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5章 養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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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強微微一怔。

  養胡人?

  他目光投向院內,恰好看到阿史那金那高大如鐵塔般的身影,正默默地站在院角,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似乎在為什麼事情而氣鼓鼓。

  薛渭卻不見蹤影。

  「阿史那金?」

  薛強認得此人,昨日在流民中頗為扎眼。

  「他是什麼來頭?」

  薛強轉頭問向匆匆趕來的薛收。

  薛收額上滲著汗,顯然也被裴經纏得不輕,他看了看裴經,又望了望阿史那金,才小心翼翼地答道:「聽三郎說,是匈奴別種,一個鐵匠,路上遇到的。」

  「匈奴別種?」

  裴經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有些刺耳。

  「匈奴別種便不是匈奴了嗎?」

  他冷笑一聲,眼神輕蔑地掃過阿史那金。

  「胡人有幾個好東西?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留著不殺,早晚是個禍患!」

  裴經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仿佛他就是捍衛華夏血脈的最後一道屏障。

  他身後兩個僕從得了眼色,便要上前去拿阿史那金。

  阿史那金本就因故憋著一股氣,見狀更是怒目圓睜,蒲扇般的大手一揮。

  「砰!砰!」

  兩聲悶響,那兩個氣勢洶洶的僕從便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倒飛出去,摔在地上哎喲連天。

  裴經見自己的僕從如此不濟,臉上更是掛不住,怒火中燒。

  「反了!反了!一個胡狗也敢動手傷人!」

  他指著阿史那金,對薛強厲聲道:「威明兄,此等兇悍胡人,絕不可留!你速速命人將其拿下,交由我處置!」

  薛強眉頭微蹙,心中卻是一片為難。

  這阿史那金一看便是個硬茬,真要動手,自己這幾個人未必夠看。

  況且,這是薛渭的人。

  他現在可不想平白無故得罪那個煞星般的薛三郎。

  「文深兄,稍安勿躁。」

  薛強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這畢竟是二房的人,我雖是長房,卻也不是父親,做不了二房的主。」

  「此事,還是等三郎回來再說比較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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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裴經自然不傻,聽出薛強的推脫之意,臉色更加難看。

  他也知道阿史那金不好惹,自己上去怕是討不了好,只能恨恨地瞪著阿史那金,嘴裡卻不依不饒。

  薛收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生怕這兩邊真打起來,連忙陪著笑臉上前。

  「裴郎君息怒,息怒。」

  「阿史那兄弟,你去後院劈些柴火吧,這裡有我。」

  他使了個眼色,想把阿史那金支開。

  阿史那金悶哼一聲,狠狠瞪了裴經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後院,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動。

  裴經見阿史那金走了,氣焰又囂張起來。

  他對著薛強的背影大放厥詞。

  「威明兄,你我乃是至交好友,將來這薛家族長的位置,非你莫屬。」

  「到那時,這二房的人,哪個不得看你的臉色行事?」

  「區區一個胡人,何足道哉!」

  他這番話,說得薛強都有些不自在了,乾咳兩聲,不置可否。

  裴經卻越說越起勁,又把昨日薛渭在宅外的事情翻了出來。

  「說起這薛文長,手段也忒過狠辣。」

  他嘖嘖兩聲,臉上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表情。

  「為了區區一個流民首領『一隻虎』,竟懸賞粟米,讓那些飢餓的流民自相殘殺。」

  「聽說啊,連帶著二房那些跑出去的族人,也死了不少呢。」

  「如此作為,草菅人命,是為不仁!簡直枉顧同族之誼!」

  薛強其實並不知道這些細節,此刻聽裴經添油加醋地說來,心中卻是一動。

  二房的人死得越多,對長房自然越有利。

  這叫弱枝強幹。

  將來長房在薛家的地位,便會更加穩固。

  他面上卻裝出幾分驚訝與不忍。

  「竟有此事?三郎行事,確實……確實有些過了。」

  他嘴上附和著裴經,言語間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

  裴經見薛強附和自己,更是得意忘形,唾沫橫飛地數落著薛渭的「不仁之舉」。

  他踱著步子,不知不覺便朝著後院方向走去。

  薛強本想叫住他,但轉念一想,由他去也好,看看這裴經到底想耍什麼花樣。

  後院之中,幾畦荒蕪的菜地旁,韋香兒正蹲在地上,將一些採摘來的野菜小心翼翼地攤開在破舊的竹蓆上晾曬。

  陽光透過稀疏的樹影,在她稚嫩的臉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裴經一眼便看到了這個眉目如畫的小娘子,眼中閃過一絲婉惜,婉惜為何不是他的。

  他輕咳一聲,擺出自認為最儒雅的姿態,上前搭話。

  「小娘子,昨日聽說令祖可是韋謏韋憲道公?是鄴城的當朝太傅?」

  韋香兒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嚇了一跳,怯生生地抬起頭,一雙清澈的眸子帶著幾分茫然。

  她自幼便隨母親在長安生活,對於祖父的事情,記憶早已模糊。

  「我……我不記得了。」

  她小聲回答,聲音細若蚊蚋。

  就在這時,杜憐子從旁邊的破屋中走了出來,見到裴經,臉色微微一變,快步上前將韋香兒拉到自己身後。

  「裴郎君有何貴幹?」

  杜憐子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警惕。

  裴經的目光在杜憐子身上打了個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故作關切地問道:「令兄杜胄,如今可有下落?」

  杜憐子垂下眼瞼。

  「家兄之事,妾身亦不知。」

  裴經聞言,臉上的笑容更盛。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杜憐子,語氣輕佻。

  「杜夫人,令兄下落不明,薛家二房如今又這般凋敝。」

  「你一個婦道人家,帶著個女兒,日子怕是不好過吧?」

  「依我看,不如……來我裴家,做我裴經的滕妾如何?」

  「我裴家雖比不上杜氏顯赫,卻也能保你母女衣食無憂,如何?」

  他說話間,竟伸手想去拉杜憐子的胳膊。

  杜憐子臉色一白,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了裴經的手。

  韋香兒更是嚇得躲在母親身後,瑟瑟發抖。

  「裴郎君請自重!」

  杜憐子聲音微顫,卻帶著一絲堅決。

  一直跟在後面默不作聲的薛強,此刻也有些看不過眼了。

  這裴經,未免也太過放肆。

  「文深兄。」

  薛強沉聲道:「你既知杜夫人與韋娘子的身份,如此這般,未免過於輕佻了。」

  裴經被薛強打斷,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自鳴得意的模樣。

  「威明兄此言差矣。」

  他搖頭晃腦,引經據典起來。

  「古語有云,『朋友妻,不可戲』,然此乃正妻,非是滕妾。」

  「《禮記》亦有載,『諸侯有妾,以備使也』。我裴經雖非諸侯,納一房滕妾,以廣子嗣,亦是常情。」

  「何況,杜夫人與那薛文長,尚未有夫妻之名。我這般,也算是成人之美,為杜夫人尋個好歸宿嘛。」

  他一番歪理邪說,將自己的無恥行徑說得冠冕堂皇。

  「哦?好歸宿?」

  一個冰冷的聲音突然從眾人身後傳來。

  裴經話音未落,便感覺一股寒意襲來。

  他猛地轉過身,便看到薛渭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面無表情,眼神卻銳利如刀。

  「我方才去裴郎君的祖宅附近轉了一圈。」

  薛渭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看那院牆也不甚高,我一個翻身便可過去。」

  「裴郎君府上的姊妹們的臥房,我也大致看清楚了方位。」

  「今晚夜色不錯,正好可以去裴府,與裴郎君的姊妹們,也來一場『好歸宿』,如何?」

  薛渭此言一出,裴經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薛渭,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薛渭,簡直就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

  竟然用如此粗鄙不堪的言語來羞辱他!

  「薛文長!你休要猖狂!」

  裴經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轉而將矛頭指向了阿史那金。

  「你豢養胡人,留在宅中,是何居心?」

  他又開始了他那套「夷夏之辨」的說辭。

  「《春秋》大義,首重攘夷!夷狄之人,面獸之心,貪婪殘暴,自古便是中原禍患!」

  「你將此等胡人留在身邊,無異於養虎為患!」

  站在後院劈柴的阿史那金,雖然離得有些遠,但也隱約聽到了裴經的叫囂。

  他劈柴的動作微微一頓,高大的身軀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有些孤寂。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黯然與冰冷。

  這些中原士人,總是如此。

  薛渭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

  「孔聖人還說過『有教無類』。」

  他盯著裴經,一字一句道:「教不好,那是先生自己無能,是自己垃圾。」

  「你裴文深教不好胡人,那是你裴文深蠢,是你裴文深廢物。」

  「不代表我薛渭不行,不代表我薛渭也是蠢貨!」

  這番話,簡直就是指著鼻子罵裴經是廢物。

  薛強在一旁聽得哭笑不得。

  這兩人,一個引經據典,一個胡攪蠻纏,偏偏都說得「理直氣壯」。

  他剛想開口勸解幾句,打個圓場。

  裴經卻已氣得七竅生煙,指著薛渭,厲聲道:「好好好!薛文長,你牙尖嘴利!」

  「豢養胡人之事,我定要稟明薛伯父,看他如何說!」

  「哼!我看你這二房,還能不能在薛家立足!」

  他這是要將事情鬧到薛陶那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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