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論道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季瑜安沉默了一瞬,然後伸出手,輕輕撥去他發間沾著的碎雪。

  動作很輕,指尖偶爾擦過他的額角和耳廓,帶著微涼的觸感。

  江雲瑾被撥得有些癢,縮了縮脖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手怎麼這麼涼」,但也沒有躲開。

  等到季瑜安終於把他頭髮里的雪清理乾淨,江雲瑾才從雪地里爬起來,拍了拍衣袍,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季瑜安看著他,沉默了兩息,然後把外袍解下來,披在了他肩上。

  「別著涼了。」

  江雲瑾攏了攏那件帶著淡淡梅花香的外袍,咧嘴一笑:「你真好,季瑜安。」

  季瑜安微微一怔,隨即別開了目光,耳根浮起一層極淺的紅。

  當天傍晚江雲瑾換了乾衣裳,坐在客居的書案前翻看季瑜安借他的那捲天衍宗風物誌,忽然聽見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他以為是季瑜安又來送什麼,起身拉開門,卻看見一道清瘦修長的身影站在門外,白髮如雪,白綾覆眼,正是季塵霄。

  「季前輩?」江雲瑾有些意外,「您怎麼親自來了?」

  「路過。」季塵霄的聲音依然溫和,「聽聞你今日與瑜安在院中鬧了一下午,特意來看看你有沒有凍著。」

  江雲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季前輩,您也太客氣了,我又不是瓷做的,哪有那麼容易凍著,不過——您既然來了,不如進來坐坐?我正好剛泡了茶。」

  季塵霄似乎沒有料到他會主動邀約,沉默了一瞬,然後微微頷首:「……好。」

  他邁進門檻,在江雲瑾指引下在窗邊的暖爐旁坐下。

  江雲瑾給他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在對面盤腿坐下,雙手捧著茶杯暖手。

  屋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爐火偶爾發出細碎的噼啪聲,和窗外風吹積雪的簌簌輕響。

  季塵霄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腹沿著瓷壁輕輕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感受那溫度透過薄薄的瓷壁傳來。

  他看不見對面的少年,卻能感知到那道溫熱的氣息就坐在自己對面,鮮活、真實、觸手可及。

  窗外的雪還在簌簌地下,爐火燒得正旺,把整個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對坐的兩個人中間隔著那張矮几和兩杯熱茶,氣氛安靜而妥帖。

  季塵霄端著手裡的那杯茶,沒有喝,只是握著。

  杯壁傳來的溫度透過指尖滲入血脈,像是有什麼被凍了很久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緩慢地化開。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

  江雲瑾在天衍宗住了三天,整個天衍宗的年輕弟子們就都認識他了。

  認識的方式各有不同。

  有的人是在清晨的雪地里看見他往積雪堆里埋靈果,說要「凍一凍再吃口感更好」,有人是在傍晚的膳堂里看見他端著一碗熱湯,跟掌勺的大師傅討教「如何讓雪蓮羹不腥」的秘方……

  天衍宗的弟子們從小受的規矩是:行要端,坐要正,話要少,笑要淺。

  可江雲瑾這個人,走路帶風,坐下盤腿,笑起來能看見兩排白牙,說話時眉飛色舞。

  第一天傍晚,季瑜安帶他去膳堂用飯。

  天衍宗的膳堂素來安靜,弟子們各自端了餐食落座,低頭吃飯。

  江雲瑾端著碗,環顧了一圈四周,然後壓低了聲音湊近季瑜安:「你們吃飯怎麼都不說話的?」

  「食不言。」季瑜安說。

  「那吃完飯呢?」

  「一般各自回去修煉。」

  江雲瑾沉默了片刻,用一種「你們好無聊」的眼神看了季瑜安一眼,然後低頭扒了兩口飯,又抬頭:「那你們平時有什麼好玩的?」

  季瑜安想了想,說:「偶爾會有論道會。」

  「論道會?」江雲瑾眼睛一亮,「什麼論道會?講什麼的?大家都能參加嗎?要準備什麼?我也能去聽嗎?」

  他這一連串問題連著冒出來,音量控制得不算太好。

  鄰桌几個弟子忍不住側過頭來看了一眼,又飛快地收回了目光。

  季瑜安放下筷子,低聲回答:「每月一次的論道會,由師尊或幾位長老主持,弟子們可以提問、辨理,不過……」他頓了頓,「你的性子,大約不太合適。」

  「我不合適?」江雲瑾不服氣了,「我怎麼不合適了?我也可以很正經的。」他這次有意控制住了自己的音量。

  季瑜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顯然是不信。

  事實證明,季瑜安是對的。

  三天後恰逢月中的論道會,江雲瑾興致勃勃地擠在弟子們中間,盤腿坐在蒲團上,認認真真地聽一位長老講「天道因果的不可逆性」。

  長老講得深入淺出,弟子們聽得頻頻點頭。

  江雲瑾一開始也聽得認真,但聽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他的目光就開始從長老臉上慢慢飄向不遠處的景色。

  又從梅花飄到旁邊一個弟子發間別著的一枚銀色髮簪上。

  他盯著那枚髮簪看了幾息,覺得那上面刻的紋路像是星象。

  他忍不住側過頭,壓低聲音問旁邊的弟子:「你那髮簪在哪買的?」

  那弟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搭話嚇了一跳,手一抖,差點把膝頭的書簡滑下去。

  江雲瑾順手替他扶住了,又問了一遍:「就是那個髮簪,上面的符紋挺好看的,是你自己刻的嗎?還是買的?我也想搞一個。」

  那弟子微微紅了臉頰,將聲音壓得極低:「……是、是宗內器堂的師兄做的……不是買的……」

  「哦——那器堂在哪個方向?我能去嗎?要預約嗎?還是直接去就行?」

  那弟子已經不知道該不該回答了,求助地看了一眼隔了幾個座位的季瑜安。

  季瑜安微微嘆了口氣,朝他點了一下頭,示意他可以回答。

  那弟子這才鬆了一口氣,低聲把器堂的位置和接待弟子的時辰告訴了江雲瑾。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十幾息。

  長老的聲音在台上停頓了一拍。

  那停頓不長,但足夠讓附近幾排弟子都注意到後排的動靜了。

  長老清了一下嗓子,微微眯起眼,朝江雲瑾的方向看了過來:「那位弟子,可是有話要問?」

  江雲瑾絲毫沒有「被點名」的心虛,反而大大方方地站了起來,朝長老拱了拱手:「長老,我沒有問題,我就是想問問那枚髮簪是在哪兒做的。」

  整個論道堂靜了一瞬。

  然後有幾個年輕弟子沒憋住,肩頭微微抖動起來。

  長老看著他那副坦坦蕩蕩的模樣,沉默了片刻。

  大約是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遇到在論道會上問髮簪出處的弟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