點頭,示意放下。

  時晉見他不回答,小心翼翼地將擰開蓋的礦泉水放下,一邊拆開藥盒看說明書,撕開包裝後發現電話還沒掛,他也不說話,就認真聽著,時不時嗯一聲。

  看來的確是重要電話。

  直到十幾分鐘後,沈硯清低聲應下一句「知道了」,電話才終於掛斷,他拿起準備好的藥,順水咽下。

  時晉俯身查看他狀態,「我給您要了間病房休息,晚點我讓人送餐過來。」

  沈硯清沒再拒絕,撐著扶手勉強站起身來,胃部的刺痛讓他下意識地躬身直不起腰來,踉蹌地扶了一下牆才穩住。

  時晉眼疾手快地攙扶住差點摔倒的人,擔憂地嘆下一口氣,「藥效沒那麼快,您快睡一覺吧。」

  猶豫了一下還是勸道:「等回去找中醫調理一下身子吧,這樣哪能行,回頭要是真有推不掉的酒局——」

  病房門推開的同時,話被截斷。

  「你把回程時間改一下吧,提前兩天。」沈硯清眼裡翻滾著難以描述的情緒,隨即盡數歸為平靜,深吸了一口氣,「你去聯繫之前定下的時間,順便安排人把老爺子老太太接回去。」

  「是出什麼事了嗎。」

  時晉將人扶到床邊坐穩,拉下窗簾,站在一旁等著。

  光線遮蔽,幾縷晃動的樹影搖曳在窗簾上,光影交錯,屋內寂寂。

  沈硯清眉頭微皺,稍抬了抬眼,「沒什麼事,我爸在上海的政治局會議結束了,下周二啟程回去,讓我當天也必須返京。」

  「他要見一下林姝。」

  那通電話是他父親秘書的,一如既往的關照了一番工作上的問題,沒一會,接電話的人便換成了沈降林,交代了幾件私事後,沒有拐彎抹角,直言他知道了林姝的事情。

  不知道是礙於在外還是如何,沒有批評也沒有責罵。

  這次連沈硯清也拿不準自己父親的態度和想法,只知道這是早晚要面對的事,不如就此順水推舟。

  這下反倒是時晉反應有點大,「沈叔是要見林小姐?這麼快。」

  沈硯清不作答,意興闌珊地揮揮手,「你先出去,她醒了後過來叫我。」

  「您放心。」時晉無奈地應下,轉身退出病房。

  林姝睡醒時,手背上的針頭已經被拔掉,窗外暮色已沉。

  近七點鐘,屋內一片安靜,四下無人。

  她摸了摸額頭,明顯已經降溫了不少,掀開被角撐著胳膊坐起身來,趿上拖鞋,往外走。

  門剛剛推開,坐在走廊對面椅子上的時晉聞聲起身打了個招呼,「林小姐你醒了,怎麼樣,有好點嗎。」

  「我好多了。」林姝掀起沉重的眼皮點點頭,環顧了走廊一圈,匆忙來往間全是病患和醫生,不見其他面孔,模糊其詞地問了句,「就你一個人在這嗎?」

  時晉明白她的心思,毫不避諱地說出來,「沈總不太舒服,在您隔壁休息。」

  不舒服?

  她不禁擔心沈硯清不會是也感染了什麼病吧。

  「他怎麼了。」林姝無意識地緊張了一下。

  「來這兒前沈總一天半沒吃飯,犯胃病了,有點嚴重。」時晉淺淺一笑,指了個方向,「您直接進去,剛好您幫我把晚餐送進去。」

  「這裡得餐食標準不太行,我怕他又不吃,麻煩你了林小姐。」

  說完,時晉俯身拎起三個紙袋,不等林姝有任何反應,直接走上前塞到她手中,再次指了下病房方向,「那就麻煩了。」

  林姝只感覺手中突然沉甸甸的,茫然地低下頭看了一眼,透過封貼看見裡面,滿滿當當的全是打包盒,嘴角抽了抽,輕諷,「在這兒又不是國內,他怎麼嘴還這麼挑。」

  「不過他要是不吃我也沒辦法。」她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對面的人,提了提袋子。

  時晉低頭掩飾住眼角的笑意,「不會的。」

  林姝推開房門,看著漆黑的屋內,剛摸到燈光開關想要按下,手停頓了,瞳孔適應了黑暗後,她看清了床上的一道模糊輪廓。

  像是還在沉睡當中,眼皮沉闔。

  沈硯清額前的髮絲細碎,看著比平時少了幾分鋒芒,細密的睫毛覆於其上,袖扣散散解開,倦慵疲沓地平躺著,呼吸節奏規律平和。

  她輕手輕腳地放下袋子,走近病床,搬來一把椅子悄聲放下,見床上的人沒有反應,放下心來,雙手托腮撐在床沿,靜靜地望著那張好看的臉。

  挺直的眉宇間有道淺淺的溝壑。

  想是睡夢中還有什麼心事。

  林姝試探性地輕戳了一下他的手臂,抬眼看人一動不動,小心翼翼地俯身對上了他近在遲尺的臉,輕手替他掃開眼睫上的碎發,撫平眉心。

  陰影灑下,月光梢動。

  下一瞬,她的手腕被牢牢地抓握住,驚愕間,沈硯清掀起眼皮,微眯著雙眸,與她四目對視。

  「趁人之危可不好,姝姝。」

  沈硯清嗤笑了下,流暢的下巴微揚,饒有興味地看她藏躲的眼神,聲音端得漫不經心。

  林姝似嗔似惱地在他胸口拍了一巴掌,「你有毛病啊!裝睡幹嘛!」

  「有嗎。」沈硯清散漫地勾了勾領口,「我可沒說我在睡覺啊。」

  「你真——」

  話未落,他鬆開手,掌心穿插過柔發,落在她柔軟的後頸處,一手攬過腰際,將人輕鬆地帶入懷中。

  冷麝的氣息覆蓋了唇齒,呼吸停滯。

  灼熱的交靡帶著比以往更加濃厚的情緒,滿室的漆黑,溫熱的指腹綿延點火,密密麻麻的細吻烙得讓人面紅心跳。

  沉沉的呼吸下,沈硯清感覺柔軟溫熱的嘴唇不經意擦過他的耳廓,背後猝不及防,一陣酥麻。

  隨後,他鬆開了懷中的人兒,撩撥開她佛落在他眉間的長髮,低沉的嗓音帶著寵溺的哄慰,「你還在生病呢,乖一點。」

  借著一片黑暗,林姝知道他看不清自己的臉,裝作什麼也沒發生似的,淡定地起身理了理衣擺,隨口說道:「時晉讓我來給你送飯。」

  沈硯清也不戳穿,微挑眉稍,起身去打開燈,拎起袋子放在矮桌旁拆開,「那就過來吃飯。」

  林姝瞄了一眼桌上的餐盒,七八樣飯菜,各個炒得油光鋥亮,略皺眉,「你胃不舒服,吃這麼油膩,不太好吧,我去給你倒杯清水。」

  「不用。」沈硯清攔下了她,想到比起她在這兒吃過的那些苦,這能算什麼,目光微不可見地沉鬱下去,「我隨便吃一點就行。」

  林姝不以為然地撇撇嘴,不再接話茬。

  而沈硯清果然如他所言,只是簡單吃了幾口,就不再碰這些飯菜,直接撂了筷子,靠在椅背上歇著,專心致志看她吃飯。

  直到林姝吃飽,抽了紙巾擦了擦嘴,聽見他在一旁淡然地問了句,「吃飽了嗎。」

  林姝認真地點點頭。

  「周二早上回去。」沈硯清不緊不慢地擰開一瓶水遞給她,「你這兩天好好休息。」

  林姝喝水的動作慢了一下,疑問道:「怎麼這麼快。」

  沈硯清疏鬆平常的回了句,「有點事。」

  「什麼事?」林姝仰頭看著他。

  沈硯清勾唇一笑,「回去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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