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王濘清【6000字大章】
天伍子神色平靜，冷眼俯瞰那跪拜在地被靈焰灼燒著的濘清子。
濘清子顆顆淚水奪眶而出，打濕在地面，青筋暴起強忍劇痛，雖心有不甘，但他已無顏再面對賜他知遇之恩的天伍子。
淚水淌在地面，映照出那不人不妖的「怪物」，他看著自己的模樣，恍惚間，他也或許忘記了二十歲的自己……
『濘清子的回憶里』
『大雀國曆一百六十四年』
隨著平安王李啟民死於南詔戰爭之中，邊境蠢蠢欲動，明穹帝李啟蒼宣布開啟人妖兩族最為慘烈的激戰。
戰爭波及之地是嶺南道以西地區，難民為躲避戰亂紛紛湧入劍南道和黔中道。
而年輕時候的王濘清和蕊兒就是流荒難民的一員。
王濘清一身素衣縫縫補補，背著灰麻布色行囊也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用食指勾著芯兒的小手，在密密麻麻的人海之中踮起腳尖，看還有多久能輪到他們。
人們一個個無精打采，垂著頭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排隊領食身旁時不時傳來官兵的怒吼。
這麼多難民湧入城中，高位上的官員早已頭疼欲裂，所以也就採取最為簡單粗暴的方式對待。
不安分的，輕則搶不到那一天的口糧，重則拳打腳踢一頓，差點就讓人丟了性命。
「爹……娘親呢？」
還在焦急等待的王濘清被女兒嗲音安撫下來。
瞧見芯兒那雙碩大靈動的雙眸，王濘清強忍內心的苦澀酸楚，用手輕輕拂去白雪臉頰殘留的灰漬。
「你娘親在城裡等我們呢，等我們吃飽飯就去找她好不好？」
「好呀好呀！」芯兒的眼眸之中藏著明光，那藏在心底很久沒有見到母親的喜悅溢出。
天色漸涼，王濘清已經不記得自己等待多少個時辰了，只瞧見黃昏將天邊染得猩紅，終於輪到自己了。
只見陳舊的木桌上，那名年長的官兵將竹簍里用油紙包裹著的兩個饅頭往桌子上隨意一扔，眼神示意王濘清。
王濘清剛想張嘴神情停頓住一刻，怯生生開口：「大人，我這還有個孩子，能不能多拿一份。」
「嘖。」只見那官兵將手握至刀柄之上作勢，橫眉怒對，不耐煩看向王濘清。
「特娘的，我管你家幾口人，都是只拿一份，愛吃就吃不吃就滾！」
「吃吃吃。」王濘清尷尬苦笑兩聲點頭致歉，將饅頭拿上便姍姍離去。
王濘清垂著頭牽著芯兒的手，走進那條人海扎堆，散布著骯髒腥臭的黑巷之中。
伴隨著小孩抽泣的哭聲和旁人不斷的咳嗽，他在盡頭找到個位置，將那破舊的草蓆鋪開，坐在上面，小心翼翼將芯兒擁進還算溫暖的懷中。
攤開油紙，是兩個不大不小早已發酸的饅頭，王濘清將饅頭遞向芯兒的嘴邊。
只見芯兒皺眉扭腰，試圖掙扎開，「聽話，吃了它，我們就去找娘親。」
芯兒皺眉苦楚，但是聽到「娘親」，她還是皺眉咽下那一口一口發酸的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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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夜幕降臨，還在有不停的人在咳嗽，王濘清根本無法入睡，他坐起身來，惆悵望向圓月，嘆息一聲。
「也不知道被人群衝散的她現在怎麼樣了……」
第二天。
「咳咳咳。」
伴隨一陣清脆的咳嗽聲，王濘清睜開雙眸，只見芯兒躺在自己懷裡，臉色蒼白。
王濘清將手輕輕按在芯兒的額頭，出乎意料的滾燙，他心中暗嘆不秒，應該是在難民群里呆著的原因，染上了他們的寒疾。
想罷，王濘清抱起芯兒，發瘋似的拼命往外面跑，尋求幫助。
『成都府，言花堂』
王濘清跑了三條巷，始終沒有藥店開放，去詢問路人才得知，也是根據難民太多的緣故，只得關門，就剩東街的言花堂還開著門。
王濘清闖進門，淚水早已浸濕後背，他東張西望環顧起藥堂，只聞到濃濃草藥香，空無一人。
他將芯兒安穩輕輕放在木椅之上，慌忙來到那將近一丈高的藥櫥面前，目光迫切般停留在每一格的中草藥名之上。
「杏仁……甘草……蘆根……」
王濘清嘴巴裡面反覆念叨著什麼，手不停在那些草藥之上翻來覆去的找。
「住手！」
只見那男子一襲黑衣，模樣與自己相差無幾，都是二十多歲出頭一般的年紀，眼神鋒利，朝著王濘清狠狠一瞪。
腳步聲交織而來，只見其身後一風流俠士提著一壺酒，身後背著一把寶劍，跟著黑衣男子的腳步下樓。
王濘清垂頭不語，心中恐慌不斷。
身居『言花堂』掌柜的謝濱將身子側過去，巡視王濘清手中緊緊攥著的中草藥以及地上的藥屑明白了什麼。
只見賀春逢大步向前，看著眼前那襤褸的難民，心中一絲不爽，質問道：「幹嘛呢，來我『言花堂』搶劫的嗎？」
王濘清抬起眼眶濕潤的頭顱搖了搖，指向那皺眉蒼白的芯兒，心中五味雜陳。
「大人，求您們高抬貴手，愛女得病，所以才迫不得已驚擾到你們。」
賀春逢看向王濘清手指的方向，那用王濘清外套裹著厚厚的小女孩還在不斷小聲咳嗽，想罷，朝謝濱甩去一個眼神。
謝濱心領神會，走到櫃檯之前，捻起毛筆沾上墨水，「什麼症狀說罷。」
「我們昨日才被嘉州的官兵趕往成都府來，愛女兩天只進食了官府發放的兩個饅頭，夜晚睡在城東的難民群里的，應該是遭旁人感染上了肺疾，求大人幫個忙。」
聽到是城東難民群的寒疾，謝濱眉頭微微一皺，用筆在草卷上洋洋灑灑記錄下來，邊寫邊說：「最近難民地里肺疾肆虐這是公知的消息，且此病非常棘手，很多家藥房也因此關門。
我下的這一帖藥不能管藥到病除，只能稍微鎮壓住病性。」
「明白明白！」王濘清聽到這話心中的陰霾才消散幾分，但很快他想到一件事情，眼神黯淡下來，不好意思的垂頭難堪，「只是大人……我沒錢……」
賀春逢酥軟的躺在木椅之上，看向王濘清說道：「不收你錢，喝了藥就走吧……」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王濘清使勁朝賀春逢和謝濱面上深深鞠了兩躬。
謝濱寫好草藥錄，便拿著木盒來到藥櫥前方抓藥，看向王濘清手中攥起的木草藥，謝濱示意他放下。
「你懂草藥？」謝濱淡淡問道。
王濘清不好意思笑了笑，「在下乃是賓州人士，師從白鶴山煉丹宗師盧芳，所有懂點兒丹藥學和基本的草藥學。」
聽到此話，賀春逢那驚喜神情才忍不住望向這位逃難的丹士。
謝濱點了點頭，抓好藥便用藥爐開始熬製。
「那你後面打算如何？不可能一直逃難吧？」賀春逢關切詢問到。
聽到此言，王濘清垂下了頭，心中嘆息一聲，因為他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
「老是去難民地住，只恐孩子病情會越來越嚴重。
你如果不嫌棄，我讓謝濱收拾一間閣樓，你來『言花堂』幫忙吧，我給你開工錢。」
聽到這話的王濘清目光瞬間激動，止不住顫抖著手，那種被人救贖的溫暖感淌在心間，「多謝大人！」
「不用叫我大人，怪彆扭的，我叫賀春逢，他是謝濱。
這『言花堂』是我的勢力其一，你可帶孩子安心住下。
看你乃盧芳座下丹士，這樣子的人才不應該被埋沒在亂世之中。」
「多謝！賀哥！濱哥！」王濘清止不住的激動，看向那還在用微弱呼吸的芯兒，心中感嘆，老天終於開眼。
謝濱將熬好的兩碗藥湯遞給王濘清，「一碗是給孩子的，一碗是給你的。
既然樓主都開口了，那麼以後都是自家兄弟，有什麼需要就張個嘴巴的事兒。」
「多謝濱哥！」王濘清那雙充滿希望的雙眸一直感激注視著倆人。
「對了，我可以麻煩賀哥一件事嗎？
家妻汪新月在嘉州時外出覓食走散了，懇請賀哥幫忙尋找一下，有勞了。」
賀春逢點頭應允下來，嘉州離成都府不遠，再說了，找一個人對於他來說太簡單了。
『大雀國曆一百六十五年，春』
雖然芯兒的病情一直存在，但好在有謝濱的照料下日見康復，這對於王濘清來說是最值得高興的事情。
而賀春逢還是那老樣子，仗一直打，他便一直喝，有的時候喝悶酒了還會對王濘清和謝濱說些肺腑之言。
他每天晚上都得依靠醉意入睡，他說他從今往後支撐起他活著的信念便是完成李啟民交給他的任務。
站下高台樓宇之上，喝多的賀春逢和謝濱一同眺望欣賞月色，樓下的濘清子在陪著芯兒打鬧玩耍。
賀春逢先開口，「查清楚了嗎？他妻子的下落？」
謝濱點了點頭，「據我安插在嘉州的探子來報，他的妻子現在為嘉州富商程員外的侍妾。
而且所了解的情況並不是走丟，反而在流難之時跟程員外有過見面之後，有意丟下他們的。」
賀春逢聽到此處，不禁心一寒，「告訴他吧，他的妻子死了……」
謝濱聽後，思索片刻，良久，點了點頭。
『大雀一百六十五年，四月』
「嘭！」
王濘清用力狠狠撞開那道木門，賀春逢和其他幾位『悔春樓』的兄弟拉都拉不住。
「爹……」
此時床頭上的被褥上還殘留芯兒剛咳出的鮮血，她癱倒在床上，用盡全力微弱睜開雙眸看著王濘清。
一旁把脈的謝濱臉色鐵青，失落的垂頭，生命的脈搏每一秒的微弱都在告知他，已經無力回天了……
謝濱站起身來，對著王濘清搖了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在門外等你。」
待謝濱轉身輕輕掩門之後，王濘清終於強撐不住身體，身子骨一軟，坐在床頭的木椅之上，攥住芯兒的手，不敢用力也不想放開。
「爹……我想娘親了……」
芯兒稚嫩的臉龐下顫抖著蒼白的雙唇，拼盡全力顫抖著瞳孔，她只覺得為什麼自己拼了命的呼吸，可還是喘不過氣。
血絲密布浮現在王濘清的眼球表面，剎那間哭紅了雙眸，他試圖用手拼命擦拭那即將滑落臉頰的淚。
可再怎樣阻止，該落下的都會落下。
淚水嘀嗒在芯兒的掌心，與她此刻身軀同樣冰冷。
一陣陣哭嚎聲自屋內響起，屋外眾人面面相覷的同時，又感覺到無可奈何。
王濘清將芯兒安置在了他鄉的土地上，他一個人在那墳前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日月更迭也察覺不出。
他得去趟嘉州，即便是謝濱和賀春逢都早已告知他愛人離世，他也要去查明一些事情，看是不是聽風聲一般那樣。
『嘉州，程府』
身形圓潤臃腫的程員外剛過五十歲，在長亭里滿心安慰地注視著汪新月帶著小男孩肆意玩耍歌唱。
老來得子的他此刻心中暖意綿綿，不由得打量前兩年自己所看中的俏麗美人。
只見下人匆忙趕來，在他耳邊低語。
「『成都十二梟』的王濘清？他來此作甚？」程員外皺眉驚訝，「我與他們『成都十二梟』素來沒有任何瓜葛，先不管了，你讓他到前廳等我。」
前廳里。
王濘清呆滯神情，面對那下人端來的上好清茶，卻未含下過一口，他所得知道情報，她就在這裡。
「王大俠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吶！」
伴隨一股渾厚的中年男子聲音，王濘清瞧見作揖的程員外本尊。
「早就耳聞成都十二梟的鼎鼎威名，今日所見，果然氣宇非凡啊！」
程員外一通吹噓和王濘清互坐相下，只瞅見王濘清臉上那忐忑不安的情緒，程員外下意識只覺得困惑。
「在下聽聞，程員外府中有一女子名為汪新月，是否屬實？」王濘清投來目光，心臟也緊跟著言語落下砰砰跳著。
「汪新月？」程員外下意識的眼珠不禁閃躲，內心是又怕又驚。
「不瞞大俠，你所說之人乃是我的小妾，是我在難民時收留的女子。」
「果然嗎……」王濘清想到，神情一頓，失落之意油然掛於臉上。
「可否麻煩程員外讓我見見她，她乃是我失散已久的愛妻……」
「額這……」程員外握緊拳頭，『成都十二梟』威名在外，且這可人兒又是自己心頭之好，左右為難。
「程員外不必擔心，在下只是想和她說說話，對於您在流難之時對她施以援手，在下很感激。」
聽到王濘清都這般說話了，程員外心中大山漸漸落下，勉為其難點頭應允，「那好吧，你隨我來。」
走進白瓦青磚盛大的程府裡面，王濘清不由自主的將頭低下，兩年時間未見了，她還好嗎？
走進園林之中，孩童的歡笑聲穿進耳朵裡面，王濘清定足一瞧，此刻的她樣貌未曾改變，依舊如陽光明媚一般，身穿錦衣粉裳，陪著那一歲大點兒的男童在那嬉鬧。
當汪新月感知到有人來到花園之中，將眼神探來，只瞧見丈夫程員外背後，那張無比熟悉的面孔讓她心臟猛然停止過一秒。
「來，銘兒，跟爹先回屋玩。」程員外支開孩童，那道目光惡狠狠瞪了汪新月一眼，像是威脅，警告。
汪新月的臉上瞬間蒼白無力，神情一泄，兩年未見的喜悅之前仿佛早就不復存在，停留在空氣之中，是無邊無際的冷漠尷尬。
王濘清大步向前，強扭擠出一抹苦笑，「好久沒見了，新月。」
汪新月不知所措點了點頭。
「我聽別人說，你在這裡，所以想來看看你。」
汪新月將頭撇了過去，沒有回答王濘清的話。
「你有空嗎？咱倆的孩子……芯兒得肺疾走了……對不起，你能和我去看看她嗎？」
這是王濘清第一次主動開口祈求她，他死死盯著那雙昔日最愛的雙眸，等待她的回應。
當汪新月聽到「芯兒」一詞之時，神情並未有太多波瀾，緩緩開口道：「恕我不太方便，我現在已經有新的生活了，還請你不要過多打擾我。」
說罷，汪新月本想轉身就走，卻在下一刻被王濘清死死攥住右手，很疼。
王濘清神情幾乎是瞬間崩潰，他的目光有難以置信，有懇求之意，「她是我們倆的孩子啊……你就去看看她行嗎？」
汪新月幾乎動用全身力氣使勁甩開王濘清的手，看著那手腕上的捏痕，心中怒意叢生：「我說了，我已經有新的生活了。」
說罷，汪新月眼角向下掩下一角，往遠處快步走去。
「難道真的是謠言說的那樣？」
遠方傳來王濘清的呼聲質問，汪新月頓住腳步，神情變得些許緊張。
「你在流難之時，認識到了程員外，你以外出尋找食物為由離開我們，實則就是為了順利入住程府。
你覺得我們會死，所以也不擔心我會再次找到你……」
王濘清訴說著謠言，他也多麼希望對方會來厲聲反駁他的言論。
只見汪新月背影鬆懈一下，緩緩轉過身來，看向王濘清，目光是那樣堅定。
「我不想再流浪了，那是我可以選擇的救贖，對不起……」
王濘清踏前一步，面對那真得不能再真的結局，痛心質問道：「救贖？你覺得救贖是什麼？」
「那至少得讓我吃得飽穿得暖吧。」汪新月字字誅心，「我跟了你三年了，可最後就連生存都成為了問題，最難的日子，只能以草藥充飢。
我又何嘗不愛芯兒呢？可我無能為力，你懦弱無比，難成大器。
夫君願意供養我下半生，衣食無憂，我也重新生下一兒，在亂世天道之下，這已是最好的結果了。
還請你放我一條生路，好嗎，王濘清？」
當汪新月最後一句幾乎是懇求著王濘清說出那番話時，王濘清的世界早已崩塌淪陷。
「天道嗎？」王濘清僅僅攥緊雙拳，指甲凹陷進肉，滲出星星血痕。
「我太了解你了。」汪新月接著無力說道。
「你沒有過人的手段，沒有才華，更沒有金銀，我已經看走眼一次了。
我不可能再圍困在你身邊第二次……」
「住口！！！」
王濘清幾乎是咆哮將「住口」兩字嘶吼出聲，無數靈力外泄，汪新月被嚇得身體一顫，呆滯在原地，神情不由自主變得緊張。
「我就問你一句，芯兒死了，你跟我去不去見她……」
汪新月強忍內心中的恐懼，鏗鏘有力回復道：「我現在的生活來之不易，希望你理解我，我不會去的。」
王濘清垂頭停頓良久，淚水不爭氣的落下，隨後竟莫名其妙癲狂大笑起來，如同鬼魅一般，看得汪新月心生懼意。
程員外快步跑了出來，緊緊抱住汪新月。
眼看自己昔日的愛妻如同驚弓之兔依偎在別人懷中，還大言不慚承認當初犯下的過錯。
怪誰？
濘清子是要怪她棄同床共枕之情與不顧嗎？還是怪她昔日骨肉逝去而不探？還是怪這亂世天道災禍戰爭頻發？
他都要怪！
在他心中，這個世界就是個錯誤的世界！
程員外驚恐指向王濘清，怒斥道：「王濘清，你身為堂堂『成都十二梟』之一的高手，卻到我府中搶我愛妻，你簡直膽大包天！」
「成都十二梟！」汪新月用秀指捂住桃嘴，難以置信看向不遠處，在她印象里，那昔日懦弱無比的丈夫。
「假如我不是成都十二梟，我可以殺死你們嗎？」王濘清垂首，輕輕吐露出這句話。
「你！你！王濘清！我要稟告官府！」程員外顫抖著身子，沒想到王濘清居然如此極端行事。
王濘清抬頭，那眼眸之地的灰色殺意掩藏其中，一字一字吐出：「你…們…都…該…死…」
半個時辰之後。
只瞧見程府之上那裊裊灰煙湧入雲端，官兵匆匆來到程府之時，只見那十幾具焦屍，有大有小，在被大火燒焦之前，流露出無比驚恐的神情。
不到兩天，嘉州府衙便已確定，無理由殘殺程府十餘條人命的則是『成都十二梟』之一的王濘清。
後面，王濘清也再沒回『悔春樓』，他痛恨賀春逢，痛恨妻子拋棄他們，痛恨戰爭不斷百姓流離失所，直至痛恨整座世界。
濘清子再次睜眼，太陽明媚掛在天空那邊，他難以置信睜開雙眸，再仔細看看自己安詳躺著的地方。
那是一片綠草田園之間。
鳥鶴長鳴，人們歡歌笑語，空氣是那般清新。
「爹，你在這兒幹嘛？」
濘清子聽到一聲稚嫩的女童聲響起，瞳孔逐漸收縮，慢慢扭頭過去。
只見芯兒穿著潔白的衣袍，在不遠處的草地上站著，碩大靈眸之下，她咧嘴笑著。
濘清子面部逐漸委屈掙扎，不敢對視孩子的雙眼，將腦袋像以前那般垂下。
芯兒蹲在天伍子身側，使勁眨了眨眼，看向那躺在草地上痛哭不止的王濘清。
「爹，回家了。」
伴隨芯兒的最後一句話，回憶消散，現實中。
天伍子看著眼前那具甘願被自身靈焰自燃的焦屍，平靜神情之下晃過一絲憐憫。
而一旁的賀春逢等人看到濘清子選擇以此方式了結自己的性命無不震驚。
天伍子一揮手，消失在『鸞墟』之地。
濘清子顆顆淚水奪眶而出，打濕在地面，青筋暴起強忍劇痛，雖心有不甘，但他已無顏再面對賜他知遇之恩的天伍子。
淚水淌在地面，映照出那不人不妖的「怪物」，他看著自己的模樣，恍惚間，他也或許忘記了二十歲的自己……
『濘清子的回憶里』
『大雀國曆一百六十四年』
隨著平安王李啟民死於南詔戰爭之中，邊境蠢蠢欲動，明穹帝李啟蒼宣布開啟人妖兩族最為慘烈的激戰。
戰爭波及之地是嶺南道以西地區，難民為躲避戰亂紛紛湧入劍南道和黔中道。
而年輕時候的王濘清和蕊兒就是流荒難民的一員。
王濘清一身素衣縫縫補補，背著灰麻布色行囊也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用食指勾著芯兒的小手，在密密麻麻的人海之中踮起腳尖，看還有多久能輪到他們。
人們一個個無精打采，垂著頭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排隊領食身旁時不時傳來官兵的怒吼。
這麼多難民湧入城中，高位上的官員早已頭疼欲裂，所以也就採取最為簡單粗暴的方式對待。
不安分的，輕則搶不到那一天的口糧，重則拳打腳踢一頓，差點就讓人丟了性命。
「爹……娘親呢？」
還在焦急等待的王濘清被女兒嗲音安撫下來。
瞧見芯兒那雙碩大靈動的雙眸，王濘清強忍內心的苦澀酸楚，用手輕輕拂去白雪臉頰殘留的灰漬。
「你娘親在城裡等我們呢，等我們吃飽飯就去找她好不好？」
「好呀好呀！」芯兒的眼眸之中藏著明光，那藏在心底很久沒有見到母親的喜悅溢出。
天色漸涼，王濘清已經不記得自己等待多少個時辰了，只瞧見黃昏將天邊染得猩紅，終於輪到自己了。
只見陳舊的木桌上，那名年長的官兵將竹簍里用油紙包裹著的兩個饅頭往桌子上隨意一扔，眼神示意王濘清。
王濘清剛想張嘴神情停頓住一刻，怯生生開口：「大人，我這還有個孩子，能不能多拿一份。」
「嘖。」只見那官兵將手握至刀柄之上作勢，橫眉怒對，不耐煩看向王濘清。
「特娘的，我管你家幾口人，都是只拿一份，愛吃就吃不吃就滾！」
「吃吃吃。」王濘清尷尬苦笑兩聲點頭致歉，將饅頭拿上便姍姍離去。
王濘清垂著頭牽著芯兒的手，走進那條人海扎堆，散布著骯髒腥臭的黑巷之中。
伴隨著小孩抽泣的哭聲和旁人不斷的咳嗽，他在盡頭找到個位置，將那破舊的草蓆鋪開，坐在上面，小心翼翼將芯兒擁進還算溫暖的懷中。
攤開油紙，是兩個不大不小早已發酸的饅頭，王濘清將饅頭遞向芯兒的嘴邊。
只見芯兒皺眉扭腰，試圖掙扎開，「聽話，吃了它，我們就去找娘親。」
芯兒皺眉苦楚，但是聽到「娘親」，她還是皺眉咽下那一口一口發酸的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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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被人群衝散的她現在怎麼樣了……」
第二天。
「咳咳咳。」
伴隨一陣清脆的咳嗽聲，王濘清睜開雙眸，只見芯兒躺在自己懷裡，臉色蒼白。
王濘清將手輕輕按在芯兒的額頭，出乎意料的滾燙，他心中暗嘆不秒，應該是在難民群里呆著的原因，染上了他們的寒疾。
想罷，王濘清抱起芯兒，發瘋似的拼命往外面跑，尋求幫助。
『成都府，言花堂』
王濘清跑了三條巷，始終沒有藥店開放，去詢問路人才得知，也是根據難民太多的緣故，只得關門，就剩東街的言花堂還開著門。
王濘清闖進門，淚水早已浸濕後背，他東張西望環顧起藥堂，只聞到濃濃草藥香，空無一人。
他將芯兒安穩輕輕放在木椅之上，慌忙來到那將近一丈高的藥櫥面前，目光迫切般停留在每一格的中草藥名之上。
「杏仁……甘草……蘆根……」
王濘清嘴巴裡面反覆念叨著什麼，手不停在那些草藥之上翻來覆去的找。
「住手！」
只見那男子一襲黑衣，模樣與自己相差無幾，都是二十多歲出頭一般的年紀，眼神鋒利，朝著王濘清狠狠一瞪。
腳步聲交織而來，只見其身後一風流俠士提著一壺酒，身後背著一把寶劍，跟著黑衣男子的腳步下樓。
王濘清垂頭不語，心中恐慌不斷。
身居『言花堂』掌柜的謝濱將身子側過去，巡視王濘清手中緊緊攥著的中草藥以及地上的藥屑明白了什麼。
只見賀春逢大步向前，看著眼前那襤褸的難民，心中一絲不爽，質問道：「幹嘛呢，來我『言花堂』搶劫的嗎？」
王濘清抬起眼眶濕潤的頭顱搖了搖，指向那皺眉蒼白的芯兒，心中五味雜陳。
「大人，求您們高抬貴手，愛女得病，所以才迫不得已驚擾到你們。」
賀春逢看向王濘清手指的方向，那用王濘清外套裹著厚厚的小女孩還在不斷小聲咳嗽，想罷，朝謝濱甩去一個眼神。
謝濱心領神會，走到櫃檯之前，捻起毛筆沾上墨水，「什麼症狀說罷。」
「我們昨日才被嘉州的官兵趕往成都府來，愛女兩天只進食了官府發放的兩個饅頭，夜晚睡在城東的難民群里的，應該是遭旁人感染上了肺疾，求大人幫個忙。」
聽到是城東難民群的寒疾，謝濱眉頭微微一皺，用筆在草卷上洋洋灑灑記錄下來，邊寫邊說：「最近難民地里肺疾肆虐這是公知的消息，且此病非常棘手，很多家藥房也因此關門。
我下的這一帖藥不能管藥到病除，只能稍微鎮壓住病性。」
「明白明白！」王濘清聽到這話心中的陰霾才消散幾分，但很快他想到一件事情，眼神黯淡下來，不好意思的垂頭難堪，「只是大人……我沒錢……」
賀春逢酥軟的躺在木椅之上，看向王濘清說道：「不收你錢，喝了藥就走吧……」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王濘清使勁朝賀春逢和謝濱面上深深鞠了兩躬。
謝濱寫好草藥錄，便拿著木盒來到藥櫥前方抓藥，看向王濘清手中攥起的木草藥，謝濱示意他放下。
「你懂草藥？」謝濱淡淡問道。
王濘清不好意思笑了笑，「在下乃是賓州人士，師從白鶴山煉丹宗師盧芳，所有懂點兒丹藥學和基本的草藥學。」
聽到此話，賀春逢那驚喜神情才忍不住望向這位逃難的丹士。
謝濱點了點頭，抓好藥便用藥爐開始熬製。
「那你後面打算如何？不可能一直逃難吧？」賀春逢關切詢問到。
聽到此言，王濘清垂下了頭，心中嘆息一聲，因為他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
「老是去難民地住，只恐孩子病情會越來越嚴重。
你如果不嫌棄，我讓謝濱收拾一間閣樓，你來『言花堂』幫忙吧，我給你開工錢。」
聽到這話的王濘清目光瞬間激動，止不住顫抖著手，那種被人救贖的溫暖感淌在心間，「多謝大人！」
「不用叫我大人，怪彆扭的，我叫賀春逢，他是謝濱。
這『言花堂』是我的勢力其一，你可帶孩子安心住下。
看你乃盧芳座下丹士，這樣子的人才不應該被埋沒在亂世之中。」
「多謝！賀哥！濱哥！」王濘清止不住的激動，看向那還在用微弱呼吸的芯兒，心中感嘆，老天終於開眼。
謝濱將熬好的兩碗藥湯遞給王濘清，「一碗是給孩子的，一碗是給你的。
既然樓主都開口了，那麼以後都是自家兄弟，有什麼需要就張個嘴巴的事兒。」
「多謝濱哥！」王濘清那雙充滿希望的雙眸一直感激注視著倆人。
「對了，我可以麻煩賀哥一件事嗎？
家妻汪新月在嘉州時外出覓食走散了，懇請賀哥幫忙尋找一下，有勞了。」
賀春逢點頭應允下來，嘉州離成都府不遠，再說了，找一個人對於他來說太簡單了。
『大雀國曆一百六十五年，春』
雖然芯兒的病情一直存在，但好在有謝濱的照料下日見康復，這對於王濘清來說是最值得高興的事情。
而賀春逢還是那老樣子，仗一直打，他便一直喝，有的時候喝悶酒了還會對王濘清和謝濱說些肺腑之言。
他每天晚上都得依靠醉意入睡，他說他從今往後支撐起他活著的信念便是完成李啟民交給他的任務。
站下高台樓宇之上，喝多的賀春逢和謝濱一同眺望欣賞月色，樓下的濘清子在陪著芯兒打鬧玩耍。
賀春逢先開口，「查清楚了嗎？他妻子的下落？」
謝濱點了點頭，「據我安插在嘉州的探子來報，他的妻子現在為嘉州富商程員外的侍妾。
而且所了解的情況並不是走丟，反而在流難之時跟程員外有過見面之後，有意丟下他們的。」
賀春逢聽到此處，不禁心一寒，「告訴他吧，他的妻子死了……」
謝濱聽後，思索片刻，良久，點了點頭。
『大雀一百六十五年，四月』
「嘭！」
王濘清用力狠狠撞開那道木門，賀春逢和其他幾位『悔春樓』的兄弟拉都拉不住。
「爹……」
此時床頭上的被褥上還殘留芯兒剛咳出的鮮血，她癱倒在床上，用盡全力微弱睜開雙眸看著王濘清。
一旁把脈的謝濱臉色鐵青，失落的垂頭，生命的脈搏每一秒的微弱都在告知他，已經無力回天了……
謝濱站起身來，對著王濘清搖了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在門外等你。」
待謝濱轉身輕輕掩門之後，王濘清終於強撐不住身體，身子骨一軟，坐在床頭的木椅之上，攥住芯兒的手，不敢用力也不想放開。
「爹……我想娘親了……」
芯兒稚嫩的臉龐下顫抖著蒼白的雙唇，拼盡全力顫抖著瞳孔，她只覺得為什麼自己拼了命的呼吸，可還是喘不過氣。
血絲密布浮現在王濘清的眼球表面，剎那間哭紅了雙眸，他試圖用手拼命擦拭那即將滑落臉頰的淚。
可再怎樣阻止，該落下的都會落下。
淚水嘀嗒在芯兒的掌心，與她此刻身軀同樣冰冷。
一陣陣哭嚎聲自屋內響起，屋外眾人面面相覷的同時，又感覺到無可奈何。
王濘清將芯兒安置在了他鄉的土地上，他一個人在那墳前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日月更迭也察覺不出。
他得去趟嘉州，即便是謝濱和賀春逢都早已告知他愛人離世，他也要去查明一些事情，看是不是聽風聲一般那樣。
『嘉州，程府』
身形圓潤臃腫的程員外剛過五十歲，在長亭里滿心安慰地注視著汪新月帶著小男孩肆意玩耍歌唱。
老來得子的他此刻心中暖意綿綿，不由得打量前兩年自己所看中的俏麗美人。
只見下人匆忙趕來，在他耳邊低語。
「『成都十二梟』的王濘清？他來此作甚？」程員外皺眉驚訝，「我與他們『成都十二梟』素來沒有任何瓜葛，先不管了，你讓他到前廳等我。」
前廳里。
王濘清呆滯神情，面對那下人端來的上好清茶，卻未含下過一口，他所得知道情報，她就在這裡。
「王大俠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吶！」
伴隨一股渾厚的中年男子聲音，王濘清瞧見作揖的程員外本尊。
「早就耳聞成都十二梟的鼎鼎威名，今日所見，果然氣宇非凡啊！」
程員外一通吹噓和王濘清互坐相下，只瞅見王濘清臉上那忐忑不安的情緒，程員外下意識只覺得困惑。
「在下聽聞，程員外府中有一女子名為汪新月，是否屬實？」王濘清投來目光，心臟也緊跟著言語落下砰砰跳著。
「汪新月？」程員外下意識的眼珠不禁閃躲，內心是又怕又驚。
「不瞞大俠，你所說之人乃是我的小妾，是我在難民時收留的女子。」
「果然嗎……」王濘清想到，神情一頓，失落之意油然掛於臉上。
「可否麻煩程員外讓我見見她，她乃是我失散已久的愛妻……」
「額這……」程員外握緊拳頭，『成都十二梟』威名在外，且這可人兒又是自己心頭之好，左右為難。
「程員外不必擔心，在下只是想和她說說話，對於您在流難之時對她施以援手，在下很感激。」
聽到王濘清都這般說話了，程員外心中大山漸漸落下，勉為其難點頭應允，「那好吧，你隨我來。」
走進白瓦青磚盛大的程府裡面，王濘清不由自主的將頭低下，兩年時間未見了，她還好嗎？
走進園林之中，孩童的歡笑聲穿進耳朵裡面，王濘清定足一瞧，此刻的她樣貌未曾改變，依舊如陽光明媚一般，身穿錦衣粉裳，陪著那一歲大點兒的男童在那嬉鬧。
當汪新月感知到有人來到花園之中，將眼神探來，只瞧見丈夫程員外背後，那張無比熟悉的面孔讓她心臟猛然停止過一秒。
「來，銘兒，跟爹先回屋玩。」程員外支開孩童，那道目光惡狠狠瞪了汪新月一眼，像是威脅，警告。
汪新月的臉上瞬間蒼白無力，神情一泄，兩年未見的喜悅之前仿佛早就不復存在，停留在空氣之中，是無邊無際的冷漠尷尬。
王濘清大步向前，強扭擠出一抹苦笑，「好久沒見了，新月。」
汪新月不知所措點了點頭。
「我聽別人說，你在這裡，所以想來看看你。」
汪新月將頭撇了過去，沒有回答王濘清的話。
「你有空嗎？咱倆的孩子……芯兒得肺疾走了……對不起，你能和我去看看她嗎？」
這是王濘清第一次主動開口祈求她，他死死盯著那雙昔日最愛的雙眸，等待她的回應。
當汪新月聽到「芯兒」一詞之時，神情並未有太多波瀾，緩緩開口道：「恕我不太方便，我現在已經有新的生活了，還請你不要過多打擾我。」
說罷，汪新月本想轉身就走，卻在下一刻被王濘清死死攥住右手，很疼。
王濘清神情幾乎是瞬間崩潰，他的目光有難以置信，有懇求之意，「她是我們倆的孩子啊……你就去看看她行嗎？」
汪新月幾乎動用全身力氣使勁甩開王濘清的手，看著那手腕上的捏痕，心中怒意叢生：「我說了，我已經有新的生活了。」
說罷，汪新月眼角向下掩下一角，往遠處快步走去。
「難道真的是謠言說的那樣？」
遠方傳來王濘清的呼聲質問，汪新月頓住腳步，神情變得些許緊張。
「你在流難之時，認識到了程員外，你以外出尋找食物為由離開我們，實則就是為了順利入住程府。
你覺得我們會死，所以也不擔心我會再次找到你……」
王濘清訴說著謠言，他也多麼希望對方會來厲聲反駁他的言論。
只見汪新月背影鬆懈一下，緩緩轉過身來，看向王濘清，目光是那樣堅定。
「我不想再流浪了，那是我可以選擇的救贖，對不起……」
王濘清踏前一步，面對那真得不能再真的結局，痛心質問道：「救贖？你覺得救贖是什麼？」
「那至少得讓我吃得飽穿得暖吧。」汪新月字字誅心，「我跟了你三年了，可最後就連生存都成為了問題，最難的日子，只能以草藥充飢。
我又何嘗不愛芯兒呢？可我無能為力，你懦弱無比，難成大器。
夫君願意供養我下半生，衣食無憂，我也重新生下一兒，在亂世天道之下，這已是最好的結果了。
還請你放我一條生路，好嗎，王濘清？」
當汪新月最後一句幾乎是懇求著王濘清說出那番話時，王濘清的世界早已崩塌淪陷。
「天道嗎？」王濘清僅僅攥緊雙拳，指甲凹陷進肉，滲出星星血痕。
「我太了解你了。」汪新月接著無力說道。
「你沒有過人的手段，沒有才華，更沒有金銀，我已經看走眼一次了。
我不可能再圍困在你身邊第二次……」
「住口！！！」
王濘清幾乎是咆哮將「住口」兩字嘶吼出聲，無數靈力外泄，汪新月被嚇得身體一顫，呆滯在原地，神情不由自主變得緊張。
「我就問你一句，芯兒死了，你跟我去不去見她……」
汪新月強忍內心中的恐懼，鏗鏘有力回復道：「我現在的生活來之不易，希望你理解我，我不會去的。」
王濘清垂頭停頓良久，淚水不爭氣的落下，隨後竟莫名其妙癲狂大笑起來，如同鬼魅一般，看得汪新月心生懼意。
程員外快步跑了出來，緊緊抱住汪新月。
眼看自己昔日的愛妻如同驚弓之兔依偎在別人懷中，還大言不慚承認當初犯下的過錯。
怪誰？
濘清子是要怪她棄同床共枕之情與不顧嗎？還是怪她昔日骨肉逝去而不探？還是怪這亂世天道災禍戰爭頻發？
他都要怪！
在他心中，這個世界就是個錯誤的世界！
程員外驚恐指向王濘清，怒斥道：「王濘清，你身為堂堂『成都十二梟』之一的高手，卻到我府中搶我愛妻，你簡直膽大包天！」
「成都十二梟！」汪新月用秀指捂住桃嘴，難以置信看向不遠處，在她印象里，那昔日懦弱無比的丈夫。
「假如我不是成都十二梟，我可以殺死你們嗎？」王濘清垂首，輕輕吐露出這句話。
「你！你！王濘清！我要稟告官府！」程員外顫抖著身子，沒想到王濘清居然如此極端行事。
王濘清抬頭，那眼眸之地的灰色殺意掩藏其中，一字一字吐出：「你…們…都…該…死…」
半個時辰之後。
只瞧見程府之上那裊裊灰煙湧入雲端，官兵匆匆來到程府之時，只見那十幾具焦屍，有大有小，在被大火燒焦之前，流露出無比驚恐的神情。
不到兩天，嘉州府衙便已確定，無理由殘殺程府十餘條人命的則是『成都十二梟』之一的王濘清。
後面，王濘清也再沒回『悔春樓』，他痛恨賀春逢，痛恨妻子拋棄他們，痛恨戰爭不斷百姓流離失所，直至痛恨整座世界。
濘清子再次睜眼，太陽明媚掛在天空那邊，他難以置信睜開雙眸，再仔細看看自己安詳躺著的地方。
那是一片綠草田園之間。
鳥鶴長鳴，人們歡歌笑語，空氣是那般清新。
「爹，你在這兒幹嘛？」
濘清子聽到一聲稚嫩的女童聲響起，瞳孔逐漸收縮，慢慢扭頭過去。
只見芯兒穿著潔白的衣袍，在不遠處的草地上站著，碩大靈眸之下，她咧嘴笑著。
濘清子面部逐漸委屈掙扎，不敢對視孩子的雙眼，將腦袋像以前那般垂下。
芯兒蹲在天伍子身側，使勁眨了眨眼，看向那躺在草地上痛哭不止的王濘清。
「爹，回家了。」
伴隨芯兒的最後一句話，回憶消散，現實中。
天伍子看著眼前那具甘願被自身靈焰自燃的焦屍，平靜神情之下晃過一絲憐憫。
而一旁的賀春逢等人看到濘清子選擇以此方式了結自己的性命無不震驚。
天伍子一揮手，消失在『鸞墟』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