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00章 令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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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主人……族長他老人家舊疾復發,早已昏睡多時了。」

  「實在不便見客。」

  王猛沒有說話,只是抬眼,目光越過院牆,再次落向深處一間漆黑的臥房。

  他掀開袍子,徑直向里走去。

  門房想要阻攔,卻被王猛一個猛虎噬人般的眼神釘在原地,渾身動彈不得。

  臥房的門被推開。

  一股濃重的藥渣味混雜著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氣息,撲面而來。

  裴令躺在胡床之上,雙目渾濁,口角掛著一絲晶亮的涎水,似乎早已不辨人事。

  聽到動靜,他眼皮顫了顫,含糊不清地呢喃。

  「噫……周公來耶?」

  王猛走到床邊,沒有理會他的瘋話。

  他伸手,抽走了裴令枕頭邊上的一本《裴氏族譜》。

  書頁很舊,邊緣已經泛黃捲曲。

  隨著書被抽走,一封摺疊整齊的信札,從書頁間悄然滑落。

  信紙是長安上好的麻紙,上面是魚遵的親筆。

  信里談論著關中氐秦的動向,也隱晦地問及了河東的虛實。

  「裝痴作啞。」

  王猛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錐,刺入裴令的耳中。

  「無非是怕被薛三郎看穿心思,將你這隻老狐狸,連根拔起,逐出聞喜。」

  裴令渾濁的瞳孔,驟然一縮。

  那裝出來的痴傻,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徹骨的驚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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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猛隨手將那封密信,丟進了牆角一個尚有餘溫的火盆。

  信紙遇火,蜷曲著化作一縷青煙。

  「可曾想過,河東的裴氏,不止你聞喜這一支?」

  裴令的喉嚨里發出嘶啞的摩擦聲,像是破舊的風箱。

  「你……你這寒士,安敢……」

  「寒士?」

  王猛向前逼近一步,清瘦的身影在燭光下投出巨大的陰影,將裴令完全籠罩。

  「如今聞喜縣令是薛渭,河東太守是杜胄,安邑還有薛強、薛立,你真以為這聞喜是你裴家的私產?這河東是你裴令說了算?」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帶著致命的寒意。

  「殺你,不過如同碾死一隻擋路的螻蟻。」

  「那個裴第,早就想取你而代之了。」

  「你猜,薛三郎會不會很樂意,借他的手,幫你一把?」

  裴令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盡。

  他躺在床上,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如同風中殘燭。

  三日後。

  聞喜縣衙的大門,被一個身影嚎哭著沖開。

  是裴第。

  他滿臉淚痕,衣冠不整,撲倒在公堂之外。

  「族……族長他老人家誤食了毒菌,去了!」

  薛渭放下手中的文書,帶著石燕海,立刻趕往裴府。

  臥房裡,那股藥味還未散盡。

  裴令的屍身尚有餘溫,面容安詳,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石燕海俯身驗看,湊近屍體的口鼻處,臉色微微一變。

  空氣中,飄散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淡的杏仁味道。

  王猛不知何時也到了,就站在薛渭的身旁。

  他看著床榻上的屍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語氣淡然。

  「裴公久病纏身,如今能去得這般安詳,也算是解脫了。」

  薛渭的心,猛地一沉。

  他側過頭,看向王猛那張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臉。

  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這個男人,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不留任何痕跡。

  他忽然又感到一絲慶幸。

  還好,這個手段狠辣的男人,是自己人。

  薛渭收回目光,對著堂外神情各異的裴氏族人,沉聲宣布。

  「聞喜裴氏族長年事已高,久病之下,不幸中風而薨。」

  「厚葬吧。」

  他讓王猛親自為裴令寫了祭文,又當眾扶持早已哭得死去活來的裴第,坐上了裴氏族長的位置。

  一場風波,似乎就此平息。

  弔唁的隊伍,從四面八方趕來。

  長安、鄴城、甚至連薊城的裴氏遠支,都派了人回來。

  當他們看到祭文上薛渭的親筆落款,看到新族長竟然是那個名不見經傳的旁支裴第時,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與懷疑。

  人群中,竊竊私語。

  一道道隱晦的目光,在薛渭與裴第之間來回掃視。

  終於,在弔唁結束後的一個深夜,一名從長安趕來的裴氏子弟,悄悄寫下一封密信,用最快的驛馬送往了苻健的案頭。

  信中直指薛渭。

  「薛渭借刀殺人,剷除異己,恐其所圖,非止一縣,更在裴氏經營百年的河東商路!」

  長安,太尉府。

  魚遵看著密信,枯瘦的手指,重重拍在桌案上。

  「好一個薛渭。」

  他想起不久前從鄴城傳來的戰報。

  冉閔倚仗一種新式重弩,大破慕容恪十萬燕軍。

  而那種重弩的圖紙,據說就出自這個薛渭之手。

  而那重弩自然就是玄甲弩,既然圖紙是薛渭所畫,那他先前說是解飛所造,那就是在苻健面前說謊,是在欺君。

  一個能造出扭轉國戰利器的人,又用如此狠辣的手段掌控聞喜。

  他的野心,絕不止於聞喜。

  魚遵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備馬。」

  「老夫要親自去一趟聞喜。」

  聞喜的夜,卻顯得格外安寧。

  薛渭的內院裡,新栽的幾株芭蕉,葉片在月光下泛著潤澤的綠光。

  鄭青萍坐在廊下的石凳上,借著燈籠的光,正專心致志地描摹著一卷畫冊。

  畫上是《三藏法師行記》的插畫,佛陀、菩薩、飛天,在她的筆下,線條靈動,栩栩如生。

  杜憐子抱著鄭青萍從襄城戰亂中救出的侄女,坐在她身旁。

  小女孩已經睡熟了,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杜憐子逗弄著孩子,忽然抬頭,對鄭青萍說。

  「你看她,怕是餓了,睡夢裡都在找吃的。」

  「你這做姨娘的,快來餵她一口。」


  她急急地分辨。

  「我……我真沒奶水!」

  杜憐子抿著嘴,眼裡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

  「沒奶水,那你還搶著養這孩子作甚?」

  鄭青萍被她一句話堵得又羞又急,把筆一放,跺了跺腳,轉身跑進了屋裡。

  杜憐子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愈發溫柔。

  薛渭就站在不遠處的陰影里,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走上前,目光從那個熟睡的孩子臉上,緩緩移到了杜憐子的身上。

  他的視線,帶著一種審視,又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杜憐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抱著孩子站起身。

  薛渭卻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那你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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