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第一死人】
牆上的六個字開始流血。
第一死人：沈滿。
兩個朱翊鈞同時跪下。
不是臣服。
某種力量從他們體內扯住脊骨，強行將兩具身體壓向地面。骨節接連錯位，舊龍袍拖過青磚，胸口嵌著紙頁的半身也伏了下去。
他們同時開口。
「校名人歸冊。」
聲線重疊，尾音卻一高一低。
小滿沒有跪。
纏住她手臂的黑線沿著傷口鑽進血肉，向肩頭爬去。每前進一寸，她腦中便少一段東西。
青燈。
老人。
針。
幼年的她將血寫在紙上。
畫面剛浮出，便被細線扯成碎片，送進牆中。
牆裡的那張臉笑了。
那是小滿的臉。
它學著她抬眼，學著她握刀，連唇角揚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給我。」
它沒有發聲。
兩個字卻直接落進小滿腦中。
「你的臉，你的記憶，你活過的證據。」
小滿反手握住黑線，猛地一扯。
傷口裂開，血落在黑冊上。
「想要就自己出來拿。」
牆中人的笑意停了。
下一刻，貼著黃紙的死身暴起。
它四肢貼地，脖頸向前拉長，黃紙下響起吞咽聲。
「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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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死人的舌頭歸我。」
「吃了它，我就有真名！」
它撲到小滿面前。
刀還沒抬，一道殘缺人影從側面撞來。
半身朱翊鈞抱住死身，兩道影子先於身體絞在一起。地面的黑影撕咬、吞噬，每一次碰撞，承乾宮的牆磚便炸開一道縫。
死身反手扣進半身朱翊鈞的胸口。
蒼白紙頁被扯出半尺。
朱翊鈞悶哼一聲，仍沒有鬆手。
「動手！」
小滿看著兩張相同的輪廓。
一個要吃她。
一個在救她。
可這裡最不值錢的，就是真假。
她沒去猜。
刀鋒轉向手腕，直接劃下。
血分成兩股，分別滴在兩道影子上。
死身腳下的黑影猛地鼓起，幾個字從裡面頂了出來。
候死第三人。
另一邊，半身朱翊鈞的影子卻向內塌陷。
一個陌生名字緩緩浮現。
朱常漵。
死身停住。
半身朱翊鈞也低下頭。
「朱常漵是誰？」小滿問。
「不知道。」
朱翊鈞答得很快。
他胸口的紙頁卻背叛了他。
紙頁自行翻開，墨跡從空白處湧出，列成兩行。
皇長子，朱常洛。
皇次子，朱常漵。
第二行下方還有生辰。
小滿只看了一眼，手中刀便向下沉了半寸。
她記得那個日期。
那天，她被送進沒有窗的宮室。
老人點起青燈，讓她記住死人最後一個名字。
朱翊鈞盯著紙頁：「宮中沒有朱常漵。」
「冊里有。」小滿說。
「朕不記得。」
「皇帝不記得的東西多了。死人一般也沒機會來申訴。」
朱翊鈞抬眼看她。
這話很不客氣。
但眼下講客氣，多少有點不尊重這座吃人的宮殿。
牆中嬰兒忽然張嘴。
這一次，有聲音傳出。
與小滿一模一樣。
「你不是替死人記名。」
「你是用自己的命，替活人改名。」
磚縫中的黑水朝嬰兒匯聚。它的身體漸漸完整，手腳與小滿幼時一般大小。
「歷代校名人都沒有名字。」
「沈滿只是這一代的活釘。釘住母冊，替它校正生死。」
小滿抬刀，割斷一根鑽向脖頸的黑線。
「活釘為什麼是第一死人？」
嬰兒貼近牆面。
「小滿」那張臉占滿磚縫。
「因為母冊中所有被抹去的人，都從你的死開始往後排。」
地面震了一下。
裂開的磚下，無數名字同時亮起。
哭聲從地底湧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有人在喊冤。
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更多的人只會哭。他們已經忘了自己是誰。
黑冊翻到第一頁。
空白紙面上，第一滴墨正緩緩落下。
小滿看懂了。
第一，是母冊落筆的地方。
只要她承認沈滿已死，後面的名字便會全部定下。被抹掉的人再無翻身之日，宮中留下的一切，也都會成為唯一的真相。
可只要她不認——
母冊就沒有起筆。
沒有第一，何來第三？
沒有死人，誰來候死？
小滿抬頭，望向牆裡的自己。
「沈滿還活著。」
聲音不大。
滿宮哭聲驟停。
牆上那個「人」字先裂，隨後「死」字缺了一塊。血痕倒流，重新鑽回牆內。
黑冊第一滴墨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跪地的兩個朱翊鈞同時抬頭。
死身黃紙上的獨眼露出喜色。
半身朱翊鈞眼底卻閃過一縷殺機。
他突然鬆開死身，五指鎖住小滿喉嚨，將她按向黑冊。
後腦撞上冊角。
細線一擁而上，纏住她的長髮。
「承認你死了。」朱翊鈞說。
小滿用刀柄抵住他的肋骨。
「剛才救我，現在殺我？」
「你歸冊，帝王之名才能合一。」
「合的是誰？」
朱翊鈞沒有回答。
胸口紙頁急速翻動。
朱常洛。
朱常漵。
朱翊鈞。
三個名字不斷交換位置，每換一次，他的臉便年輕或衰老一分。
「沈滿不死，真正的朱翊鈞會永遠困在母冊。」
他手上加力。
「世間留下的，只會是冒名皇帝。」
小滿呼吸受阻，目光卻越過他，看向另一具死身。
「所以，你知道誰是真的？」
「知道。」
「那你更該怕我活著。」
朱翊鈞動作一滯。
小滿屈膝撞向他腹部，同時橫刀切斷身側黑線。她翻身滾出，半條手臂已被勒得失去知覺。
門外忽然響起撞擊聲。
一下。
兩下。
銅器不斷敲擊門鎖。
有人在外面。
小滿想不起那人的臉，也想不起名字。
可每次撞擊落下，她的刀都會跟著輕顫。
身體記得。
比名字記得更牢。
她把刀柄塞進門縫，傷口貼住刀身。
一滴血沿著鐵刃滑了出去。
門外，顧清漪伸手接住。
血落在掌心，她眼中的茫然被撕開一道口子。
「小滿。」
她念出這兩個字，立刻將血抹上銅鑰匙。
鑰匙發燙。
原本光滑的一面裂開鏽斑，藏在銅層下的刻字一寸寸顯露。
校名人死，守頁人繼。
顧清漪盯住門旁那隻屬於宋濤的手。
無臉太監先前拼命阻止小滿見到第一死人，不是為了救她。
它在等她歸冊。
只要校名人死，守頁人就能接過改名之權。
到那時，宮中誰曾活過，誰該死去，都由它重寫。
「宋濤。」
顧清漪握緊鑰匙。
「你守的從來不是冊。」
門縫裡的斷手動了一下。
「你守的是下一任皇帝。」
宮內，黑冊突然合攏。
死身緩緩站起。
它沒有再撲向小滿，而是抬手抓住臉上的黃紙。
紙與皮肉粘在一起。
它一寸寸往下撕。
黑水沿著下巴滴落，露出的卻不是朱翊鈞。
長眉。
薄唇。
左側耳後，還有一道被鑰匙劃出的舊傷。
那是一張與顧清漪完全相同的臉。
門外的撞擊聲再次響起。
死身朝小滿伸出手，聲音也變成了顧清漪。
「別開門。」
它望著門縫，輕聲道：
「門外那個，才是假的。」
第一死人：沈滿。
兩個朱翊鈞同時跪下。
不是臣服。
某種力量從他們體內扯住脊骨，強行將兩具身體壓向地面。骨節接連錯位，舊龍袍拖過青磚，胸口嵌著紙頁的半身也伏了下去。
他們同時開口。
「校名人歸冊。」
聲線重疊，尾音卻一高一低。
小滿沒有跪。
纏住她手臂的黑線沿著傷口鑽進血肉，向肩頭爬去。每前進一寸，她腦中便少一段東西。
青燈。
老人。
針。
幼年的她將血寫在紙上。
畫面剛浮出，便被細線扯成碎片，送進牆中。
牆裡的那張臉笑了。
那是小滿的臉。
它學著她抬眼，學著她握刀，連唇角揚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給我。」
它沒有發聲。
兩個字卻直接落進小滿腦中。
「你的臉，你的記憶，你活過的證據。」
小滿反手握住黑線，猛地一扯。
傷口裂開，血落在黑冊上。
「想要就自己出來拿。」
牆中人的笑意停了。
下一刻，貼著黃紙的死身暴起。
它四肢貼地，脖頸向前拉長，黃紙下響起吞咽聲。
「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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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死人的舌頭歸我。」
「吃了它，我就有真名！」
它撲到小滿面前。
刀還沒抬，一道殘缺人影從側面撞來。
半身朱翊鈞抱住死身，兩道影子先於身體絞在一起。地面的黑影撕咬、吞噬，每一次碰撞，承乾宮的牆磚便炸開一道縫。
死身反手扣進半身朱翊鈞的胸口。
蒼白紙頁被扯出半尺。
朱翊鈞悶哼一聲，仍沒有鬆手。
「動手！」
小滿看著兩張相同的輪廓。
一個要吃她。
一個在救她。
可這裡最不值錢的，就是真假。
她沒去猜。
刀鋒轉向手腕，直接劃下。
血分成兩股，分別滴在兩道影子上。
死身腳下的黑影猛地鼓起，幾個字從裡面頂了出來。
候死第三人。
另一邊，半身朱翊鈞的影子卻向內塌陷。
一個陌生名字緩緩浮現。
朱常漵。
死身停住。
半身朱翊鈞也低下頭。
「朱常漵是誰？」小滿問。
「不知道。」
朱翊鈞答得很快。
他胸口的紙頁卻背叛了他。
紙頁自行翻開，墨跡從空白處湧出，列成兩行。
皇長子，朱常洛。
皇次子，朱常漵。
第二行下方還有生辰。
小滿只看了一眼，手中刀便向下沉了半寸。
她記得那個日期。
那天，她被送進沒有窗的宮室。
老人點起青燈，讓她記住死人最後一個名字。
朱翊鈞盯著紙頁：「宮中沒有朱常漵。」
「冊里有。」小滿說。
「朕不記得。」
「皇帝不記得的東西多了。死人一般也沒機會來申訴。」
朱翊鈞抬眼看她。
這話很不客氣。
但眼下講客氣，多少有點不尊重這座吃人的宮殿。
牆中嬰兒忽然張嘴。
這一次，有聲音傳出。
與小滿一模一樣。
「你不是替死人記名。」
「你是用自己的命，替活人改名。」
磚縫中的黑水朝嬰兒匯聚。它的身體漸漸完整，手腳與小滿幼時一般大小。
「歷代校名人都沒有名字。」
「沈滿只是這一代的活釘。釘住母冊，替它校正生死。」
小滿抬刀，割斷一根鑽向脖頸的黑線。
「活釘為什麼是第一死人？」
嬰兒貼近牆面。
「小滿」那張臉占滿磚縫。
「因為母冊中所有被抹去的人，都從你的死開始往後排。」
地面震了一下。
裂開的磚下，無數名字同時亮起。
哭聲從地底湧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有人在喊冤。
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更多的人只會哭。他們已經忘了自己是誰。
黑冊翻到第一頁。
空白紙面上，第一滴墨正緩緩落下。
小滿看懂了。
第一，是母冊落筆的地方。
只要她承認沈滿已死，後面的名字便會全部定下。被抹掉的人再無翻身之日，宮中留下的一切，也都會成為唯一的真相。
可只要她不認——
母冊就沒有起筆。
沒有第一，何來第三？
沒有死人，誰來候死？
小滿抬頭，望向牆裡的自己。
「沈滿還活著。」
聲音不大。
滿宮哭聲驟停。
牆上那個「人」字先裂，隨後「死」字缺了一塊。血痕倒流，重新鑽回牆內。
黑冊第一滴墨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跪地的兩個朱翊鈞同時抬頭。
死身黃紙上的獨眼露出喜色。
半身朱翊鈞眼底卻閃過一縷殺機。
他突然鬆開死身，五指鎖住小滿喉嚨，將她按向黑冊。
後腦撞上冊角。
細線一擁而上，纏住她的長髮。
「承認你死了。」朱翊鈞說。
小滿用刀柄抵住他的肋骨。
「剛才救我，現在殺我？」
「你歸冊，帝王之名才能合一。」
「合的是誰？」
朱翊鈞沒有回答。
胸口紙頁急速翻動。
朱常洛。
朱常漵。
朱翊鈞。
三個名字不斷交換位置，每換一次，他的臉便年輕或衰老一分。
「沈滿不死，真正的朱翊鈞會永遠困在母冊。」
他手上加力。
「世間留下的，只會是冒名皇帝。」
小滿呼吸受阻，目光卻越過他，看向另一具死身。
「所以，你知道誰是真的？」
「知道。」
「那你更該怕我活著。」
朱翊鈞動作一滯。
小滿屈膝撞向他腹部，同時橫刀切斷身側黑線。她翻身滾出，半條手臂已被勒得失去知覺。
門外忽然響起撞擊聲。
一下。
兩下。
銅器不斷敲擊門鎖。
有人在外面。
小滿想不起那人的臉，也想不起名字。
可每次撞擊落下，她的刀都會跟著輕顫。
身體記得。
比名字記得更牢。
她把刀柄塞進門縫，傷口貼住刀身。
一滴血沿著鐵刃滑了出去。
門外，顧清漪伸手接住。
血落在掌心，她眼中的茫然被撕開一道口子。
「小滿。」
她念出這兩個字，立刻將血抹上銅鑰匙。
鑰匙發燙。
原本光滑的一面裂開鏽斑，藏在銅層下的刻字一寸寸顯露。
校名人死，守頁人繼。
顧清漪盯住門旁那隻屬於宋濤的手。
無臉太監先前拼命阻止小滿見到第一死人，不是為了救她。
它在等她歸冊。
只要校名人死，守頁人就能接過改名之權。
到那時，宮中誰曾活過，誰該死去，都由它重寫。
「宋濤。」
顧清漪握緊鑰匙。
「你守的從來不是冊。」
門縫裡的斷手動了一下。
「你守的是下一任皇帝。」
宮內，黑冊突然合攏。
死身緩緩站起。
它沒有再撲向小滿，而是抬手抓住臉上的黃紙。
紙與皮肉粘在一起。
它一寸寸往下撕。
黑水沿著下巴滴落，露出的卻不是朱翊鈞。
長眉。
薄唇。
左側耳後，還有一道被鑰匙劃出的舊傷。
那是一張與顧清漪完全相同的臉。
門外的撞擊聲再次響起。
死身朝小滿伸出手，聲音也變成了顧清漪。
「別開門。」
它望著門縫，輕聲道：
「門外那個，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