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無名之母】
小滿落了很久。
腳下沒有地。
四面全是紙。
泛黃的書頁一層壓著一層，圍成狹長甬道。紙面緩緩鼓起，又緩緩落下。每一次起伏，都有霉氣從縫裡噴出。
這裡不是承乾宮的殿室。
這裡更像某種東西的腹中。
扣住她腳踝的小手停了。
青紫指痕留在皮膚上。指痕之間鑽出細紙線，纏住小腿，沿膝蓋向上攀爬。
黑暗中央，那冊書懸在那裡。
書封由數塊薄皮縫成。針腳歪斜，邊緣還留著細小指甲。封面上的嬰兒臉睜開眼，瞳仁里沒有光。
「娘。」
它用了顧清漪的聲音。
小滿沒有動。
她已經記不起這個聲音屬於誰。
可身體先給了答案。
不是她。
聲音相同，停頓不同。
方才藏在另一張臉中的那個人，說話總會先壓半息，像在確認她有沒有聽懂。眼前這東西說得太快，急著讓她認下。
嬰兒臉又笑了。
書頁自行掀開。
第一頁，縫著一塊發黑的胎記。
旁邊寫著生辰、死期、入殮時辰。最下方本該記錄生母姓名的位置，被整齊挖去，只剩一個長方形的洞。
第二頁同樣如此。
第三頁。
第四頁。
書頁越翻越快。
每一頁都貼著夭折嬰兒留下的東西。乳牙、臍帶、指甲、頭髮。那些東西在墨字間蠕動，慢慢拼出一張張小臉。
所有眼睛同時轉向小滿。
「娘。」
聲音從四方壓來。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
紙牆停止起伏。
下一刻，墨汁從牆縫湧出，沿著紙面往下淌。整座承乾宮都在這聲呼喊中發抖。
小滿閉緊嘴。
紙線已經爬到她腰間。
封面的臉皺了皺，隨即換成一個宮女。
「你不記得我了？」
又換成一名嬪妃。
「抱抱我。」
第三次變化時，顧清漪的臉出現在書封上。
她眉眼疲憊，唇邊帶血。
「小滿，是我。」
小滿看著她。
胸口有一處空洞疼了起來。
不是傷口。她摸不到，也說不清。
書封上的顧清漪向她伸手。
「應我一聲，我帶你出去。」
小滿抬起手。
那張臉露出喜色。
小滿的手卻停在半空，五指緩緩合攏，做了一個掐脖子的動作。
假貨。
不知道為什麼。
但很想掐。
「別——認——」
右側紙牆後，響起拖長的聲音。
一根染墨的鐵釘刺穿紙面。
接著，半張臉擠了出來。
朱翊鈞只剩一隻眼。鼻樑以下被釘在書脊里，左側身體已經與紙頁長在一起。每說一個字，嘴角便裂開一寸。
「名字能刪……血緣刪不掉。」
他用僅剩的手抓住書頁，強行將自己往外扯。
鐵釘在骨頭裡刮動。
「它叫你娘，不是喊人。」
「是在給你套關係。」
嬰兒皮書猛地合攏。
兩排細牙從書縫鑽出，朝朱翊鈞咬去。
朱翊鈞把手抽回，少了兩根指頭。
他掃了一眼，冷笑。
「朕活著時，兒子要命。死了，兒子還要命。」
「生得多，確實費爹。」
嬰兒皮書轉向他。
所有書頁同時翻開。
朱翊鈞的半邊身體被再次拖入牆內。他撐著最後一點縫隙，沖小滿吼道：「三次！」
「被它連續叫中三次，你就是全冊生母！」
「到時所有死頁都能借你——」
紙牆閉合。
黑暗重新安靜。
嬰兒皮書緩緩張嘴。
「娘。」
第二聲。
紙線驟然收緊。
小滿掌心傳來劇痛。
她低頭。
食指自己彎下，在掌紋間划動。皮肉被指甲割破，留下兩個歪斜的血字。
別認。
小滿盯著那兩個字。
腦中仍沒有名字。
可她認得這個人的力道。
寫第一筆時很穩。寫第二筆時故意偏了一點，避開她掌心最深的舊傷。
她忘了對方是誰。
對方卻記得她哪裡疼。
小滿把手掌合起。
嬰兒皮書沒有再催。
它翻開最中間一頁。
紙面上浮出宮外的景象。
長街盡頭，一隊巡夜宮人提燈而來。走在最前面的太監剛繞過宮牆，便看見迎面站著的女人。
女人頂著小滿的臉。
臉上的裂口正在癒合。皮下卻不斷有眼珠滾動，爭搶著往外看。
水窪中，她的影子依舊一片空白。
「誰在那裡？」
太監抬高燈籠。
燈光照清她的五官。
他愣了愣，隨即鬆開按住腰牌的手。
「小滿姑娘？」
這一聲出口，女人眉梢的裂紋立刻閉合。
水窪里的無臉影子，也慢慢長出一張嘴。
假小滿摸了摸眉骨。
「原來如此。」
她胸腔里，一張張臉睜開眼睛。它們貼著肋骨向前擠，恨不得撲向那群活人。
太監察覺不對，後退半步。
「小滿姑娘，你不是進了承乾宮？」
假小滿朝他走去。
「我出來了。」
影子裡的嘴也跟著開合。
小滿透過書頁看完這一幕。
她又看向嬰兒皮書。
一個要別人承認它是誰。
一個要她承認彼此是什麼。
都在借一張嘴，把自己寫進活人的世間。
宮門內外還連著。
她腳上的紙線微微顫動，一端深入嬰兒皮書，另一端穿過重重紙牆，延伸到假小滿腳下的影子。
嬰兒皮書忽然合上畫面。
兩隻小手從封皮兩側探出。
「抱我。」
「我把名字還給你。」
「你的臉，你的記憶，也都還給你。」
封面浮出顧清漪的臉。
「我還會把她完整吐出來。」
小滿站著沒動。
「你想救她，不是嗎？」
她聽不見自己的回答。
因為她沒有聲音。
她向前一步。
再一步。
纏在腰間的紙線鬆開。四周那些嬰兒臉露出笑容，生母欄中的空洞同時滲出新墨。
小滿俯下身。
雙臂抬起，仿佛真要抱住那冊書。
封面上的嘴越張越大。
裡面沒有舌頭。
只有層層疊疊的黑紙。
它笑了。
小滿也許也在笑。
可她沒有臉，誰都看不出來。
下一瞬，她右手猛地探進書口。
細牙閉合，咬進手腕。
她沒有收手。
手臂繼續向里捅入，直至觸到一根繃緊的線。
抓住。
扯！
嬰兒皮書發出尖叫。
數百張嬰兒臉一齊哭嚎。紙牆瘋狂收縮，墨血漫過小滿腳背。她的手腕被咬得翻開，手指卻死死扣住那根紙線。
線上迅速浮出一段畫面。
假小滿離開巡夜宮人，正在尋找下一個認識她的人。
紙線深處，一個名字逐漸清楚。
宋濤。
宮巷另一端，燈火晃動。
宋濤提著燈轉過拐角。
他先看見地上的影子。
那影子剛長出嘴，還沒有眼睛。
隨後，他抬頭看向假小滿。
假小滿也停住腳步。
兩人隔著十餘丈對視。
宋濤眼中先有錯愕，右手卻已按住刀柄。
「小滿，你怎麼從承乾宮出來了？」
名字落下。
假小滿胸口猛地一震。
皮肉下，那隻屬於顧清漪的眼睛驟然睜大。
一行血淚，從假小滿的衣襟里流了出來。
腳下沒有地。
四面全是紙。
泛黃的書頁一層壓著一層，圍成狹長甬道。紙面緩緩鼓起，又緩緩落下。每一次起伏，都有霉氣從縫裡噴出。
這裡不是承乾宮的殿室。
這裡更像某種東西的腹中。
扣住她腳踝的小手停了。
青紫指痕留在皮膚上。指痕之間鑽出細紙線，纏住小腿，沿膝蓋向上攀爬。
黑暗中央，那冊書懸在那裡。
書封由數塊薄皮縫成。針腳歪斜，邊緣還留著細小指甲。封面上的嬰兒臉睜開眼，瞳仁里沒有光。
「娘。」
它用了顧清漪的聲音。
小滿沒有動。
她已經記不起這個聲音屬於誰。
可身體先給了答案。
不是她。
聲音相同，停頓不同。
方才藏在另一張臉中的那個人，說話總會先壓半息，像在確認她有沒有聽懂。眼前這東西說得太快，急著讓她認下。
嬰兒臉又笑了。
書頁自行掀開。
第一頁，縫著一塊發黑的胎記。
旁邊寫著生辰、死期、入殮時辰。最下方本該記錄生母姓名的位置，被整齊挖去，只剩一個長方形的洞。
第二頁同樣如此。
第三頁。
第四頁。
書頁越翻越快。
每一頁都貼著夭折嬰兒留下的東西。乳牙、臍帶、指甲、頭髮。那些東西在墨字間蠕動，慢慢拼出一張張小臉。
所有眼睛同時轉向小滿。
「娘。」
聲音從四方壓來。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
紙牆停止起伏。
下一刻，墨汁從牆縫湧出，沿著紙面往下淌。整座承乾宮都在這聲呼喊中發抖。
小滿閉緊嘴。
紙線已經爬到她腰間。
封面的臉皺了皺，隨即換成一個宮女。
「你不記得我了？」
又換成一名嬪妃。
「抱抱我。」
第三次變化時，顧清漪的臉出現在書封上。
她眉眼疲憊，唇邊帶血。
「小滿，是我。」
小滿看著她。
胸口有一處空洞疼了起來。
不是傷口。她摸不到，也說不清。
書封上的顧清漪向她伸手。
「應我一聲，我帶你出去。」
小滿抬起手。
那張臉露出喜色。
小滿的手卻停在半空，五指緩緩合攏，做了一個掐脖子的動作。
假貨。
不知道為什麼。
但很想掐。
「別——認——」
右側紙牆後，響起拖長的聲音。
一根染墨的鐵釘刺穿紙面。
接著，半張臉擠了出來。
朱翊鈞只剩一隻眼。鼻樑以下被釘在書脊里，左側身體已經與紙頁長在一起。每說一個字，嘴角便裂開一寸。
「名字能刪……血緣刪不掉。」
他用僅剩的手抓住書頁，強行將自己往外扯。
鐵釘在骨頭裡刮動。
「它叫你娘，不是喊人。」
「是在給你套關係。」
嬰兒皮書猛地合攏。
兩排細牙從書縫鑽出，朝朱翊鈞咬去。
朱翊鈞把手抽回，少了兩根指頭。
他掃了一眼，冷笑。
「朕活著時，兒子要命。死了，兒子還要命。」
「生得多，確實費爹。」
嬰兒皮書轉向他。
所有書頁同時翻開。
朱翊鈞的半邊身體被再次拖入牆內。他撐著最後一點縫隙，沖小滿吼道：「三次！」
「被它連續叫中三次，你就是全冊生母！」
「到時所有死頁都能借你——」
紙牆閉合。
黑暗重新安靜。
嬰兒皮書緩緩張嘴。
「娘。」
第二聲。
紙線驟然收緊。
小滿掌心傳來劇痛。
她低頭。
食指自己彎下，在掌紋間划動。皮肉被指甲割破，留下兩個歪斜的血字。
別認。
小滿盯著那兩個字。
腦中仍沒有名字。
可她認得這個人的力道。
寫第一筆時很穩。寫第二筆時故意偏了一點，避開她掌心最深的舊傷。
她忘了對方是誰。
對方卻記得她哪裡疼。
小滿把手掌合起。
嬰兒皮書沒有再催。
它翻開最中間一頁。
紙面上浮出宮外的景象。
長街盡頭，一隊巡夜宮人提燈而來。走在最前面的太監剛繞過宮牆，便看見迎面站著的女人。
女人頂著小滿的臉。
臉上的裂口正在癒合。皮下卻不斷有眼珠滾動，爭搶著往外看。
水窪中，她的影子依舊一片空白。
「誰在那裡？」
太監抬高燈籠。
燈光照清她的五官。
他愣了愣，隨即鬆開按住腰牌的手。
「小滿姑娘？」
這一聲出口，女人眉梢的裂紋立刻閉合。
水窪里的無臉影子，也慢慢長出一張嘴。
假小滿摸了摸眉骨。
「原來如此。」
她胸腔里，一張張臉睜開眼睛。它們貼著肋骨向前擠，恨不得撲向那群活人。
太監察覺不對，後退半步。
「小滿姑娘，你不是進了承乾宮？」
假小滿朝他走去。
「我出來了。」
影子裡的嘴也跟著開合。
小滿透過書頁看完這一幕。
她又看向嬰兒皮書。
一個要別人承認它是誰。
一個要她承認彼此是什麼。
都在借一張嘴，把自己寫進活人的世間。
宮門內外還連著。
她腳上的紙線微微顫動，一端深入嬰兒皮書，另一端穿過重重紙牆，延伸到假小滿腳下的影子。
嬰兒皮書忽然合上畫面。
兩隻小手從封皮兩側探出。
「抱我。」
「我把名字還給你。」
「你的臉，你的記憶，也都還給你。」
封面浮出顧清漪的臉。
「我還會把她完整吐出來。」
小滿站著沒動。
「你想救她，不是嗎？」
她聽不見自己的回答。
因為她沒有聲音。
她向前一步。
再一步。
纏在腰間的紙線鬆開。四周那些嬰兒臉露出笑容，生母欄中的空洞同時滲出新墨。
小滿俯下身。
雙臂抬起，仿佛真要抱住那冊書。
封面上的嘴越張越大。
裡面沒有舌頭。
只有層層疊疊的黑紙。
它笑了。
小滿也許也在笑。
可她沒有臉，誰都看不出來。
下一瞬，她右手猛地探進書口。
細牙閉合，咬進手腕。
她沒有收手。
手臂繼續向里捅入，直至觸到一根繃緊的線。
抓住。
扯！
嬰兒皮書發出尖叫。
數百張嬰兒臉一齊哭嚎。紙牆瘋狂收縮，墨血漫過小滿腳背。她的手腕被咬得翻開，手指卻死死扣住那根紙線。
線上迅速浮出一段畫面。
假小滿離開巡夜宮人，正在尋找下一個認識她的人。
紙線深處，一個名字逐漸清楚。
宋濤。
宮巷另一端，燈火晃動。
宋濤提著燈轉過拐角。
他先看見地上的影子。
那影子剛長出嘴，還沒有眼睛。
隨後，他抬頭看向假小滿。
假小滿也停住腳步。
兩人隔著十餘丈對視。
宋濤眼中先有錯愕，右手卻已按住刀柄。
「小滿，你怎麼從承乾宮出來了？」
名字落下。
假小滿胸口猛地一震。
皮肉下，那隻屬於顧清漪的眼睛驟然睜大。
一行血淚，從假小滿的衣襟里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