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三遍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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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濤跑。

  第三遍哨只吹了半截,斷了。斷得乾脆,像被人掐著喉嚨按下去的。

  啞嬤嬤的血字在腦子裡滾:吹哨的人會死。

  他跑過火場,跑過長街,懷裡那半枚帶血的哨硌著肋骨。他沒時間想,越不想,腿越快。

  密信殿的門還開著。

  人伏在案上,就伏在那隻「永」字匣上。手裡的另外半枚五爪金哨攥得死緊,掰都掰不開。七竅乾淨,一滴血沒有。麵皮青黑,十個指甲全崩裂了。

  死前很疼。

  顧清漪已經到了,蹲在屍身邊驗哨口。她用簪子挑了挑,挑出一根針。細,比頭髮粗不了多少,藏在哨舌里。

  「哨不合,吹不出全調。」她把針舉到燈下,「哨一合,氣一衝,針先進肺。先帝造這哨的時候,就沒打算讓吹的人活。」

  宋濤看著那具屍首,把帳算了算。清戶令,清戶令,頭一個清的是誰?執哨的。

  先帝連自己人都算進去了。

  他蹲下去驗屍。右手食指一層薄繭,磨出來的,按哨按出來的。這人吹了一輩子哨。袖口內側繡著半隻螭紋。

  宋濤的手停了。

  螭紋。執燈人的記號。執燈人這會兒該在宋府別院,站在燈邊上。

  繡在死人袖子裡。

  顧清漪也看見了。她沒說話,只把那半枚哨從死人手裡起出來,遞給他。

  宋濤低頭看自己手裡帶血的那半枚。血不對。血里混著金屑。是有人硬撬哨身,割破了手指。

  他把哨翻過來,對著燈。哨身內壁有一行陰刻的字,小得要湊到眼前才看得清。

  此哨一對為儀,另鑄一副存世。

  一對是擺樣子的。還有一副。

  宋母那半枚,未必是正主。他攥了半輩子的東西,可能從頭到尾就是個擺設。

  殿外的陰影里,有人咳了一聲。

  「先國公」走出來,這回沒舉燈籠。他把燈籠擱在門檻上,慢慢直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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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國公。」他說,「二十年前,清道人的哨首,是我。」

  宋濤沒動。

  「合哨那夜,第一遍哨是我吹的。」那人的手攏在袖子裡,「我吹完,站在我旁邊的執哨,一個接一個倒。七個。我數著倒的。」

  「所以你跑了。」

  「我藏了半枚,報了失。」他說,「三年前掛失的也是我。印一動我就知道。我防的不是你小子。」

  「防誰。」

  「防天下所有想合哨的人。」

  宋濤本來該鬆口氣。可這人接下一句的時候,他後頸的汗又下來了。

  「殿裡這個,不是我的人。」哨首說,「我的哨在我身上,二十年沒離過手。」

  「那他手裡那半枚。」

  「有人照著圖紙,又鑄了第三副。」哨首看他,「圖紙二十年前出過一次門。宋家娶親那天。聘禮的箱籠里,壓著一盞舊邸燈。」

  宋濤站在原地。

  燈。燈從他記事起就在家裡。他母親天天擦的那盞燈。

  他母親知道燈是什麼。從頭到尾都知道。她什麼都沒說,看著他披著先帝的恩典長大了二十年。

  「回別院,驗燈。」他壓著嗓子吩咐隨從,「把我的話帶到,一個字不許錯。」

  信去得快,回得也快。將領回稟,話說得規規矩矩,暗語對得分毫不差。

  分毫不差。

  宋濤捏著回條。他教出去的是「燈照西牆」。錯的。對方接的時候對了下半句真暗語,可回稟的時候,把西牆說回了東牆。

  一字不差地,替他改回來了。

  會改口供的嘴,得貼著他耳朵。宋府內宅里,坐著一個人,一直在替別人修他的話。

  「清漪。」他扭頭,「驗嬤嬤那半枚。」

  顧清漪從冷宮取了哨回來,驗到一半,臉色就變了。

  「哨舌換過。新簧,舊哨,調門差半個音。」她把哨放在案上,「手法很乾淨。不出一個月。」

  不出一個月。啞嬤嬤的血字又添了一行,筆畫抖:

  試鎖者,鎖先咬之。

  殿裡那個吹哨死的,不是合哨。是拿假哨去試真的鎖。試鎖的人,鎖會先咬死他。

  有人鑄了第三副,有人換了哨舌,有人試了鎖。各干各的,全都背著他。

  皇后是從冷宮過來的。她進門就站定,沒繞彎子。

  「你要的翻案,我給不了。」她說,「那份名單不是死者錄。是生殺錄。誰握全本,誰就能讓二十年前那場病,再演一遍。」

  宋濤看著她。

  「我要接刀。」皇后說,「從死人手裡,接到我手裡。」

  燈下,老婦人沒攔。她把自己抄了二十年的紙,一頁一頁往火盆邊推。推一頁,看皇后一眼。

  「你接不住。」老婦人說,「你娘我抄了二十年,一天都沒敢握過。」

  她轉向宋濤。

  「取燈者還燈於宋,是我寫的。我賭你會親手把燈送回宋家,把躲在燈後的人逼出來。」她停了停,「我給你的保命的東西,你當只有一枚玉佩?」

  「還有什麼。」

  「玉佩掛失三年。」老婦人說,「你當掛失的人,等的真是印?」

  宋濤的胸口沉了一下。他貼身帶著的東西,除了玉佩,還有什麼,他自己數了一遍。數完,後背全涼了。

  哨首在殿門口開了價。

  「另半枚哨,清道人全份花名冊,我都有。」他說,「保你母親性命。條件一個——燈,交出來。」

  「燈一動呢。」

  「宮外按名單候著的人,立刻收網。」哨首說,「燈不動,宋府那頭,撐不過三天。」

  宋濤站在殿中間。燈是個炭,攥了二十年,攥久了會燙穿手心。不攥,掉地上就是一把火。

  他還沒來得及挑。

  冷宮外,馬蹄聲炸了。

  來人滾鞍落地,是宋府的老管家。老頭懷裡死死抱著一盞燈,燈身還燙。燈座夾層開著,空的。

  「老管家。」

  老頭抓住宋濤的手腕,指甲掐進去。

  「老夫人今早出的門……」他一口氣回不來,「她說,她去把燈,還回去。」

  人栽倒了。

  殿裡沒人說話。

  老婦人手上的紙停在火盆邊上。皇后看著那盞燈。哨首退了半步,退進了陰影里。

  宋濤抱著老管家,抬起頭。

  城南宋宅的方向,哨聲起了。

  第四遍。

  這一遍,不是半截,不是錯調。

  是完整的全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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