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不走官驛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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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短的路不能走。

  林衡把三條路線畫在土地上。第一條沿官道向東,經兩處查卡和一座官渡,路直、地平,若有好馬,不到一日便能離開宣府近道。第二條向南繞山腳,再從村道折東,遠出一倍。第三條先向北迴繞,借私人渡口過淺河,再從北驛東側舊料道穿出,看似繞回追兵來處,卻能避開官道查卡。

  「走第一條。」他說,「追兵剛被假轍引向北,官道東段未必知道我們。」

  謝知微用樹枝點了兩處:「第一道卡看軍籍,第二道卡看路引。你的官服、趙野的臨時木片、我燒掉的路引,沒有一樣能過。傷車在平路上快,在關卡前要逐人下車。只要耽擱一炷香,後面的馬就追上。」

  「夜裡繞過卡口?」


  「第二條?」

  「坡多。重傷者熬不過兩次上坡,車輪也會先散。」

  「所以你要走第三條。」

  「不是因為它好。只是它的壞處還能付錢、欠債或多走來換。前兩條的壞處是被扣住和車毀,沒有討價餘地。」

  謝知微讓眾人不要只聽她說,先試一段路。老車夫牽傷車在平直土路走百餘步,騾子左後蹄每逢落地便頓一下,車軸也隔十幾步響一次。若強催,聲音會更密,輪轂開始發熱。按這匹騾和這輛車能持續的速度,第一條官道並沒有林衡畫得那樣快。

  再試短坡時,兩個能走的傷者必須下車幫推。林衡自己只走到坡頂,右腳布襪便再滲血。所謂最快路線,默認所有人能按好馬、空車和健足的速度前進;現有隊伍里沒有這三個條件。

  趙野從前方帶回查卡消息。第一處已經掛出搜捕名目,寫縱火盜糧的戶部主事一名、宣府逃軍若干;第二處雖未拿到畫像,卻專查腳傷官員和拆修車輛。追兵不必認出所有人,只要扣下一輛輪輻纏營旗布的車,便有時間逐個問。

  林衡在第一條線上劃掉兩個查卡,又在第二條線上標出三處陡坡。第三條仍不是安全,只是眼下沒有一項立即使隊伍停住的障礙。

  路線不是地圖上最短的一條線,而是誰能帶著現有的人、車、傷和憑證真正走完。

  他們先減車重。

  傷車上的備用木板只留一塊,鍋、濕鋪蓋和多餘兵器全放下。每人只帶能撐一夜的糧,水囊集中到兩隻。謝知微把父案抄頁、描本和半紙交易分開,由自己與老車夫各持一份。林衡的三張殘紙仍分在他、蔣福與顧通身上。

  顧通卻走不了了。

  他在舊窯撞傷額頭後一直說無妨,到了腳店開始嘔吐,聽人說話會隔很久才答。左腕腫得不能握韁,站起便向一側倒。胡老七不敢斷傷在何處,只說再坐顛車,可能醒不過來。

  顧通是活著的點交鏈。他親手收過三百本帳,看過勘合封線,見證火後分類,也在舊窯按過殘紙取出指印。把他留下,追兵可能找到;帶他上路,既可能害死他,也會拖住整車重傷者。

  「我留下。」顧通自己說。

  「留在哪裡?」林衡問。

  謝知微說北邊兩里有一戶燒炭人家,女主人曾欠謝家一筆藥錢,人可靠,卻養不起傷者太久。她能給顧通換衣、藏三日,三日後必須轉走或者自尋去處。

  「會不會把那家人拖進來?」

  「會。所以先問,不是把人丟到門口。」

  老車夫帶顧通去談。燒炭婦人要一匹騾作抵,也要謝知微免掉舊藥債。隊伍只有兩匹能用牲口,少一匹便不能同時拉傷車與渡口小船。

  最終不給騾,改留一隻銀簪、免藥債,再由顧通寫明若事後能到官府,償還三倍炭價與醫藥。那張欠據不寫林衡與糧案,只寫顧通本名和受傷寄住。婦人仍可拒絕,她看過顧通傷勢後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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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通身上不能留完整證物。蔣福將經手殘頁再描一份,原頁仍帶走;顧通只留一串只有他們懂的頁碼與三個人名。林衡在燒炭屋東牆第三塊磚下壓半枚斷銅錢,另一半交顧通。以後來接的人先報三人名,再合銅錢。

  這些辦法不能防住拷問,也不能保證婦人不改主意,只讓追兵無法一進門便從一張紙知道全部。

  臨走前,顧通問林衡:「若我被抓,你會不會把我的口供全說成逼出來的?」

  「先查你在什麼情形下說、說了哪些能與外證對上。」

  「不先信我?」

  「也不先不信。」

  顧通閉上眼:「這話真讓人討厭。」

  隊伍分三批上路。

  趙野帶兩個軍士先行,看渡口和北驛外巡騎;老車夫趕傷車走後,每到岔口只留一個不顯眼的草結;林衡、謝知微與蔣福最後步行,不踩傷車新轍。相隔太遠容易失散,太近又會被一次看見,謝知微以兩次短鳥哨為停、一次長哨為改路。

  非官驛路並不清靜。田埂窄,車輪幾次滑下溝;村民看見軍士便關門,不肯賣水。追兵沒出現,潰散的軍士卻有兩撥,趙野用沈慶短證才說清不是攔路搶車。

  第一處分路草結被人誤踩,傷車多走了半里,折返時險些與林衡一組錯過。第二處鳥哨被林中夜鳥應了一聲,趙野誤以為前隊叫停,白等了近一刻。暗號可以減少喊話,也會被環境誤認。

  一個能走的輕傷者在田埂上摔倒,踝骨迅速腫起,只能把原本放下的木板重新綁回車側作托。剛剛減掉的重量又加回來。謝知微沒有責怪他拖累,只把原定天亮前過河改成天亮時仍在渡口;路線的時辰必須跟著人變,不能叫傷者去追紙上的時辰。

  謝知微沿途只敲了兩戶門。第一戶欠腳店草錢,卻因家中有老人拒絕藏軍士;她沒有以舊債相逼。第二戶願意給水,要價是日後替他家送一車鹽。她在半紙背面記下一車鹽,老車夫作見證。民間關係能開門,不等於開門沒有價。

  私人渡口只有一隻平底小船,平時運柴與羊。船主何老艄公不肯夜渡傷車,怕船底吃重擱淺,也怕亂軍搶船。

  謝知微拿出半枚舊木籌。那是三年前何家兒子欠腳店車錢時留下的,她本可用來催債,如今改成請一次夜渡。何老艄公仍不答應整車上船,只肯先渡傷者,再拆車輪、車身分三次運,騾子從上游淺水牽過。

  一趟變成五趟。

  每趟都要有人在兩岸等,任何一次被發現,前後隊便隔河。鄧安高熱中又出血,胡老七先隨他過;趙野最後一趟才走,守著東岸車身。天快亮時,所有人才重新裝好車。

  第二趟運車輪時,船底碰上暗沙,何老艄公讓兩個人下水推。河水只到腰,夜風卻冷,推船民夫上岸後牙齒打顫,只能分掉一件干外衣。第三趟遇到上游漂來的死馬,船被迫貼岸等了一陣。若用官渡,這些麻煩少得多;代價是名字和去向會進入渡簿。

  騾子從淺灘過河時受驚,差點掙斷韁。謝知微沒有讓人硬拖,先蒙住眼,再由老車夫牽另一匹老騾在前。多耗的工夫讓天色發白,私人渡口從夜色掩護變成隨時會被岸上看見的風險。

  木籌就此作廢,謝家失去一筆舊債,反欠何家一份冒險人情。何老艄公還要求以後不許再把官軍帶到這處渡口,否則他會立刻換地方。

  過河後必須貼近北驛東側走一段。

  趙野先去探路,回來報告驛前有軍士,後院卻空。眾人沿矮牆外的舊料道經過,謝知微忽然停下,指向牆內草棚。

  那幾座草垛仍然滿著。

  先前林衡查過的蛛網已被火把煙燻黑,外棚左角缺口也還在,沒有新取走一大片的斷面。料槽積灰,後門外糞堆不見大車隊和數百匹牲口該留下的新層。

  牆邊卻釘著一張新抄的驛料榜:本月軍運繁急,草料已支大半,余料不足,過往車馬自備。

  謝知微沒有翻牆。她讓三個人從不同位置估草棚:老車夫按捆繩層數看,趙野按棚柱舊痕看,自己按謝家過去送草的垛法看。三人報數不一,最少的一種估法也與林衡前次所見相差不大。

  驛後小路又有兩個趕驢人經過。他們說近月來北驛一直以缺料為由拒絕平價支草,過路人只能向私戶高價購買。若官簿上的草真支給大批軍車,草垛該少;若沒有支,所謂「余料不足」便可能在把官草留給另一種用途。趕驢人只知道自己沒領到,仍不知道草最後會給誰。

  帳上寫的是大量耗用。

  牆後的草,卻還沒有被馬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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