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17章 一個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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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風雨,總算有了片刻的停歇。

  破廟裡,橫七豎八躺著的豫州兵,臉上終於褪去了死灰,恢復了些許活人的血色。

  張遇靠在一根斷裂的佛臂上,大口撕咬著一顆曼頭,眼神里的凶光,不再是面對死亡時的絕望,而是活下來之後的怨毒。

  苻法也醒了。

  肩頭那道猙獰的傷口,依舊傳來一陣陣鈍痛,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

  可他能感覺到,那股盤踞在傷口裡的陰冷死氣,正在被一種灼熱的刺痛所取代。

  那是新肉正在生長的感覺。

  他從未覺得,疼痛竟是如此美妙。

  他身邊的幾名氐人親衛,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一個個癱坐在地,仿佛被抽走了骨頭。

  薛渭將昨夜剩下的肉湯架在火上,鍋里很快冒出滾滾的熱氣,驅散了廟宇中最後一絲寒意。

  他盛了一碗,遞給苻法。

  「先吃點東西。」

  苻法接過那隻粗陶碗,低頭看著碗裡翻滾的肉塊與野菜乾,眼眶竟有些發熱。

  他那些平日裡伺候左右的親衛,也都圍了過來,分食著昨夜剩下的殘羹。

  吃飽喝足,薛渭收攏了自己那百餘名禁衛。

  「分出三十匹馬給他們。」

  他又看向張遇與苻法。

  「你們先走,我的兵會護送你們渡過黃河。」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風雨飄搖的北方。

  「我帶四個人,去看看薛強的消息。」

  苻法一愣,下意識地想要起身,卻又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你瘋了?」

  「就帶四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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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說,薛強的下落,派斥候去打探便是,何須你親自犯險。」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解與勸阻。

  「你莫不是忘了,聞喜薛家與安邑薛家,早已分了家,你們兩房,素來不睦。」

  「如今這般光景,還管他作甚。」

  薛渭沒有回頭。

  他只是用一塊乾淨的麻布,仔細擦拭著手中的長弓,動作不緊不慢。

  「總歸是一個祖宗。」

  這六個字很輕,卻像一塊巨石,砸進了苻法的心裡。

  張遇在一旁聽著,卻不耐煩地啐了一口。

  「清河王,咱們還是快些走吧。」

  「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苻法看了看張遇,又看了看薛渭那沉默的背影,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他對著薛渭,鄭重地拱了拱手。

  「三郎,不,薛郡公,大恩不言謝。」

  「他日若有用得著我苻法的地方,萬死不辭。」

  說完,他便在親衛的攙扶下,與張遇一起,帶著各自殘存的部下,走入了廟外的淒風冷雨之中。

  看著他們消失在雨幕里,一名夜鷺的斥候,如鬼影般從薛渭身後的樑柱陰影中邁出。

  「主公。」

  「王別駕與吳參軍,已發現薛強等人的蹤跡。」

  薛渭擦拭弓弦的手,停了下來。

  「說。」

  「他們一行人,正繞道趕往鄴城方向,離鄴城已不足百里。」

  「只是……」

  那名夜鷺斥候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他們身後,跟著一支近兩百人的鮮卑騎兵,一直緊追不捨。」

  薛渭沉默了片刻。

  空氣中,只剩下篝火燃燒的噼啪聲,還有廟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傳令給渡口的虎步軍。」

  「即刻轉向,趕赴鄴城。」

  「若遇上冉魏的兵馬盤問,就報我河東郡公的旗號。」

  他又看向那名斥候。

  「再派出四隊夜鷺,每隊二十人,不計馬力,趕在鮮卑人前面。」

  「告訴薛強,讓他務必趕到鄴城。」

  「算算時辰,若是順利,三日之後,我們應該能碰頭。」

  那名夜鷺斥候領命,身形一閃,便再次融入了黑暗。

  ……

  鄴城以北,二十里。

  泥濘的官道,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薛強靠在一棵被雷劈斷的枯樹上,大口喘著粗氣。

  從安邑帶來的五百子弟兵,如今跟在他身邊的,只剩下不到十人。

  其中一人,是他六叔,薛立。

  雨水順著他亂蓬蓬的頭髮,滑過滿是泥污的臉頰,滴進乾裂的嘴唇,泛起一陣苦澀。

  前幾日的雨,僥倖被他們躲了過去。

  可老天爺像是忘了他們,又像是故意要跟他們過不去。

  那片厚重的雲團,慢悠悠地飄了過來,將積攢的所有雨水,都傾瀉在了他們這支殘兵敗將的頭頂。

  連著幾日的陰雨,身上早已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雨水,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的濕冷。

  薛立的性子一向沉穩持重,此刻卻也忍不住滿腹的怨氣。

  他將最後一把肉末塞進嘴裡,用力咀嚼著,仿佛在咀嚼敵人的骨頭。

  「張遇,苻法。」

  「那兩個狗娘養的東西!」

  「分明是拿我們河東兵當炮灰,故意消耗我等的實力。」

  他一口將肉末咽下,惡狠狠地罵道。

  「最好叫那些鮮卑人追上,把他們抓回去,千刀萬剮!」

  薛強聽著六叔的咒罵,臉上卻露出一絲苦澀的冷笑。

  「何止是我們。」

  「氐人對哪一處的豪強大族,不是如此?」

  「削其兵權,並其土地,收其人心。」

  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卻帶著一種無奈的清醒。

  「如今不過是苻健初定關中,根基不穩,騰不出手來罷了。」

  「再加上他那人最好臉面,不願落下個殘害功臣,逼反天下士族的罵名,讓晉國、燕國還有冉閔白白撿了便宜。」

  「否則,他早就學那漢景帝削藩,將各地的兵權財權,盡數收歸長安了。」

  薛強閉上了雙眼。

  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另一道身影。

  那個平日裡不聲不響,關鍵時刻卻總能石破天驚的堂兄。

  薛渭。

  他若是在此,又會是何等光景。

  就在這時。

  一陣細微而急促的馬蹄聲,從北方的雨幕中,隱隱傳來。

  那聲音,整齊劃一,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節奏感。

  是鮮卑人的騎兵。

  薛強與薛立的臉色,瞬間劇變。

  「走!」

  薛強用盡全身力氣,從泥地里爬了起來,對著身邊那幾個同樣驚恐的族人,嘶吼出聲。

  他們再也顧不得什麼方向,也顧不得前方那座城池,究竟是不是冉閔的地盤。

  一行人,如同一群被獅虎追趕的喪家之犬,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南方的鄴城,瘋狂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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