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捨不得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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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事最終定在了來年三月。春信初至,萬物將蘇,恰是良辰。

  一家人都沒什麼異議。

  一頓飯吃到午後,窗外的天光漸暗。

  程既銘起身,準備告辭。

  徐父徐母送到門廳,徐婉寧也笑盈盈地跟在後頭。

  徐父拍了拍這個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男人的肩膀:「既銘,婚禮的事還要你多費心。」

  他又扭頭看了看落在最後的小女兒:「婉盈年紀還小,不懂事的地方多,還望你今後多照護她。」

  眾人的視線隨之落在徐婉盈身上。

  她正低垂著眼睫,低頭望著自己的腳尖,一副嬌羞的模樣,倒真有幾分惹人憐惜的意味。

  那副模樣也同樣落進程既銘的眼裡,他覺得她愈發有趣,真想好好疼疼她。

  男人沉聲應下:「伯父放心。」

  「伯父伯母留步。」他微微欠身,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她,恰與她抬起的雙眸撞個正著。

  她眸子裡仿佛含著春水,瀲灩得要溢出來。

  徐母看在眼裡,笑著推了推女兒:「盈盈,你去送送既銘。」

  徐婉盈挪動著步子,跟在他身後走出大門。

  十一月的北城,風裡帶著乾燥的寒冷。徐婉盈穿著薄薄的一身,出門時,隨意拿了一件針織衫當披肩。

  程既銘的車停在台階下,司機已經拉開了后座車門。

  前方的人忽然停下腳步。

  徐婉盈正低著頭,走得心不在焉,沒料到他毫無預兆地停下,一頭撞上他的後背。

  男人還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她反而要隨著慣性往後倒下去。

  他眼疾手快,順手撈過她的腰肢,輕巧地扶穩了她。

  「捨不得我走?」他抬眸往往大門口瞥一眼,確認徐家人都已經進了門,然後又低了些頭,饒有趣味地看她。

  「不……不是。」她仰望著他,結結巴巴說著,又偏過頭去看庭院裡的草木,埋怨道:「誰讓你突然停下的。」

  他一隻手還停在她腰側,另一隻手握住她手腕,將她朝自己拉近了一步,又替她攏了攏肩上滑落的針織衫。

  「天冷,別在室外站太久。」他低頭用下巴貼了貼她的臉,充滿磁性的聲音帶著蠱惑:「等我消息。」

  徐婉盈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矮身坐進了車裡。

  賓利緩緩駛出院門。

  她站在原地,臉頰發燙,看著車尾燈眨了眨,消失在巷口,心裡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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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徐婉寧回港。

  姐姐的孩子才三歲,不能長久離開母親。

  臨別前,徐婉寧說妹妹大婚那日再回來北城,一定給她備份大禮。

  徐婉盈去機場送完姐姐,便驅車獨自去了畫廊。

  畫廊藏在城西一條胡同里,掩映在參天樹間,二層小樓,門面不大。

  徐婉盈小時候是個坐不住的性子。姐姐徐婉寧能安安穩穩地練一個時辰的琴,她卻在琴凳上扭來扭去,像一條被按在岸上的魚。

  徐母看在眼裡,索性把兩個女兒能學的才藝都排了課表——琴、棋、書、畫,一樣不落。請來的先生皆是北城有名望的,教得仔細,管得也嚴。

  姐姐樣樣都學得中規中矩,不偏不倚,是旁人眼裡最拿得出手的大家閨秀模樣。

  她卻不然,她學琴時走神,下棋時想睡覺,書法勉強寫得端正,唯獨到了畫畫那日,整個人像換了個人似的,周身躁動漸漸褪下去,神情間浮現著一片寧靜。

  這家畫廊是她回國後和好友合開的,聘請了專人打理,平日不常來。

  畫廊正中央的位置空著一方展台,是「鎮店之寶」的排面。那上面擺著的,是徐婉盈的一幅親筆畫。

  那是她去年秋天在南法海邊度假時畫的。

  回來後她在畫室里待了很久,落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可她還是憑著記憶把那一瞬的光景留了下來。

  整幅畫的底色是沉沉的一抹藍,從畫布頂端最深沉的藏青,一層一層地往下褪,到了海面處便成了略帶灰調的群青,像是海水在暮色里呼吸。

  落日則被她用極飽和的橙色大筆掃在遠方地平線上,橙得幾乎要燒起來,與周圍冷調的藍形成了劇烈而溫柔的對照。

  落日的餘暉在海面上鋪開一道碎金般的光路,波光粼粼地延展到畫面近處,盡頭泊著一隻孤舟,像在畫布上不經意點的一筆。

  她看了半晌,轉身往裡走。畫廊的員工見策展人來了,笑著點頭問好。

  徐婉盈朝她們點了點頭,推開辦公室的門。

  這間屋子不大,卻設計別致,家具都是各種明亮的顏色,一側是斜斜壓下來的屋頂,朝南的窗子像閣樓里探出的眼睛,透進來的光線均勻而柔和。

  牆上掛著幾幅她尚未完成的習作,畫架上還攤著一幅未乾透的靜物。

  她將手包擱在桌上,習慣性地先去開窗通風。

  然後走到畫架後面的牆邊,那裡堆著幾摞裱好的畫板,都是以前畫完了就擱著沒再動過的。

  她蹲下來翻了翻,抽出一張四開的紙來,拿回畫架上夾好。

  新紙白生生的,上面畫什麼都可以。

  她沉思了會兒,先在顏料盤上調了一團暖灰,兌了些許的鎘紅和土黃,用大號平頭刷蘸飽,在紙面上橫著刷出一道寬闊的底色。

  畫室里很安靜,只有筆刷划過紙面時沙沙的響聲。

  窗外的光影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動,她渾然不覺。

  第一層底色鋪完之後,她退後半步看了看。

  她此刻正聚精會神地投入創作之中,渾然不覺身後的玻璃門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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