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沒有水的營地
天亮以後，最先斷的不是糧，是水。
土木一帶原有幾口井，只夠附近軍戶與過路人取用。數萬軍士、騾馬和隨駕人眾一夜停下，井繩從未斷過，水面還是一寸寸往下落。到晨光照上井欄時，吊桶打上來的已經半是泥。
有人說西北數里有河，有人說更近處有泉。昨夜兩撥取水人遭游騎射回後，所有消息都變成傳言。有人拎著空桶向西走，有人說瓦剌正在那邊等著；另有人向東南尋井，走了半日也未回來。
林衡沒有計算全營究竟缺多少水。營中人馬數目本就不斷變化，連各營扎在哪裡都說不清。只看井邊已經足夠：一隻桶汲上來要等井底慢慢回水，十幾個人一輪便把水面打渾；一匹騾馬喝下的量抵得過數人，若牲口全來井邊，人便沒有水，若牲口不喝，糧車和傷員車又走不了。
盛水的東西也不夠。木桶有的被行李車帶走，皮囊多在騎軍手裡，大瓮沉重易碎。有人把軍帳油布折成兜接水，走出幾十步便漏去一半。井邊地面越來越濕，那些滲進土裡的水比許多軍士分到的還多。
趙野主張先讓能拉車的牲口飲，旁邊軍士立刻罵他把畜生放在人前。他指著路上倒斃的騾子：「它死了，車上的傷員你背？」沒人回答，罵聲也沒有完全停。缺水之後，每給一邊多一口，另一邊看見的都是自己少了一口。
北庫的第一批糧車就在這時進營。
總共六輛。四輛裝可食米谷，兩輛裝篩出的牲口料和炊具。按北庫點數紙，它們該分送西北守路、傷員轉運和營地搬運三處；真正駛入營盤後，卻連第一處岔路都過不去。
道路被車堵死了。
皇帝儀仗、軍器車、帳篷、私人行李和傷員車全擠在一條土路上。有人奉命向北紮營，有人又接令挪往東側；前車停下卸物，後車便只能橫在路中。騾馬缺水，性情暴躁，幾匹倒斃的牲口連車轅一起占住路面。
一名中軍校尉拿著糧牌要把六車全部領走。另一個傷員營的把總說昨夜已有兩車糧答應給他們。守西北路的軍士則派人來催，若再不送食，哨線就要撤。
三張命令都能找到來處，六輛車卻不能分成十八輛。
曹璋把林衡留在車隊旁。他仍是候問之人，不能離開軍士視線；另一方面，北庫袋號、可食分類和臨時領糧冊只有他與蔣福最清楚，誰也不敢讓六車混進大營以後再認不出來。
林衡右腳腫得比夜裡更厲害，靴子已經穿不下，只能用布包住腳，坐在車轅邊查看各方糧牌。通宵未眠讓他眼前發澀，字看久了會重成兩行。他每核一張，便讓蔣福再念一遍，免得把自己以為看見的數寫進去。
趙野帶著本旗三人守在外側。他的臨時木片在另一個發糧處果然沒人認，幸而沈慶的短證還在，才沒有被當作冒領者趕走。
林衡看向前方。堵路的不只是壞車。左邊一列勛戚親隨正在搭帳，木樁直接釘進車轍；右邊是倒下的騾子與一車銅器。單憑十幾個人搬不開，也無權叫所有人讓路。
他沒有畫一張覆蓋全營的圖。營伍仍在挪動，命令一刻一變，再精細的圖落筆便會過時。林衡只讓蔣福畫眼前三處：北庫車所在土路、傷員營的低坡、西北出營口。標出哪一段只能單車過，哪處有倒斃牲口，哪處還能從乾溝繞行。
趙野帶人沿乾溝走了一遍。溝底窄，空車能過，滿載車轉彎時會擦到土壁。他叫人卸下第一車一半糧，分到兩輛傷員空車上，再由人扶著車身慢慢繞。這樣多占兩輛車，也多耗搬運人力，卻能避開大路中央的帳篷。
中軍校尉不許：「六車要整批交中軍，拆車之後如何點收？」
「不拆，一粒都送不到。」林衡說。
「那便等前路清開。」
「等到何時？」
校尉答不出，只讓他們不得擅動。
趙野指著西北營門：「那邊的人從昨夜守到現在。再等，他們會自己回來拿。」
校尉道：「擅離哨位，自有軍法。」
「餓得站不住也算擅離？」
爭執間，第一口井傳來喧譁。井繩被爭搶的人扯斷，一隻木桶落進井底。有人試圖下井撈桶，剛到半腰便因缺氣昏倒。圍井軍士向外推人，後排以為水要被奪走，反而擠得更緊。
缺水正在改變所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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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原定運糧的空車被傷員營扣去運水桶；兩匹原定拉車的騾子被騎卒牽走，說軍情更急；篩糧民夫中有三人離隊找水，再未回來。紙上寫著的車、人、牲口，每過一刻都少一項。
林衡把原分配紙劃成兩欄。仍在現場的寫左邊，已被調走或失聯的寫右邊，不用原數繼續假裝他們存在。第一車不再等整條路清開，卸成兩車走乾溝；第二車只送傷員營與抬車民夫；第三車留在出營口，守路軍士換班時就地領，不再向西北深送。
這不是最省路的辦法。它會多卸一次糧、多用兩輛車，也讓三處各自只拿到原計劃的一部分。好處是任何一處堵死，不會把六車都鎖在原地。
趙野負責護第一車。他沒有足夠人手結成完整車陣，只讓一人在前看路，兩人在車側防人割袋，自己守車尾。路過井邊時，數十個空著肚子的軍士湧上來，問糧要送給誰。趙野把沈慶的短證掛在胸前，反覆說守路人領完會回來換崗，才沒有立刻動刀。
仍有人從車尾割開一道小口。米漏出一線，幾隻手伸來接。趙野抓住割袋者，卻沒法同時攔住撿米的人。等破口扎住，少了多少無法稱量，只能在車單上寫「井邊破袋，散失若干」。
傷員營收到第二車時，又出現另一種錯。名冊上有七十六名傷員，現場卻有百餘人。新送來的沒錄入，已經死去的仍在冊上。若按冊發，活著的新人沒有；若按躺著的人頭髮，替同伴領食的護送者又會被漏掉。
林衡沿用木片，卻把核驗減到一名傷者由一名同車人認，不再等兩方作保。這樣會增加冒領，卻能讓鍋先燒起來。顧通不在現場，曹璋見後只說一句：「這筆寬放也記你名下。」
「記。」林衡說。
午前，六輛車只完成三處交付。西北守路人拿到不足一半，傷員營熬出兩鍋稀粥，出營口留下一車多糧。其餘糧仍在堵路中緩慢挪動。有人因為領到糧沒有離開，也有人沒領到便開始拆別人的車帳找吃的。
林衡畫的三段小圖已經改了四次。倒斃騾子被拖開，原本能走的乾溝又被一輛翻車堵住；勛戚親隨移走帳篷，卻把行李車橫到另一條路上。圖不是無用，只能說明畫下那一刻哪裡能走，不能命令下一刻所有人照著走。
他試過給六車各系不同顏色的布條，紅布去守路、白布去傷營、灰布留出營口。沒過多久，兩個營也用紅布作集結記號，車夫跟錯隊列，一輛傷員糧車險些駛往西北哨。後來改成在車轅刻一道、兩道、三道短痕，車夫又因臨時更換無人知道舊約定。
蔣福問是否把每輛車的去處寫大貼在車頭。林衡看著隨處被撕去引火、包傷和墊車輪的紙，搖了搖頭。辦法本身沒有錯，前提是執行它的人、車和道路能保持到下一刻。營中最先崩掉的正是這些前提。
他們最後只能讓一個識路的人跟住一輛車，車換人不換，去處改變便由那個人回報。這消耗本就不足的人手，也仍會有人失散。趙野護車回來時少了一個同伍，對方被另一營臨時扣去守井，他甚至不知道那人算逃散還是奉調。
一名傳令官從中軍方向騎來。他身後跟著二十多個衣甲整齊的親隨，手裡拿的不是催糧牌，而是直接徵車的軍令。
「車駕將東移。」傳令官說，「所有完好糧車即刻撥歸中軍，先載隨駕近從、勛戚親隨及要緊器物。車上糧袋卸下就地看守，不得誤了啟程。」
趙野看著仍堵在路上的傷員車：「人不先走？」
「中軍自有次序。」
「水路還沒通，傷員也沒運完。」
傳令官只把軍令遞到林衡面前：「六輛車，一輛不少。」
他們剛費了一夜和半個清晨，把糧裝上車送進營地。
現在有人要他們把糧卸下來，先送另一批人離開。
土木一帶原有幾口井，只夠附近軍戶與過路人取用。數萬軍士、騾馬和隨駕人眾一夜停下，井繩從未斷過，水面還是一寸寸往下落。到晨光照上井欄時，吊桶打上來的已經半是泥。
有人說西北數里有河，有人說更近處有泉。昨夜兩撥取水人遭游騎射回後，所有消息都變成傳言。有人拎著空桶向西走，有人說瓦剌正在那邊等著；另有人向東南尋井，走了半日也未回來。
林衡沒有計算全營究竟缺多少水。營中人馬數目本就不斷變化，連各營扎在哪裡都說不清。只看井邊已經足夠：一隻桶汲上來要等井底慢慢回水，十幾個人一輪便把水面打渾；一匹騾馬喝下的量抵得過數人，若牲口全來井邊，人便沒有水，若牲口不喝，糧車和傷員車又走不了。
盛水的東西也不夠。木桶有的被行李車帶走，皮囊多在騎軍手裡，大瓮沉重易碎。有人把軍帳油布折成兜接水，走出幾十步便漏去一半。井邊地面越來越濕，那些滲進土裡的水比許多軍士分到的還多。
趙野主張先讓能拉車的牲口飲，旁邊軍士立刻罵他把畜生放在人前。他指著路上倒斃的騾子：「它死了，車上的傷員你背？」沒人回答，罵聲也沒有完全停。缺水之後，每給一邊多一口，另一邊看見的都是自己少了一口。
北庫的第一批糧車就在這時進營。
總共六輛。四輛裝可食米谷，兩輛裝篩出的牲口料和炊具。按北庫點數紙，它們該分送西北守路、傷員轉運和營地搬運三處；真正駛入營盤後，卻連第一處岔路都過不去。
道路被車堵死了。
皇帝儀仗、軍器車、帳篷、私人行李和傷員車全擠在一條土路上。有人奉命向北紮營，有人又接令挪往東側；前車停下卸物，後車便只能橫在路中。騾馬缺水，性情暴躁，幾匹倒斃的牲口連車轅一起占住路面。
一名中軍校尉拿著糧牌要把六車全部領走。另一個傷員營的把總說昨夜已有兩車糧答應給他們。守西北路的軍士則派人來催，若再不送食，哨線就要撤。
三張命令都能找到來處，六輛車卻不能分成十八輛。
曹璋把林衡留在車隊旁。他仍是候問之人，不能離開軍士視線；另一方面，北庫袋號、可食分類和臨時領糧冊只有他與蔣福最清楚，誰也不敢讓六車混進大營以後再認不出來。
林衡右腳腫得比夜裡更厲害，靴子已經穿不下，只能用布包住腳，坐在車轅邊查看各方糧牌。通宵未眠讓他眼前發澀，字看久了會重成兩行。他每核一張，便讓蔣福再念一遍，免得把自己以為看見的數寫進去。
趙野帶著本旗三人守在外側。他的臨時木片在另一個發糧處果然沒人認，幸而沈慶的短證還在，才沒有被當作冒領者趕走。
林衡看向前方。堵路的不只是壞車。左邊一列勛戚親隨正在搭帳，木樁直接釘進車轍；右邊是倒下的騾子與一車銅器。單憑十幾個人搬不開，也無權叫所有人讓路。
他沒有畫一張覆蓋全營的圖。營伍仍在挪動，命令一刻一變，再精細的圖落筆便會過時。林衡只讓蔣福畫眼前三處：北庫車所在土路、傷員營的低坡、西北出營口。標出哪一段只能單車過，哪處有倒斃牲口，哪處還能從乾溝繞行。
趙野帶人沿乾溝走了一遍。溝底窄，空車能過，滿載車轉彎時會擦到土壁。他叫人卸下第一車一半糧，分到兩輛傷員空車上，再由人扶著車身慢慢繞。這樣多占兩輛車，也多耗搬運人力，卻能避開大路中央的帳篷。
中軍校尉不許：「六車要整批交中軍，拆車之後如何點收？」
「不拆，一粒都送不到。」林衡說。
「那便等前路清開。」
「等到何時？」
校尉答不出，只讓他們不得擅動。
趙野指著西北營門：「那邊的人從昨夜守到現在。再等，他們會自己回來拿。」
校尉道：「擅離哨位，自有軍法。」
「餓得站不住也算擅離？」
爭執間，第一口井傳來喧譁。井繩被爭搶的人扯斷，一隻木桶落進井底。有人試圖下井撈桶，剛到半腰便因缺氣昏倒。圍井軍士向外推人，後排以為水要被奪走，反而擠得更緊。
缺水正在改變所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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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原定運糧的空車被傷員營扣去運水桶；兩匹原定拉車的騾子被騎卒牽走，說軍情更急；篩糧民夫中有三人離隊找水，再未回來。紙上寫著的車、人、牲口，每過一刻都少一項。
林衡把原分配紙劃成兩欄。仍在現場的寫左邊，已被調走或失聯的寫右邊，不用原數繼續假裝他們存在。第一車不再等整條路清開，卸成兩車走乾溝；第二車只送傷員營與抬車民夫；第三車留在出營口，守路軍士換班時就地領，不再向西北深送。
這不是最省路的辦法。它會多卸一次糧、多用兩輛車，也讓三處各自只拿到原計劃的一部分。好處是任何一處堵死，不會把六車都鎖在原地。
趙野負責護第一車。他沒有足夠人手結成完整車陣，只讓一人在前看路，兩人在車側防人割袋，自己守車尾。路過井邊時，數十個空著肚子的軍士湧上來，問糧要送給誰。趙野把沈慶的短證掛在胸前，反覆說守路人領完會回來換崗，才沒有立刻動刀。
仍有人從車尾割開一道小口。米漏出一線，幾隻手伸來接。趙野抓住割袋者，卻沒法同時攔住撿米的人。等破口扎住，少了多少無法稱量，只能在車單上寫「井邊破袋，散失若干」。
傷員營收到第二車時，又出現另一種錯。名冊上有七十六名傷員，現場卻有百餘人。新送來的沒錄入，已經死去的仍在冊上。若按冊發，活著的新人沒有；若按躺著的人頭髮，替同伴領食的護送者又會被漏掉。
林衡沿用木片，卻把核驗減到一名傷者由一名同車人認，不再等兩方作保。這樣會增加冒領，卻能讓鍋先燒起來。顧通不在現場，曹璋見後只說一句：「這筆寬放也記你名下。」
「記。」林衡說。
午前，六輛車只完成三處交付。西北守路人拿到不足一半，傷員營熬出兩鍋稀粥，出營口留下一車多糧。其餘糧仍在堵路中緩慢挪動。有人因為領到糧沒有離開，也有人沒領到便開始拆別人的車帳找吃的。
林衡畫的三段小圖已經改了四次。倒斃騾子被拖開，原本能走的乾溝又被一輛翻車堵住；勛戚親隨移走帳篷，卻把行李車橫到另一條路上。圖不是無用，只能說明畫下那一刻哪裡能走，不能命令下一刻所有人照著走。
他試過給六車各系不同顏色的布條，紅布去守路、白布去傷營、灰布留出營口。沒過多久，兩個營也用紅布作集結記號，車夫跟錯隊列，一輛傷員糧車險些駛往西北哨。後來改成在車轅刻一道、兩道、三道短痕，車夫又因臨時更換無人知道舊約定。
蔣福問是否把每輛車的去處寫大貼在車頭。林衡看著隨處被撕去引火、包傷和墊車輪的紙，搖了搖頭。辦法本身沒有錯，前提是執行它的人、車和道路能保持到下一刻。營中最先崩掉的正是這些前提。
他們最後只能讓一個識路的人跟住一輛車，車換人不換，去處改變便由那個人回報。這消耗本就不足的人手，也仍會有人失散。趙野護車回來時少了一個同伍，對方被另一營臨時扣去守井，他甚至不知道那人算逃散還是奉調。
一名傳令官從中軍方向騎來。他身後跟著二十多個衣甲整齊的親隨，手裡拿的不是催糧牌，而是直接徵車的軍令。
「車駕將東移。」傳令官說，「所有完好糧車即刻撥歸中軍，先載隨駕近從、勛戚親隨及要緊器物。車上糧袋卸下就地看守，不得誤了啟程。」
趙野看著仍堵在路上的傷員車：「人不先走？」
「中軍自有次序。」
「水路還沒通，傷員也沒運完。」
傳令官只把軍令遞到林衡面前：「六輛車，一輛不少。」
他們剛費了一夜和半個清晨，把糧裝上車送進營地。
現在有人要他們把糧卸下來，先送另一批人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