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全怨我
公安機關的威信，從來沒有被逼到這個份上。
「1·28」鶴崗大案的槍聲，一路往上報，驚動了省委，驚動了省政府，驚動了公安部，驚動了中央政法委。
一道道命令追著電話線往鶴崗砸。省高層領導下達的第一道特級命令措辭嚴厲：鶴崗毗鄰地區及農墾、鐵路系統的公安機關，立即對主要交通要道和重點部位設卡堵截。全省公安機關接到緊急協查通報，全部進入查控狀態。鶴崗市公安局嚴格保護現場，等候省廳工作組到達後共同勘察。
省廳的動作也快。
刑偵處正處級協理員黃衛福、刑事技術處處長王克利、刑偵處大案科科長郝斌成，三個人被點名，組成省廳第一工作組，即刻出發。
最後，省廳兩位廳長親自趕赴鶴崗，坐鎮指揮中心。
時任省委書記岳奇峰在報告上批了七個字：請組織強力，儘快抓到罪犯。
時任公安部副部長白景富的電話直接打到了黑龍江：務必加強指揮領導和破案力量，儘快破案。特別強調了一句——不要讓槍枝流入海外。
一月二十八日，夜，十點五十分。案發後三個多小時。
哈爾濱，兩輛4500吉普車發動了。省廳工作組一行十人，連夜往四百多公里外的鶴崗趕。
刑事技術處處長王克利坐在車裡。他是老三屆出身，本科畢業，時年四十七歲，專業是痕跡檢驗。在刑偵這行里，他屬於知識分子型的警察。
這次他帶了三個人：一個法醫，一個攝像，一個化驗。
王克利在《刑事技術》雜誌上發表過一篇論文，叫《手工縫紉痕跡的研究》。觀點很新鮮——不同的人做針線活，特點不一樣。不光是性格差異，也像指紋一樣，能用來辨別個體。
這個結論不是拍腦袋想出來的，是大量實踐堆出來的。
本溪市公安局的人看到這篇論文，拿著幾件衣服就找上門來了。本溪有個案子，一個叫王艷麗的女子被強姦後碎屍，裹屍布上有一塊補丁。警方初步確定了幾個嫌疑人，從他們家裡各取了一兩件帶補丁的衣服，送到王克利手上。
王克利拿著放大鏡，看了一個多小時。
他找到了證據。某個嫌疑人習慣用雙股線，進針的角度和結紮的方式有特點，跟裹屍布上的補丁一模一樣。
警方立刻鎖定此人。一審，案子就破了。
王克利這手絕活，叫明察秋毫。
案子傳開之後，最受不了的，是死者的家屬。
當天晚上，南山礦大門外就聚了五六十人。哭聲，喊聲，叫聲，亂成一片。
礦黨委書記高峰奇帶著工作人員出來，一遍一遍地勸。說一有確切消息就馬上通知，請大家先回去。
勸了又勸，人才慢慢散了。
二十九日凌晨一點，案發後七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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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保衛科值班室里的第十一號屍體和計程車司機的身份還沒有確定，其餘死者的身份都已查明。
指揮部同意了。礦黨委副書記李明浩和工會主席尹啟行帶著人，分頭驅車去通知家屬。
每到一家，門一開，話一出口，迎面就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大聲的質問。
張志國的妻子孟淑琴，整個人都垮了。
她哭得滾在地上，臉抽成了一團，手腳都在抖。婦聯的工作人員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她架到床上。
李明浩和尹啟行趕到之後，只能不斷地說話，不斷地勸。想辦法把她的注意力往別處引，別讓她一頭栽進絕望里爬不出來。
孟淑琴一邊抽自己的嘴巴，一邊喊：「這全怨我呀！」
兒子張雷本來不情願跟丈夫去礦上洗澡的。丈夫也沒打算帶他去。是她，是孟淑琴自己不肯鬆口，一再堅持。
現在兒子沒了。丈夫也沒了。
她怎麼不恨自己？
大家守著她，一直守到天亮。
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九日，早上七點。案發後十二個小時。
省廳工作組的車，在顛簸了八個多小時之後，終於開進了鶴崗。
王克利走進北樓，當場就被眼前的景象鎮住了。
他干刑偵這麼多年，沒見過這麼大陣仗的現場。屍橫遍地，彈痕累累。牆上的，地上的，天花板上的，粗略估計，物證至少有一兩千件。
仔細想想，還真是這麼回事。水漲船高，隨行就市。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魔要是高了兩尺，那道就得高兩丈去鎮壓。
鶴崗的老百姓一覺醒來，發現這座煤城變成了一座死城。
除夕的白天，街上像廢土世界一樣。銀行、商場、店鋪，大門全關得緊緊的。沒有一點開門營業的意思。路上行人稀稀拉拉，連個放鞭炮的孩子都看不見。
公安的崗哨和巡邏隊，倒是四處都能看見。
鶴崗南山礦有三十一個直屬單位，職工總數一萬八千多人，退休人員七千多。已經七個月沒發工資了。
好不容易熬到年底，千盼萬盼，眼看著要發工資了。哪怕到手也就一兩百塊，咬咬牙，湊合著也能把這個年過去。
現在好了。
血汗錢被人連夜搶劫，就算把滿嘴的牙咬碎了，這個年也過不去了。
老百姓不清楚具體情況，一度以為工資款在昨晚的槍林彈雨里已經燒成了灰。
實際情況是，南山礦從案發當天的一月二十八號開始發工資。白天只發出去了一半，計劃二十九號接著發。結果當晚就被人端著槍來搶了。
工資已經到手的人，捂緊了口袋，心裡直念阿彌陀佛。工資還沒到手的人，心驚膽戰，想哭都哭不出來。
王克利帶著他的助手，和鶴崗的同行一起，在保衛科會議室門前開始作業。
身材高大的王克利跪在地上，放大鏡貼著門板，一寸一寸地看。看完門板看地面，一米一米地往前挪。
查到腳印，用粉筆畫個圈，拿臉盆扣上保護起來。散落的彈殼撿起來，放進盤子裡。
整個過程，攝像機全程記錄。
保衛科值班室的玻璃碎了。
救火的時候又灌進了水。零下三十幾度的天，水迅速結成了冰，把整間屋子凍成了一座冰窖。
勘察人員在裡頭作業，跟站在外頭沒有任何區別。指尖凍得沒了知覺，戴手套又不方便操作，只能硬扛著。
「1·28」鶴崗大案的槍聲，一路往上報，驚動了省委，驚動了省政府，驚動了公安部，驚動了中央政法委。
一道道命令追著電話線往鶴崗砸。省高層領導下達的第一道特級命令措辭嚴厲：鶴崗毗鄰地區及農墾、鐵路系統的公安機關，立即對主要交通要道和重點部位設卡堵截。全省公安機關接到緊急協查通報，全部進入查控狀態。鶴崗市公安局嚴格保護現場，等候省廳工作組到達後共同勘察。
省廳的動作也快。
刑偵處正處級協理員黃衛福、刑事技術處處長王克利、刑偵處大案科科長郝斌成，三個人被點名，組成省廳第一工作組，即刻出發。
最後，省廳兩位廳長親自趕赴鶴崗，坐鎮指揮中心。
時任省委書記岳奇峰在報告上批了七個字：請組織強力，儘快抓到罪犯。
時任公安部副部長白景富的電話直接打到了黑龍江：務必加強指揮領導和破案力量，儘快破案。特別強調了一句——不要讓槍枝流入海外。
一月二十八日，夜，十點五十分。案發後三個多小時。
哈爾濱，兩輛4500吉普車發動了。省廳工作組一行十人，連夜往四百多公里外的鶴崗趕。
刑事技術處處長王克利坐在車裡。他是老三屆出身，本科畢業，時年四十七歲，專業是痕跡檢驗。在刑偵這行里，他屬於知識分子型的警察。
這次他帶了三個人：一個法醫，一個攝像，一個化驗。
王克利在《刑事技術》雜誌上發表過一篇論文，叫《手工縫紉痕跡的研究》。觀點很新鮮——不同的人做針線活，特點不一樣。不光是性格差異，也像指紋一樣，能用來辨別個體。
這個結論不是拍腦袋想出來的，是大量實踐堆出來的。
本溪市公安局的人看到這篇論文，拿著幾件衣服就找上門來了。本溪有個案子，一個叫王艷麗的女子被強姦後碎屍，裹屍布上有一塊補丁。警方初步確定了幾個嫌疑人，從他們家裡各取了一兩件帶補丁的衣服，送到王克利手上。
王克利拿著放大鏡，看了一個多小時。
他找到了證據。某個嫌疑人習慣用雙股線，進針的角度和結紮的方式有特點，跟裹屍布上的補丁一模一樣。
警方立刻鎖定此人。一審，案子就破了。
王克利這手絕活，叫明察秋毫。
案子傳開之後，最受不了的，是死者的家屬。
當天晚上，南山礦大門外就聚了五六十人。哭聲，喊聲，叫聲，亂成一片。
礦黨委書記高峰奇帶著工作人員出來，一遍一遍地勸。說一有確切消息就馬上通知，請大家先回去。
勸了又勸，人才慢慢散了。
二十九日凌晨一點，案發後七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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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保衛科值班室里的第十一號屍體和計程車司機的身份還沒有確定，其餘死者的身份都已查明。
指揮部同意了。礦黨委副書記李明浩和工會主席尹啟行帶著人，分頭驅車去通知家屬。
每到一家，門一開，話一出口，迎面就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大聲的質問。
張志國的妻子孟淑琴，整個人都垮了。
她哭得滾在地上，臉抽成了一團，手腳都在抖。婦聯的工作人員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她架到床上。
李明浩和尹啟行趕到之後，只能不斷地說話，不斷地勸。想辦法把她的注意力往別處引，別讓她一頭栽進絕望里爬不出來。
孟淑琴一邊抽自己的嘴巴，一邊喊：「這全怨我呀！」
兒子張雷本來不情願跟丈夫去礦上洗澡的。丈夫也沒打算帶他去。是她，是孟淑琴自己不肯鬆口，一再堅持。
現在兒子沒了。丈夫也沒了。
她怎麼不恨自己？
大家守著她，一直守到天亮。
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九日，早上七點。案發後十二個小時。
省廳工作組的車，在顛簸了八個多小時之後，終於開進了鶴崗。
王克利走進北樓，當場就被眼前的景象鎮住了。
他干刑偵這麼多年，沒見過這麼大陣仗的現場。屍橫遍地，彈痕累累。牆上的，地上的，天花板上的，粗略估計，物證至少有一兩千件。
仔細想想，還真是這麼回事。水漲船高，隨行就市。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魔要是高了兩尺，那道就得高兩丈去鎮壓。
鶴崗的老百姓一覺醒來，發現這座煤城變成了一座死城。
除夕的白天，街上像廢土世界一樣。銀行、商場、店鋪，大門全關得緊緊的。沒有一點開門營業的意思。路上行人稀稀拉拉，連個放鞭炮的孩子都看不見。
公安的崗哨和巡邏隊，倒是四處都能看見。
鶴崗南山礦有三十一個直屬單位，職工總數一萬八千多人，退休人員七千多。已經七個月沒發工資了。
好不容易熬到年底，千盼萬盼，眼看著要發工資了。哪怕到手也就一兩百塊，咬咬牙，湊合著也能把這個年過去。
現在好了。
血汗錢被人連夜搶劫，就算把滿嘴的牙咬碎了，這個年也過不去了。
老百姓不清楚具體情況，一度以為工資款在昨晚的槍林彈雨里已經燒成了灰。
實際情況是，南山礦從案發當天的一月二十八號開始發工資。白天只發出去了一半，計劃二十九號接著發。結果當晚就被人端著槍來搶了。
工資已經到手的人，捂緊了口袋，心裡直念阿彌陀佛。工資還沒到手的人，心驚膽戰，想哭都哭不出來。
王克利帶著他的助手，和鶴崗的同行一起，在保衛科會議室門前開始作業。
身材高大的王克利跪在地上，放大鏡貼著門板，一寸一寸地看。看完門板看地面，一米一米地往前挪。
查到腳印，用粉筆畫個圈，拿臉盆扣上保護起來。散落的彈殼撿起來，放進盤子裡。
整個過程，攝像機全程記錄。
保衛科值班室的玻璃碎了。
救火的時候又灌進了水。零下三十幾度的天，水迅速結成了冰，把整間屋子凍成了一座冰窖。
勘察人員在裡頭作業，跟站在外頭沒有任何區別。指尖凍得沒了知覺，戴手套又不方便操作，只能硬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