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少征了三十輛車
少征三十輛車以後，第二日送到的糧反而多了。
這句話若只寫在結報上，很像林衡給自己造的一筆漂亮帳。他沒有先寫結論，而把兩日每一趟車攤開。
舊法首日登記五十四輛，實際對應實車不足四十，按時到倉二十餘，完成一趟後可再用的只有六輛。新法首輪只征二十四輛，二十三輛返還，次晨十七輛可再載；加上完成水藥柴任務後進入輪換的七輛，當日午前能出兩輪。
多出的不是車，是第二趟。
但車多跑一趟，不等於糧一定多到。主倉北一廒有糧，搬役卻只有十四人；北門能卸車，入門道路又被木石占去半邊；傷營所需少，卻必須先送。林衡把糧、車、牲口、搬役和路分成五列，每一條任務取最慢的一項。
主倉可裝二十四車，現車二十，搬役在時限內只裝十六車，於是首輪寫十六。若拿二十四輛車全趕到倉門，八輛只會在院外等，牲口吃草、車戶積怨，還堵住返空車。
林衡讓書手把五列畫成橫表，任何一列改變都重算這一趟，不准只改最後總數。北門臨時多來兩隊軍士，糧需求增加；若車和搬役不變，增加的只是缺口，不是可送數。主倉多開一廒，糧列增加；若門外道路仍單車通行，可送數同樣不變。
戶部書手起初把每列都寫最大：糧二十四車、現車二十、搬役十六、牲口十九、道路每輪十二，最後仍報二十四。林衡讓他取最小的十二作為一輪過路數，再把餘下四輛錯後一刻。表不是為了展示每處有什麼，而是找出哪一處先把整條任務卡住。
道路每輪十二也只是昨日試走。今日運木隊改時，可能上升；百姓避亂湧入，也可能下降。因此路口軍士每輪迴報實際過車數，不把一次測得的十二寫成固定能力。
倉官認為多來幾輛總比少來好，萬一搬役加快便能裝。林衡留四輛在近處作機動，不進窄巷；搬役提前時再發籌。機動不是閒車，它們須保持牲口已套、車戶在場，等候腳價照算。
搬役也不能只按人數。十四人中三名昨夜救火後手掌起泡，一名老倉吏肩背燒傷不能抬臂。把他們都寫「十四人」，只會用健康人的速度乘傷者。實際重搬十人，記號與封袋四人；受傷者改做核籌，不讓他們因不能扛袋便從勞動帳上消失。
趙野把每組六人搬一車改為四人抬、兩人滾袋，試走一趟更快，卻有一袋在木板上磨破。車戶說鋪席可防，倉中舊席已用於救火。若徵車氈墊板，又產生損耗。最終只在轉角鋪兩塊可重複用的車板，破袋另記，不把一次試驗速度直接乘滿十六車。
牲口一欄顯示另一個缺口。二十四輛車只有十九副狀態可用的騾馬，剩餘五輛須等送水車返還牲口或臨時配畜。車與畜可以重配，卻要車戶認挽具，不能把陌生騾套上便走。謝知微安排熟悉兩種口令的車戶做配車，每配一輛多耗一段時辰。
第一輪十六車送傷營四、北門八、其餘兩門各二。第二輪不按原分配照抄，而看第一輪返還與各門實際餘糧。傷營木籌數顯示一日缺口已補，第二輪便不再送；北門因新增守軍多用兩車，另兩門各補。
傷營四車到後，實際卸糧比裝車少兩袋。一袋在橋口翻車時破損，散糧收回大半；另一袋在主倉出門數中便重複記過。若只按車數，四車已經兌現；按袋數，仍差兩袋。傷營管營人用庫存補一袋，另一袋記為次輪補到，沒有從第二日預發里悄悄扣。
北門八車又遇卸載人手不足。守軍都在加固門牆，只有六名雜役接糧。車到不等於糧到鍋。趙野臨時從已卸車戶中雇四人搬半輪，腳錢寫在北門領取單上；軍士不能用徵車令強迫車戶連搬運也免費承擔。
這些細小差額使午前結報很難看：發十六、到十五、卸十四又半、破損兩袋、待補一袋。可到了第二輪，調度者知道缺的是橋口替車與北門搬役，不必再從倉里多發一隊去撞同一堵點。
這讓一張調令在一天內改變。為防改配被借作偏私，舊分配不重抄，改動旁寫原因、時辰和兵部簽名。林衡只更新可行數，不替于謙決定哪門優先。
到午後，五門和傷營都收到當日下限。北門晚半個時辰，東側一門少到一車，原因是橋口翻車；傷營按新增實到數多發一百餘份，沒有從有票傷者碗裡扣。市面兩處開糶也按新時辰開門，昨日落空的告示下補了一行「已至」。
小閉環並不等於沒有欠帳。三輛火損車只清了小修，整車與死傷牲口賠償仍懸；輪換免不了假半籌；必要民運的判定可能照顧有門路的鋪子；車戶多跑第二趟，牲口消耗加快。謝知微把草料補支與騾蹄傷單獨列在車表後，拒絕把「可再用」寫成「不需休養」。
她還拿出沒有進入官表的一類人：靠一輛車替三四家小鋪捎貨的散車戶。大鋪能出具收貨單，小鋪各自貨少，無法證明「必要」，最容易被列為空閒。若只認蓋印大帳，臨時規則會優先保護有帳房的大商戶。
林衡把合載車允許由三家收貨人共同具結，不要求每家單獨一車。這樣也可能串聯假保結，查驗成本更高；至少小鋪不必先長成大鋪，才有資格說明車原先養著誰。謝知微負責提供車店原帳，但不能決定免徵，另由所在坊的兩名經手核貨。
她沒有稱這就公平。沒有熟客、沒有人能替他具結的小販仍會被漏掉。林衡把「無帳散運」留在未決欄，下一輪需用實際貨物和常走路線補驗。
兵部拿到結報，只看見少征三十輛。有人說林衡護著商戶，寧肯讓軍糧少車。于謙將兩日到門數並排，問第三日還能出多少。舊法沒有第三日可用數，新法有二十四輛下限，其中六輛需午後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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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此再行兩日。」于謙說，「大損賠付由戶部另報。五日令到期，不准拿這張續。」
林衡的臨時權限因此沒有自動延長。五日內的車籌、傷營木籌和五門表須並結；下一輪若繼續，必須重新寫範圍。這個停點會打斷剛運行的辦法，也逼兵戶兩邊決定是否願意正式承擔。
調糧剩下最大的慢項變成道路。大倉直接送五門，車程長、路口多，任何一處堵塞都會讓整隊等待。林衡提出在城內設三座臨時小倉，只存一至兩輪用糧；大車錯時送小倉，小車和人力再從小倉短送城門。
每處只存當日一至兩輪，是為了火災或被奪時不損失太多，也意味著補倉更頻繁。多一次裝卸會增加破袋，三處守夜需要新增人手。林衡把這些成本列在圖旁，讓于謙決定是否值得換取較短末段路線。
倉官擔心多一次交接就多一次損耗。兵部擔心三處糧更難守。車戶卻願意少進一次大倉火險區。方案沒有天然更好，只把一個大堵點拆成三處小風險。
為讓車戶認路，第一版短運圖把三座小倉、五門和主要通道畫在紙上，另在路口系不同顏色布條。圖不寫七倉總數，卻把哪條路運糧標得很清楚。林衡要求只貼在車店、倉門和城門當值處，舊圖每日收回。
謝知微看完問：「人人看得見，堵路的人也看得見。」
「先試一隊，再改。」
第一張圖傍晚貼出。紅布條代表從西小倉去北門，系在三個轉角。夜裡巡路軍士發現第三處紅條不在原巷口，被人移到相鄰死巷。巷內堆滿剛卸下的磚，車進去便無法調頭。
布條系法仍與原來相同，結也沒有割斷。若巡路人沒記牆角那道裂縫，明晨第一隊車會把它當成正確轉角。搬動者不需要偷圖，只需在貼圖處看一眼顏色，再把一根繩移過一條巷。
紅布條沒有燒，也沒有丟。
它只是把一條能走的路，變成了一條看起來仍能走的死路。
這句話若只寫在結報上，很像林衡給自己造的一筆漂亮帳。他沒有先寫結論，而把兩日每一趟車攤開。
舊法首日登記五十四輛，實際對應實車不足四十，按時到倉二十餘，完成一趟後可再用的只有六輛。新法首輪只征二十四輛，二十三輛返還，次晨十七輛可再載；加上完成水藥柴任務後進入輪換的七輛，當日午前能出兩輪。
多出的不是車，是第二趟。
但車多跑一趟，不等於糧一定多到。主倉北一廒有糧，搬役卻只有十四人；北門能卸車，入門道路又被木石占去半邊；傷營所需少，卻必須先送。林衡把糧、車、牲口、搬役和路分成五列，每一條任務取最慢的一項。
主倉可裝二十四車，現車二十，搬役在時限內只裝十六車，於是首輪寫十六。若拿二十四輛車全趕到倉門，八輛只會在院外等，牲口吃草、車戶積怨，還堵住返空車。
林衡讓書手把五列畫成橫表，任何一列改變都重算這一趟，不准只改最後總數。北門臨時多來兩隊軍士，糧需求增加；若車和搬役不變，增加的只是缺口，不是可送數。主倉多開一廒，糧列增加；若門外道路仍單車通行，可送數同樣不變。
戶部書手起初把每列都寫最大：糧二十四車、現車二十、搬役十六、牲口十九、道路每輪十二，最後仍報二十四。林衡讓他取最小的十二作為一輪過路數，再把餘下四輛錯後一刻。表不是為了展示每處有什麼，而是找出哪一處先把整條任務卡住。
道路每輪十二也只是昨日試走。今日運木隊改時，可能上升；百姓避亂湧入，也可能下降。因此路口軍士每輪迴報實際過車數，不把一次測得的十二寫成固定能力。
倉官認為多來幾輛總比少來好，萬一搬役加快便能裝。林衡留四輛在近處作機動，不進窄巷；搬役提前時再發籌。機動不是閒車，它們須保持牲口已套、車戶在場，等候腳價照算。
搬役也不能只按人數。十四人中三名昨夜救火後手掌起泡，一名老倉吏肩背燒傷不能抬臂。把他們都寫「十四人」，只會用健康人的速度乘傷者。實際重搬十人，記號與封袋四人；受傷者改做核籌，不讓他們因不能扛袋便從勞動帳上消失。
趙野把每組六人搬一車改為四人抬、兩人滾袋，試走一趟更快，卻有一袋在木板上磨破。車戶說鋪席可防，倉中舊席已用於救火。若徵車氈墊板，又產生損耗。最終只在轉角鋪兩塊可重複用的車板，破袋另記，不把一次試驗速度直接乘滿十六車。
牲口一欄顯示另一個缺口。二十四輛車只有十九副狀態可用的騾馬，剩餘五輛須等送水車返還牲口或臨時配畜。車與畜可以重配，卻要車戶認挽具，不能把陌生騾套上便走。謝知微安排熟悉兩種口令的車戶做配車，每配一輛多耗一段時辰。
第一輪十六車送傷營四、北門八、其餘兩門各二。第二輪不按原分配照抄，而看第一輪返還與各門實際餘糧。傷營木籌數顯示一日缺口已補，第二輪便不再送；北門因新增守軍多用兩車，另兩門各補。
傷營四車到後，實際卸糧比裝車少兩袋。一袋在橋口翻車時破損，散糧收回大半；另一袋在主倉出門數中便重複記過。若只按車數，四車已經兌現；按袋數，仍差兩袋。傷營管營人用庫存補一袋，另一袋記為次輪補到，沒有從第二日預發里悄悄扣。
北門八車又遇卸載人手不足。守軍都在加固門牆，只有六名雜役接糧。車到不等於糧到鍋。趙野臨時從已卸車戶中雇四人搬半輪，腳錢寫在北門領取單上；軍士不能用徵車令強迫車戶連搬運也免費承擔。
這些細小差額使午前結報很難看：發十六、到十五、卸十四又半、破損兩袋、待補一袋。可到了第二輪，調度者知道缺的是橋口替車與北門搬役，不必再從倉里多發一隊去撞同一堵點。
這讓一張調令在一天內改變。為防改配被借作偏私，舊分配不重抄，改動旁寫原因、時辰和兵部簽名。林衡只更新可行數，不替于謙決定哪門優先。
到午後，五門和傷營都收到當日下限。北門晚半個時辰，東側一門少到一車，原因是橋口翻車；傷營按新增實到數多發一百餘份，沒有從有票傷者碗裡扣。市面兩處開糶也按新時辰開門，昨日落空的告示下補了一行「已至」。
小閉環並不等於沒有欠帳。三輛火損車只清了小修，整車與死傷牲口賠償仍懸；輪換免不了假半籌；必要民運的判定可能照顧有門路的鋪子；車戶多跑第二趟，牲口消耗加快。謝知微把草料補支與騾蹄傷單獨列在車表後，拒絕把「可再用」寫成「不需休養」。
她還拿出沒有進入官表的一類人：靠一輛車替三四家小鋪捎貨的散車戶。大鋪能出具收貨單，小鋪各自貨少，無法證明「必要」，最容易被列為空閒。若只認蓋印大帳，臨時規則會優先保護有帳房的大商戶。
林衡把合載車允許由三家收貨人共同具結，不要求每家單獨一車。這樣也可能串聯假保結，查驗成本更高；至少小鋪不必先長成大鋪，才有資格說明車原先養著誰。謝知微負責提供車店原帳，但不能決定免徵，另由所在坊的兩名經手核貨。
她沒有稱這就公平。沒有熟客、沒有人能替他具結的小販仍會被漏掉。林衡把「無帳散運」留在未決欄，下一輪需用實際貨物和常走路線補驗。
兵部拿到結報，只看見少征三十輛。有人說林衡護著商戶，寧肯讓軍糧少車。于謙將兩日到門數並排，問第三日還能出多少。舊法沒有第三日可用數，新法有二十四輛下限，其中六輛需午後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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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此再行兩日。」于謙說，「大損賠付由戶部另報。五日令到期，不准拿這張續。」
林衡的臨時權限因此沒有自動延長。五日內的車籌、傷營木籌和五門表須並結；下一輪若繼續，必須重新寫範圍。這個停點會打斷剛運行的辦法，也逼兵戶兩邊決定是否願意正式承擔。
調糧剩下最大的慢項變成道路。大倉直接送五門，車程長、路口多，任何一處堵塞都會讓整隊等待。林衡提出在城內設三座臨時小倉，只存一至兩輪用糧；大車錯時送小倉，小車和人力再從小倉短送城門。
每處只存當日一至兩輪，是為了火災或被奪時不損失太多，也意味著補倉更頻繁。多一次裝卸會增加破袋，三處守夜需要新增人手。林衡把這些成本列在圖旁，讓于謙決定是否值得換取較短末段路線。
倉官擔心多一次交接就多一次損耗。兵部擔心三處糧更難守。車戶卻願意少進一次大倉火險區。方案沒有天然更好，只把一個大堵點拆成三處小風險。
為讓車戶認路，第一版短運圖把三座小倉、五門和主要通道畫在紙上，另在路口系不同顏色布條。圖不寫七倉總數，卻把哪條路運糧標得很清楚。林衡要求只貼在車店、倉門和城門當值處，舊圖每日收回。
謝知微看完問：「人人看得見，堵路的人也看得見。」
「先試一隊，再改。」
第一張圖傍晚貼出。紅布條代表從西小倉去北門，系在三個轉角。夜裡巡路軍士發現第三處紅條不在原巷口，被人移到相鄰死巷。巷內堆滿剛卸下的磚，車進去便無法調頭。
布條系法仍與原來相同，結也沒有割斷。若巡路人沒記牆角那道裂縫，明晨第一隊車會把它當成正確轉角。搬動者不需要偷圖，只需在貼圖處看一眼顏色，再把一根繩移過一條巷。
紅布條沒有燒，也沒有丟。
它只是把一條能走的路，變成了一條看起來仍能走的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