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日暮酒醒人已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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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年夏天過得有些快。

  整個八九月份的北京都被一則傳言包攬,周家在京中的勢力要倒了,因周潤生被多方實名指控舉報,以權謀私貪污巨額財產,且私生活混亂,後經查實,構成濫用職權罪及受賄罪,在動盪的局勢下,不免牽出父輩往上的人,有來往的幾家都被喊去談了話,連沈降林也免不了,但消息被壓得死死的,遲遲未有確鑿新聞。

  由於盤根錯節的利益政治往來,站隊的旗幟方向在哪,風就往哪吹,即便明擺著脫不開干係的局,上面有人保著周軼來,內部的信兒走到傳訊那一步,便戛然而止了。

  十月初的全國各地又到了旅遊旺季,首都機場人滿為患。

  深秋的北京,胡同里的白蠟樹上金黃的枯葉飄零欲落,在瓦藍色的天空下,映得明亮。

  這四個月,沈硯清頻繁往返京港滬三地,再次回京時,溫度驟降,天氣冷到要穿風衣。

  常年服務私人行程的空姐已經眼熟了坐在沙發上的乘客。

  明亮的機艙光線下,真皮沙發上男人雙腿交疊,平整無褶的白襯衫灰色西裝褲,鉑金袖口反射冷光,手上拿著平板,指尖滑動著屏幕同身旁的人低聲談事,舉手投足,盡顯矜貴之態。

  男人向後靠上沙發時,無意抬眸清冷地掃過一眼,淡淡開口道:「換杯咖啡過來。」

  這是他們機組人員第四次服務這個人,結束行程時都私下互相打聽過,卻沒人知道他具體身份,也認定這人多半又是位有背景的人物。

  空姐加冰時猶豫了一下,少放了一半,撕了張紙寫下一串數字,又對著鏡子確認了妝容才端著盤子走出去。

  杯碟落桌,時晉敲鍵盤的手指一頓。

  咖啡杯下壓著一張紙條,沒猜錯的話,應該是一串手機號。

  沈硯清瞥了一眼,面無表情地端起杯子,捻起杯底被水霧沾住的紙條,放在桌子上,邊垂眸看著,邊抿了一口咖啡,「叫什麼。」

  時晉聞聲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空姐,的確有幾分好看,但無瑕的面孔下透露著一股塑料精緻。

  「啊?」空姐反應過來後,欣喜之餘多了些激動,連忙報了名。

  沈硯清沒興趣記名,將咖啡杯直接壓在紙條上,眼皮都懶得掀,「給我你的名牌」

  空姐故作為難了半秒後,摘下胸牌,小心翼翼地俯身遞上去,見他並不接,只是點了點桌面,隨即擺正放在他面前,未等她直起身,臉上笑容就僵住,視線中,名牌下一秒便被男人用指尖隨手推走,穩穩地停在旁邊那人面前。

  「我最討厭沒有規矩的人。」

  話落,沈硯清抽出紙條丟進咖啡中,表情很淡,沒有半點情緒。

  時晉頷首領意,在空姐伸手想要拿回東西前,按下名牌收入口袋,朝對方抱歉一笑,「麻煩讓其他人換杯咖啡過來。」

  飛機降落滑行至平穩的同時,航空港的車道上緩緩駛來一輛黑色的紅旗與機場地勤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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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上車後,沈硯清身體往後靠了靠,閉上眼,用平淡的聲音問:「我爸找你了?」

  時晉抱著公文包在胸前,點點頭,「沈叔讓您今兒直接回家一趟。」

  「跟他說明天。」他看了眼屏幕上的時間,剛過下午七點,「我今天累了,回去休息。」

  時晉扭頭看見后座的人一臉倦容,不好再多說別的,直接應下了,「那我跟兩位解釋一下。」

  「嗯。」

  沈硯清從上車後胸腔就發悶,喘不上氣似的,落了車窗,乾燥凜冽的空氣順著縫隙吹進來,直到皮膚泛起涼意才緩過來,抬手關了窗,手肘撐著扶手揉太陽穴。

  車開出去一半,時晉看著路兩側的街景,有些熟悉才想起這是回哪的路,眼看快要到了,猶豫了半天還是問出了口,「沈總,送你回哪。」

  沈硯清緩緩睜開眼,側眸看見窗外的霄雲路,他已經有四個月沒回過這兒了,綠意盎然的一條路,此刻落葉掃地,黃綠交織,已經進入萬葉秋聲的季節。

  六月初分開後,兩人就沒再聯繫過。

  那晚回去的路上,他暫時屏蔽了她所有聯繫方式,身邊也沒有人主動提起那晚發生的事,接著就因為周潤生的事牽扯出太多人,國泰高層亂成一鍋粥,挨個被叫走問話,私人電話直接關機,前前後後忙了幾個月,就這麼隔絕了與她的消息。

  期間唯有時晉轉發了一份文件到他郵箱裡,是縵合那套房子的轉贈協議,他沒簽字,就那麼一直擱置著。

  上樓打開門時,客廳一片漆黑安靜,似乎沒有人在,沈硯清脫了外套搭在沙發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杯子時,停了,裡面的冰塊未融盡,心不由自主地跟著顫了下,站在原地久久未出聲,往臥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從口袋摸出煙盒走去陽台。

  沈硯清嘴角咬著煙,才想起沒拿火機,剛轉身走了兩步,在角落的木桌上看見了一個火機,視線繼續下移,緊挨著的木椅上,放著白色菸灰缸,裡面滿是菸蒂,多到數不清。

  印象里她從未真的在他面前抽過煙,尤其是在這。

  他感覺胸口堵得慌,摸起火機點燃了煙,垂眸看著桌面。

  林姝收拾完行李出了臥室,還沒走到沙發跟前,就望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他低著頭,一身紙醉金迷里淌過的倦懶,身子微躬,俯在欄杆上,衣擺鼓風,自然下垂的發梢被冷風吹亂,半遮住淡漠的雙眼。

  一點猩紅閃爍明滅在指尖,是黑夜中唯有的光芒。

  陽台的沉重玻璃門被推開,沈硯清聞聲回頭,看見了她,白色吊帶被風吹成花苞狀,光腳踩過白瓷磚,走到椅子邊,彎腰拿走了那個菸灰缸,走去垃圾桶旁磕乾淨,拿回擺在桌上,一言不發地走出去。

  全程沒有任何交流。

  沈硯清只抽了兩口,煩躁地按滅了煙,走進客廳,掃了一眼四周,並沒看見人,最後腳步停在了臥室門口,門縫透出懶洋洋的暖光,傳來軲轆碾過地毯的聲音。

  門在他轉身離開前重新打開。

  林姝拉著行李箱站在門口,視線向上一抬,撞上了他的眼,空氣滯住了瞬,他的眼神很暗,淡漠而又隱晦不明。

  靜謐而短暫的對視中,她不由自主地屏息,指尖微微蜷縮,主動牽強一笑,鼻音有些重,「你過來了。」

  「嗯。」他抿下唇,收回視線,手抄兜轉身往書房走,進去卻沒有習慣性的關門。

  連一句話都不想說嗎,林姝手上驀然無力,鼻子一酸,用力眨了下眼,回過神慢吞吞地拖著行李箱行走在柔軟的地毯上,路過書房時,還是忍不住看進去。

  整個人靠在黑色軟皮沙發上,斜對著門口,手上拿著幾份文件,正掀開幾頁在看,隨後落筆簽名。

  沈硯清餘光不是沒看見這麼她站在門口,抬頭看過去時卻見她下意識躲避眼神,想要往外走,他指尖用力掐過紙張,放下手中的筆,走去衣帽間和臥室。

  射燈下,所有他送她的衣服包,珠寶都安然無恙的躺在裡面,那枚玉鐲明晃晃的擱置在玻璃柜上,只帶走了她來時的那部分東西。

  他安靜的看著這一幕,末了出了房間,嘴角微揚,露出一個譏諷的表情,揚了揚手中文件,「你覺得我差你這套房子和這些東西嗎。」

  紙張碰撞響起「嘩啦啦」幾聲,接著被丟在桌上,再次發出細微響聲。

  林姝停了步子,憑窗而望,兩人身影倒映在落地玻璃上,回頭沖身後的人盈盈一笑,目光瀲灩,「我知道你不缺,物歸原主而已,就像我本身就是個代替品而已。」

  「你說什麼?」沈硯清遠遠的凝視著她,看著她臉上疏離的笑容,嗓音壓得很低,「代替品?」

  林姝抬眸,笑著看他,「所以本來就不屬於我。」

  那晚他離開後,每個人臉色都不好看,朱珠沒說什麼,仍盡心安排了車送她回去,卻在下山的時被陸懷琛超車攔截在半路,將她從車裡喊下來。

  也就是那一刻起,她得知,原來沈硯清母親口中曾經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和她不僅同校並且同一專業,惋惜的是大三那年去世於芝加哥街頭,生命永遠定格二十歲,而他當年毅然前往美國的原因就是因為這個女孩,洛杉磯的玫瑰崗,至今有他為她立的墓碑。

  林姝最初不信,直到陸懷琛從手機中翻出一張舊照拿給她看。

  那張照片上,年少的他身穿北大學士服,站在草坪上,四周鋪滿白玫瑰,陽光披散在他身上,為他周身渡上一層光暈,而他斜前方立著一塊天使雕像的墓碑。

  上面的刻的字是Louis Shen’s lover, Xi Wen.

  「知道他為什麼態度這樣了嗎。」陸懷琛滿意地看著她的反應,低笑了一聲,在她心口又補一槍,「因為他的底線本身就未必是你。」

  夜風吹逐掠影,清輝與陰影的交錯之間,白日清晰可見的山林都變得影影綽綽。

  林姝站在車邊吹致全身冰冷,直到司機提醒才重新上的車,回去的路上,腦子是空的。

  誰沒有過往,可同校同專業,甚至遇見他那一年,她剛好二十歲,那些巧合碰撞處於崩潰邊緣的情緒。

  她只想問他一句是真的嗎,可電話始終無法撥通。

  一遍又一遍的聽著電話里冰冷的嘟嘟聲,她把手機放下了,垂頭看著漸漸熄滅的屏幕,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

  窗外走過無數次長安街變得陌生,那一瞬間,她心底的那根弦徹底崩塌。

  ……

  沈硯清皺眉看向她,「你這句話又想表達什麼?」

  「我只好奇一件事。」林姝抿了下唇,一瞬不瞬地望著他,眼裡卻沒有一絲溫度,眸中最後的光亮湮滅,「那個女孩和我長得像嗎?」

  沈硯清愣了半秒,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誰,臉色瞬沉,黑眸深處涌動幾分薄怒,「誰跟你說的?」

  林姝不回答他的問題,「你別管誰和我說的。」

  「趙墨戎?」他繼續問,聲音抵著喉嚨,一字一字擠出,「還是陸懷琛?」

  他直勾勾地看著她,「嗯?」

  林姝沉默地看著他,在昏暗的視線中,看到一個冷硬的沈硯清,她一句話也不說,拉著行李箱扭頭往外走。

  沈硯清走上前扣住她的手腕,明顯是帶著火氣的,語氣生冷堅硬,「你在鬧什麼?沒聽見我問你的話是嗎?」

  每一句冰冷的提問,聽在她耳朵里仿佛不是在關心問題,只是在咄咄逼問想要知道那個揭開這些的是誰。

  而她在意的不是他的過去,只是想知道那個女孩到底是不是如陸懷琛所言,成為他心中揮之不去的一道陰影,將過去的情愫延綿至這段感情。

  「你說的沒錯,我不信任你。」林姝試圖掰開他的手,揚頭看著他,聲音前所未有的平靜,「但你也不相信我。」

  沈硯清一步步逼近她,走近的那一刻,她身上菸草味蔓至他的鼻腔,他眼睛也泛紅,垂眸看著那張寡淡沒有情緒的臉,咬著牙點點頭,忽地嗤笑一聲,鬆開了她的手腕,「行,我不相信你。」

  兩個人面對面沉默下來,氣氛壓抑到極點,只見他緊緊攥著拳,臉色愈發地陰沉,驀然冷笑出聲。

  「林姝,我他媽就不應該再管你一次,不管我問你什麼,為你做什麼,在你眼裡都只有你以為,無論如何都換不來你的信任,還是你真以為在北京這地兒守著你的清風亮節就能改變人生了是吧?」

  沒等她出聲,沈硯清從口袋中摸出一張門禁卡,下一秒在她面前鬆手。

  卡片垂直下落,發出「啪嗒」一聲。

  順著動靜,林姝垂下視線,看著那張卡落在她腳前。

  「我們到此為止。」他斂眸,語氣無甚波瀾。

  「房子裡的文件我明天讓人過來收拾。」沈硯清轉身走回客廳,抓起外套往外走,看也不看她一眼,「其餘的你直接扔掉。」

  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她的腳步不受控地虛晃了下,睫毛微微顫動著,隨著身後大門「砰」一聲關上,房間徹底安靜下來。

  長達三年的對賭還未結束,她就拿到了結果。

  林姝坐在沙發上,整夜未合眼。

  第二日早晨八點剛過,時晉便帶人過來收拾東西,簡單打了招呼,看見小姑娘勉強笑了笑後一言不發,紅腫的雙眼顯然是哭了一整晚,向來能言巧辯,隨機應變的他,竟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安慰的話。

  他跟在沈硯清身邊這麼多年,處理過無數次鶯鶯燕燕,可無論是逢場作戲還是能跟在他身邊被養著的也好,各個都是八面玲瓏的主兒,心思巧妙,極少數不懂事,他也從未見過老闆花費這麼多時間和心思,在一個年輕姑娘身上,而且一耗就是這麼多年。

  這次的結局連他都有些意外。

  時晉吩咐人去整理東西,站在門口看著背對著她坐在吧檯邊發呆的人,最終還是關心了句,「林小姐,什麼時候走。」

  「這個月底。」林姝回答的小聲,深吸了口氣,站起身倒了杯水推給他,禮貌客氣地說:「辛苦你了。」


  林姝雙手握著杯子,聽著屋內腳步窸窣的聲音,心一點點的往下沉。

  直到手下抱著箱子出來,時晉輕輕放下杯子,看著她說了句,「那裡很危險,注意安全。」

  「一路平安林小姐。」

  林姝挽過頭髮,扭頭朝他淺淺一笑,「謝謝你。」

  話落,時晉便朝她微微點頭道別,帶著一行人出了大門。

  書房裡,幾人將他所有的文件全部規整打包帶走了,而衣帽間裡那些昂貴的衣服手錶,一件未取,原封不動的留在了那裡。

  明明書房只是他工作的地方,可她卻覺得整個房子都空蕩蕩下來,像是一瞬間抹掉了所有兩人的生活痕跡。

  飛往蘇丹的前一天夜晚,暴雨沖刷了北京,天亮不見天晴,依舊細雨連綿,秋雨後寒意更甚。

  周五的北京首都國際機場內。

  飛機上空姐用中英文,一遍又一遍的耐心確認著乘客的安全帶,提醒將手機關機或調至飛行模式。

  舷窗上雨水滑落,雨勢不減反增,航空港停滿一架架被迫延誤等待起飛的飛機。

  機艙內坐滿各個國家的人,耳邊嘈雜紛擾,同事在一旁熱絡地拉著林姝閒聊,她心不在焉地應付了兩句,塞了個耳機靠在窗邊,看著那一條線的朋友圈。

  聊天框內發出的消息,都變成了紅色感嘆號,電話永遠正在忙線中。

  這個人好像就這麼消失在她的世界中。

  起飛時間延誤至兩點三十四分,直到雨勢減弱,飛機緩緩駛向跑道,起飛的那一刻,手機仍沒有任何消息彈出,她最終關掉了手機。

  舷窗外的北京逐漸縮至微影,緩緩離開中國領空。

  駐外的日子比想像中更艱難。

  蘇丹常年塵土飛揚,四處可見貧窮落後,馬路上幾乎沒有高大建築,整個國家處於原生態般,隨處可見的黃色塵埃,較封閉的情況下,外國人鮮少,林姝所在的喀土穆也如此,除大使館外,幾乎看不見幾個異國面孔。

  由於政局不穩定,政府控制力弱,她每周都能在街上看到兩三次遊行示威活動,警察還為此放催淚彈。

  林姝剛過去時,使館的工作人員便交代,不要隨意亂逛,即便是首都,安全係數也不高,她便過上了艱苦的三點一線生活,偶爾跟同事去阿拉伯市場買菜自己做飯,除此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娛樂生活。

  起初她適應不了當地乾燥的環境,經常鼻腔干到發痛,加上工作繁忙,一度不知覺的情況下,突然流鼻血,把辦公室的男同事嚇了一跳。

  直到熬過去第一年,她習慣了這裡的生活節奏,曾經抗拒的當地食物,為了工作需求,也漸漸融入。

  從年後,蘇丹首都便時常有衝突交戰的情況,整個城市人心惶惶,動盪不安,嚴重的情況下,當地居民便閉門不出,林姝坐在辦公室里便能聽見遠處傳來的激烈槍聲,剛開始還會害怕,次數多了便也習以為常,直到七月中因工作原因,他們需要去機場接應一批物資,由聯合國運輸機派送。

  飛機即將抵達時,林姝和另兩位男同事下車等候,簡陋破舊的航空港內,四周圍滿當地軍隊的力量,看起來一切平和,而她正同其它國家的外交官聊天時,警報聲突然響起,頭頂的那架飛機開始偏離航線。

  速度快至沒等任何人做出反應。

  幾秒內遠處傳來一聲巨響,原本正盤旋在空中準備降落的飛機,此刻在眾人視線中,眼睜睜的墜毀在距離他們兩公里內一處正在建設的工廠外,地面瞬間顫動,一片荒野之中,現場燃起大火,伴隨著又一聲的爆炸,黑色的煙霧騰騰而起,蔓延在飛揚的黃土顆粒之中,似衝破天穹。

  如果距離航空港再近一點,此刻後果不堪設想。

  即使是經歷幾次衝突戰亂的前輩外交官們,也畏懼生命,臉色蒼白,現場響起一片驚慌失措的聲音,當地部隊迅速集結,準備前往墜機地點展開救援。

  林姝第一次親眼見證這種場面,手下意識地顫抖,抓緊了褲腿,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大腦卻仍舊一片空白,腿也跟著有些發軟,受爆炸聲影響,耳鳴不斷,反胃感卡在喉嚨難抑,灰土蒙面而來。

  直到在安保人員疏散護送下迅速撤離機場附近,坐上車,她胸腔中仍浮蕩著壓不下的心悸感,心臟「砰砰」直跳。

  回去的路上,前輩孫克群見她唇色慘白,連忙擰開一瓶水遞上前,「喝口水緩緩。」

  「謝謝。」林姝苦笑了一下,接過時手仍在發抖,用力握著的礦泉水瓶,被無意識地捏扁,隨著車內顛簸,水不小心潑灑在腿上。

  孫克群看著只比自己女兒大幾歲的女孩,心思泛起一絲心疼,安撫道:「你剛來沒多久,還沒經歷過這些,害怕很正常,這裡就這樣,戰亂瘧疾,時常發生。」

  「我沒事的,就是發生的太突然了。」林姝擰好瓶蓋,撫平了身上的黑色套裙。

  孫克群點點頭,開始和使館匯報情況,另一旁的小吳在這待了近兩年,對這些事見怪不怪,探頭過來,悄聲問:「你一個女孩,這麼年輕,怎麼會被分派來這種地方,你也看到了,整個使館除了張參贊,只有你一個女性。」

  「啊…」林姝愣了一下,來回捏著水瓶,嘴角扯了個笑,「就分配來了唄,男女都一樣,都是工作,再熬熬就回去了。」

  小吳撇撇嘴,長嘆一口氣,「說是這麼回事,但是我今年女朋友二十八了,想結婚了,可我們都一年多沒見面了,現在吵架都吵不起來了,想想就煩,你呢小林,沒見你提起過,單身還是?」

  「嗯?我啊。」林姝不由自主地隔著襯衣摸了一下脖子上的東西,眸中閃過一絲哀意,心情莫名低落下去,「一個人。」

  小吳見她情緒不高漲,連「哦」了兩聲,識趣地沒再問下去。

  回到駐地後,晚間時分使館接到消息,已經確認完現場及傷亡人員名單,目前造成三十七人死亡,無中國公民,墜毀原因尚無法明確,但消息已經被當地僑民提前散布在網絡上,林姝和父親朋友報完平安後,也接到上面下發的通知,立馬加班準備新聞通稿。

  北京時間下午五點多,國內網絡平台就開始散播蘇丹墜機現場的視頻。

  京郊的一處私密別墅的地下一層,空氣中瀰漫著酒精和尼古丁的味道,叮咚杯壁碰撞,剔透的冰塊在琥珀色的酒液中起起伏伏。

  屋內的男女正坐在沙發上三兩成群的耳磨私語,多重聲音交雜,沈硯清開了一天的會,渾身疲乏,應付的有些不耐煩,和趙墨戎打過招呼便提前離開了。

  時晉跟在身後一同出來,「我直接送您回家裡吧,這樣明早就不用趕過去了。」

  「你直接回去吧。」沈硯清從他手中拿過車鑰匙,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我自己開車。」

  時晉連忙按住車門,「您——」

  「我沒喝酒。」沈硯清手搭在方向盤處,抬眸看了他一眼,示意鬆手。

  時晉想了想,確實沒見他動過杯子,看起來狀態也不錯,也不好再勸阻,替他關了車門,目送車離開。

  正要打車時,時晉才發覺手中空蕩蕩的,居然把公文包落在屋裡了,暗自慶幸自己沒走,折回去取,剛出電梯,碰到陸懷琛往洗手間走,打了個招呼,「陸總。」

  「嗯?時晉?」陸懷琛挑挑眉,頓下了腳步,「你們還沒走呢。」

  時晉笑著擺擺手,「沈總自己開車走了,我是想起來包忘拿了,這不又回來了。」

  陸懷琛聽著覺得不對勁,食指按著太陽穴,閉著眼醒了醒酒,喊住了往廳里走的時晉,「你怎麼讓他自己開車走了,他喝了半瓶山崎下去,人能清醒著就不錯了。」

  說著說著反應過來了,一聲「我艹」,整個人都清醒過來了。

  時晉愣了一下,「他不是沒喝酒嗎?」

  「你沒來之前喝的!」陸懷琛捏著眉心低聲罵了一句「草」,來不及去廁所,馬不停蹄地回去找手機,不忘回頭喊道:「趕緊找人把他攔下來!真他媽服了,喝這麼多酒還開車。」

  時晉腦子「嗡」地一聲,渾身血液倒流,立馬打電話開始聯繫人,急的差點按錯電話。

  趙墨戎正和一小姑娘聊得歡,見陸懷琛風風火火跑進來,到處翻沙發,皺眉問道:「你找什麼呢?」

  陸懷琛低吼了一句,「沈硯清真他媽不要命了,喝那麼多酒自己開車走人了!」

  「怎麼沒人攔著他?!」趙墨戎瞬間惱了,一把推開懷中的人,從兜里撈出手機,看著時晉問:「電話通了沒?他回哪?往哪走的?我讓司機過去攔他的車。」

  「沈總的電話沒人接聽。」此刻時晉不敢確保他一定是回後海了,整理了一下思路,冷靜下來,「我直接開車去找他,陸總你把你車借我一下。」

  除了時晉,在場的人全部喝了酒,只能讓司機開車沿馬路分頭找車,只是人還沒找到,電話未打通,醫院的電話率先打進來了。

  人在高架上出了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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