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沒吃掉的草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三百本帳已經裝上車,卻一時走不了。

  北路被水沖斷,顧通帶來的挽馬又只有六匹,拉不動六輛滿載帳冊的車,更不用說裝著周謹屍身的那一輛。軍士在院裡催倉役另找牲口,孫成卻說能用的騾馬都隨糧隊轉走了。

  顧通氣得把手令捲成了一根棍。

  「你不是說糧車改走西路?」林衡問孫成,「既能調走幾百匹牲口,總該有領牲口的人。」

  孫成道:「軍前臨時調用,未必經過倉場。」

  林衡沒與他爭。他向顧通要一刻多的工夫,去北驛看斷路和草料。北驛離倉場不過數里,騎馬往返,不會比等牲口更久。

  「證物已經歸我收領。」顧通說,「你還想查什麼?」

  「查你要帶去軍前的轉撥簿是真是假。」

  「韓郎中命我移交,不是命我陪你勘案。」

  「若簿上真的有一百八十六輛車,北驛或西路總該留下一處實跡。查實了,你交得明白,我也少一條異議。」

  顧通看了看尚未套上挽馬的車,最後點了兩名軍士同行,限他們戌時前回來。轉撥簿不許帶走,只由一名軍士拿著林衡抄下的車數、時辰和批號。

  出倉往北,路邊泥土很快變得鬆軟。昨夜的雨在低處積成渾水,越向北溝走,車轍越少。三輛空車斜堵在坡下,頭一輛的轅木從中折斷,車身半陷在溝泥里,正是驛卒說的那三輛。

  驛舍建在土坡上,院牆不高。梁述已經得了報信,站在門口等他們。他四十來歲,左眼眼皮耷著,一見林衡便先呈官簿。

  「昨夜過驛車馬全在此處。小驛照章支料,並無短缺。」

  簿上寫得很清楚:亥時,一百八十六輛糧車抵驛;挽馬三百七十二匹;支出草九百餘束,黑豆若干;歇腳不到半個時辰,隨後向西北行去。末尾有梁述的押,也有兩名值宿驛卒的名字。

  「北溝酉時便斷,怎麼來的?」林衡問。

  梁述道:「車隊由東邊土梁繞入。」

  「從哪裡出去?」

  「仍從土梁繞回官道。」

  這與孫成所說的西路改道又不相同。孫成說車隊沒有走北驛,梁述卻說車隊到了驛,只是避開斷溝。兩個解釋都能護住各自手裡的帳,拼在一起卻不能同時成立。

  林衡沒有提醒梁述。他問那兩名值宿驛卒在哪裡。

  「一個去尋牲口,一個病了。」

  「昨夜誰發草?」

  「自然是驛中料夫。」

  「叫來。」

  梁述說料夫也去拖溝里的車了。驛里該能作證的人,恰好一個都不在。

  林衡合上官簿:「看草垛。」

  後院有三座草棚。最外一棚堆著新草,草梢尚黃,捆繩上的泥已經干硬。第二棚堆陳草,顏色發灰,棚梁間結著蛛網。第三棚上了鎖,梁述說是留給行在的上等料,不得動。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九百餘束草不是從垛上抽走一兩捆。若昨夜真發出去,至少會留下一大片新露出的垛面,斷茬顏色、積塵深淺都與外層不同。眼前三座草垛卻都飽滿,外層自上而下落著同樣的塵。幾根蛛絲從棚柱牽到草捆,昨夜若有人大批搬運,絕不可能仍連著。

  林衡不報草垛現有多少。他不會只憑目測反推精確數目,只請隨行軍士和梁述各自指出「昨夜取草處」。

  梁述指向外棚左角。

  那裡確有一處凹缺,卻只少了十幾束的樣子。地上散著草屑,草屑下面卻壓著早已干白的馬糞。若昨夜才搬過草,草屑應蓋在舊糞上,而不是被舊糞壓住。凹口邊緣還結著蛛網,只是比別處少些。

  「昨日白天支過草?」林衡問。

  梁述停了一下:「或許有零散馱馬。」

  「記在哪一頁?」

  官簿里沒有。

  料槽也不對。三百多匹牲口哪怕只吃一陣,院裡十幾條槽都該沾上新草末和豆皮。現在的槽底積著細灰,只有靠井邊兩條殘留濕草,數量只夠幾匹馬。後門外的糞堆同樣不大,表層已干,沒有昨夜數百匹牲口留下的新濕糞便。

  梁述的臉色越來越沉:「許是糧隊自帶草料,沒有動驛草。官簿照應支數登寫,事後再補。」

  「若自帶,為何把九百餘束記成驛中支出?」

  「軍中便宜行事,文簿總要歸齊。」

  又是一個能讓帳面好看的解釋。它或許能解釋草垛,卻解釋不了料槽、糞便和進出驛院的路。

  東邊土梁就在院牆外。坡窄而陡,雨後被水割出兩道深溝。坡頂僅容一輛空車勉強轉向,右側是矮崖,左側堆著衝下來的亂石。地上有馬蹄和單輪小車的淺痕,沒有成隊重車碾過後應有的深轍。

  坡下停著一輛蒙油布的舊車。趕車的中年漢子正幫人拖斷轅,腰牌翻到身前,上面只看得出一個「謝」字。

  林衡問他:「滿載糧車能從這裡過麼?」

  漢子先看梁述,又看兩名軍士:「小的沒見昨夜的車。」

  「只問這條坡。」

  漢子蹲下抓了一把濕土:「空車若用兩頭壯騾,卸了車幫,可以上。載糧上坡,牲口蹄子一滑,車便向後坐。就算頭車過去,坡頂轉不過身,後車只能一輛一輛在下面等。百來輛車,天亮也走不完。」


  「能。那就該看見草泥壓進車轍。」漢子扒開坡腳一層浮泥,下面只有雨水衝出的細砂,「這裡沒有。」

  梁述喝道:「謝家跑腳的,也敢斷官驛的事?」

  漢子立刻閉嘴,把腰牌塞回衣襟。林衡只請軍士把他所說的地形記下,沒有追問姓名。一個怕惹事的車夫可以提供查驗辦法,卻不能單憑一句話定官簿真假。

  回到驛舍,林衡翻看抄來的批號。

  梁述只瞥了一眼「玄字四十七」,便道:「你們倉里不是寫作七十四麼?」

  林衡抬頭:「你見過?」

  梁述意識到失言,立刻指向官簿:「昨夜的支料項下寫著批號。」

  官簿那一欄果然是「玄字七十四」。可軍士手裡的抄件正寫「四十七」,梁述方才並未翻到那一頁。他認得的,是那種顛倒後的寫法。

  「誰把這個號送來給你?」

  「驛卒報的。」

  「周謹?」

  「不認得。」梁述答得很快,「土木倉的攢典,與我無來往。」

  林衡沒有繼續逼問。認得一個批號,不能證明他認識周謹;否認過快,也不能當作說謊的證據。他只請梁述在官簿旁註明:草垛未能指出九百餘束的新出垛面,值宿人與料夫此刻不在,東坡未見重車轍和鋪草痕。

  梁述當然不肯落押。

  兩名軍士卻已經看見了。

  戌時將至,倉場方向忽然有人敲起銅鑼。不是軍中的號令,聲音又亂又急。眾人同時回頭,只見南邊暮色里升起一股黑煙。

  煙從土木倉帳房的屋頂往上冒。

  院牆外已經有人提著水桶跑動。桶一隻接一隻,早整齊擺在井邊,連扁擔都穿好了。

  可第一批衝進院子的人,沒有一個奔向裝著三百本帳的車。

  林衡搶過一匹馬往回趕。兩名軍士跟在後面,馬蹄踏過濕路,泥點濺到衣擺。離倉門還有半里,他便聞見燒紙的焦味。火不是從存糧的主廒起,也不是從灶房起,正是帳房東側那排存放散冊和人夫名籍的屋子。

  倉門大開,守門的人不見了。

  顧通收領的七輛車原本停在院心,此刻有三輛被挪到了東廊檐下。火舌正在檐後捲動,最靠里的一輛已經被落下的火屑燒穿油布。剩下四輛倒還停在空地,卻沒人解套、沒人推車,軍士全圍在井邊喊著遞水。

  林衡翻身下馬,先看水桶。二十多隻桶裝得半滿,沿井台排成兩列,扁擔一頭朝東,一頭朝西,像是早有人量過位置。若火後才臨時取桶,不會擺得這樣齊;若火前就在防備走水,起火時更不該連一輛文書車都來不及推開。

  一個倉役提桶從他身邊跑過,水灑了一路,到了東廊卻沒有潑向火頭,只澆在外牆已經燻黑的磚上。另兩人高聲叫著「護糧」,奔向的卻是與火隔著半座院子的主廒。

  「顧通呢?」林衡抓住一名軍士。

  「方才去外頭尋牲口。」

  「孫成呢?」

  「沒瞧見。」

  點交時還在的人,恰好都在起火前散開。林衡沒有空追。他指向院心四輛車:「先把車推出門,車數不許分散。再找顧通,告訴他收領之物正在燒。」

  隨行的兩名軍士在北驛親眼見過草垛,此刻不再等自家上差發話,叫上幾個人去推車。木輪陷在濕泥里,眾人肩膀頂住車幫,才把第一輛挪開。

  東廊忽然傳來一聲重響。屋樑塌下一截,火星成片飛出。被挪到檐下的第三輛車裡,露出一角卷著三道封線的紙套。

  那是異常勘合和查驗記錄所在的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