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5章 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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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顯想起了關於這個人的傳聞,尤其是那種能洞穿鐵甲的玄甲弩。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薛渭身後那片沉默的軍陣,仿佛那簡陋的陣型之後,正藏著數十具已經上弦的殺器。

  逃,會被追擊的騎兵射成篩子。

  不逃,若是對方一聲令下,自己這幾百殘兵立刻就會變成一地屍骸。

  進退兩難。

  鍾期敏銳地捕捉到了劉顯眼中的恐懼與猶疑。

  他立刻看了眼薛渭,薛渭微一點頭,他對著身後一名高力禁衛遞了個眼色。

  那名禁衛立刻催馬衝出陣列,在兩軍陣前勒住戰馬,將手中長槊猛地一頓,發出沉悶的聲響。

  「高力在此,擋者死!」

  一聲爆喝,殺氣騰騰。

  劉顯的神色又是一變。

  高力禁衛。

  他當然知道,這支石虎一手打造的精銳,作亂後極少一部分跟著石祇,另一部分接近萬人則被冉閔收編,與乞活老軍並列為魏軍兩大王牌。

  還一些被編到軍中,成為營奴。

  只是,他從未聽說,冉閔已經赦免了那些淪為營奴的高力禁士。

  他再次審視對方的軍陣。

  衣甲不整,武器混雜,有槊有矛,甚至還有些人拿著破損的環首刀。

  步騎混編,陣法雖然透著一股悍不畏死的章法,卻絕非魏軍的正規編制。

  可他不敢賭。

  身後的襄國已經是一片火海,誰知道有沒有魏軍的追兵正在趕來。

  他自己的膽氣,早已在城破的那一刻,碎得一乾二淨。

  劉顯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原來是薛使君,誤會,都是誤會。」

  他朝著薛渭拱了拱手。

  「聽聞薛使君方才加入魏軍時日不多,對趙王石衹的情況恐怕不了解,我實有說不出的苦衷。還請放我一條生路。日後定有重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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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渭臉上沒什麼表情。

  「石祇、石琨可在你軍中?」

  劉顯連忙搖頭。

  「汝陰王與陛下早就從北門逃了,末將……末將也是剛剛才逃出來。」

  他話音剛落,薛渭身後那群婦孺中,便有兩聲極輕的嘆息,若有若無地飄散在風裡。

  薛渭的目光動了動。

  「我可以給你一條生路。」

  他看著劉顯,緩緩說道。

  「不但給你生路,還給你一場潑天的富貴。」

  劉顯的呼吸一滯。

  「你現在回頭,去追石祇和石琨,將他們的人頭帶來見我。」

  「我保你,在魏國,繼續做你的新興王,你的大將軍。」

  劉顯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是一種餓狼看到獵物時的貪婪光芒。

  「此話當真?」

  「我薛渭,一言九鼎。」

  「好!」

  劉顯猛地一撥馬頭,對著身後那些早已不知所措的部曲大吼。

  「轉向!隨我去追殺石氏逆賊!」

  說罷,竟真的帶著那數百殘兵,調頭向北,煙塵滾滾地追了下去。

  直到那片煙塵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上,鍾期才策馬來到薛渭身邊,壓低了聲音。

  「主公,就這麼放他走了?此人反覆無常,怕是……」

  「可惜嗎?」

  薛渭的目光轉向身後那些驚魂未定的婦孺。

  「真打起來,她們這些人,至少要死一半。」

  「我不是婦人之仁。」

  薛渭收回目光,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溫度。

  「能讓劉顯去跟石祇狗咬狗,替我們省一把力氣,何樂而不為?」

  鍾期皺起了眉。

  「可劉顯當真會去殺石祇?我不信。」

  「我也不全信。」

  薛渭淡淡道。

  「但我相信,他劉顯不是個省油的燈。他去追石祇,就算不殺,也定會攪得天翻地覆。」

  隊伍重新啟程,匯合了等候在前的阿史那金與他的部眾,三千多人的隊伍浩浩蕩蕩,沿著漳水向邯鄲方向趕去。

  薛渭的計劃,從來就不是帶著這麼多人去鄴城送死。

  他的目標,是繞過鄴城,進入河內郡。

  那裡,已經是氐人苻健的地盤。

  只要報出他從父河東薛陶的名字,至少能換來一時的安全。

  夜色再次降臨,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坡地紮下營寨。

  火光跳躍,映著一張張疲憊麻木的臉。

  鍾期找到正在分發乾糧的石燕海,將他拉到一旁,聲音壓得極低。

  「燕海,我問你,主公……可有以人肉充當軍糧的習慣?」

  石燕海的臉色一變,斷然搖頭。

  「沒有!主公絕不是那樣的人!」

  鍾期沉默了。

  他看著不遠處那三百多個蜷縮在一起,瑟瑟發抖的羯胡婦孺,眼中的疑慮卻未消散。

  他不信。

  一個與石氏毫無瓜葛的漢人將領,為什麼要冒著巨大的風險,保護三百多個敵國的女眷?

  這支隊伍只帶了四天的乾糧。

  走到這裡,已經所剩無幾。

  等趕到邯鄲城下,必然斷糧。

  到時候,邯鄲若是不開城門,又該怎麼辦?

  鍾期的擔心,在兩天後成了現實。

  高大堅固的邯鄲城牆,城門緊閉。

  無論薛渭如何出示他那枚「大魏都督司州諸軍事、司州刺史」的印信,城樓上的守將都無動於衷。

  最終,只用吊籃放下來三日的口糧。

  薛渭知道,強求不得。

  城中守軍近萬,他這兩千疲兵,連攻城的念頭都不能有。

  他對著城樓高聲喊話,謊稱襄國戰事尚在膠著,他們是奉了密令返回鄴城另有要務,軍機大事,不是他一個守將可以過問的。

  城上的守將似乎信了幾分,卻又拋出了新的問題。

  「前幾日胡睦、馬願兩位將軍大敗而回,鄴城已派援軍,正在路上。將軍可知此事?還有,末將聽聞,陛下在襄國城下……身受重傷,是否屬實?」

  薛渭心中一凜。

  從襄國到邯鄲,不過百餘里地,軍情竟已混亂至此。

  不說冉閔,馬願都死了。

  他不再多言,只道了聲謝,便帶著隊伍,離開了這座冰冷的城池。

  隊伍繞開官道,繼續向鄴城方向行進。

  為了在糧食耗盡前找到落腳點,行軍的速度不得不加快。

  那些婦孺早已到了極限,全憑著一股求生的意志在咬牙堅持。

  隨著一聲驚呼。

  鄭青萍腳下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在地,她懷中那個用破布包裹的嬰兒,險些脫手飛出。

  薛渭勒住馬,翻身下馬,幾步走到她身前。

  他先是將那嬰兒從地上抱起,仔細檢查了一番,確認沒有摔傷,這才鬆了口氣。

  他看了一眼掙扎著爬起來,手肘膝蓋都已磨破的鄭青萍,往她上身一瞥,將孩子遞還給她。

  「倒也餓不著她。」

  鄭青萍正痛得齜牙咧嘴,聞言一愣,隨即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狠狠瞪著薛渭。

  「又不是我生的!不喝我的!」

  她一把搶過孩子,怒氣沖沖地低吼。

  「這是我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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