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問過農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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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東亮被問得往後退了半步。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元老看著他的樣子,忽然不說話了。

  他站在那裡,看了朱東亮好幾秒。

  然後他的聲音低下來了。

  低到幾乎是在跟自己說話。

  「虧你還是個教授。」

  四個字,說得很慢。

  慢到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壓在朱東亮身上。

  「你的知識……」

  元老頓了一下。

  「都進狗肚子裡去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元老的聲音不大。

  但那語氣里的東西,比罵人還讓人難受。

  不是憤怒,是失望。

  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對這個人的失望。

  朱東亮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

  外表還站著,裡面已經焦了。

  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委屈,是一種……

  說不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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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被人從高處扔下來,摔在地上,摔得稀碎。

  他想說「我錯了」,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覺得,他沒錯。

  他的方法是有理論依據的,是在別的公社試驗過的。

  他只是……

  只是沒有考慮到這裡的土質不一樣。

  只是……

  他的腦子裡亂成一鍋粥,理不清,也說不清。

  朱長安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綠」了。

  是一種……

  說不上來的顏色。

  像是在戰場上看著自己的兒子被人一槍打下來,自己卻不能衝上去的那種表情。

  他想替兒子說兩句話,但他張不開嘴。

  因為元老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

  他了解這片地的情況。

  他看過東亮報上來的數據。

  他知道這片地不適合雙株種植。

  他知道東亮是在硬推。

  他只是……

  只是沒想到,元老會來。

  只是沒想到,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被元老親眼看見。

  他的手指頭在發抖,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攥著。

  攥得很緊。

  元老沒有再理朱東亮。

  他轉過身,看著那片地。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不是泄氣,是一種……

  說不上來的疲憊。

  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忽然走不動了,想坐下來歇一歇。

  他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不大,但很清晰。

  「民以食為天。」

  四個字,說得很輕。

  輕得像一片落葉,從樹上飄下來,落在水上。

  「糧食……」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是民之根本啊。」

  他轉過身,面對台下兩百多號人。

  他的眼睛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去。

  從王嬸子到趙小軍,從張景貴到何紀,從張小虎到黃濤。

  從那些蹲著的、站著的、坐著的、佝僂著腰的、挺著胸的……

  每一張臉上。

  「這幾年缺糧……」

  他的聲音又輕了一些。

  「餓死了多少人?」

  「逃荒了多少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

  平得像一面鏡子,沒有波紋。

  但鏡子裡映出來的東西,讓人不敢看。

  台下有人低下了頭。

  不是不好意思,是……

  不敢看。

  不敢看元老的眼睛。

  不敢想那些年的事。

  元老站在那裡,聲音還是那麼平。

  「這不是數據。」

  「這是血淋淋的人命啊。」

  打穀場上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連風都好像停了一下。

  楊樹的葉子不響了,大棚的塑料布不響了。

  連遠處山坡上的鳥叫都聽不見了。

  元老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我為什麼從中科院下來?」

  「為什麼每年都要往基層跑?」

  「為什麼要到全國各地的農村去看、去問、去蹲在地頭跟農民聊天?」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

  不是激動,是一種……

  壓了很久的、從心底里湧上來的東西。

  「就是為了幫農民種出糧食。」

  「就是為了緩解糧食危機。」

  「就是為了讓老百姓……」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能吃上飯。」

  最後四個字,說得很輕。

  輕得像一口氣。

  但打穀場上每個人都能聽見。

  張小虎站在人群里,鼻子一酸。

  他趕緊低下頭,用手背在鼻子上蹭了一下。

  秀兒的眼眶紅了。

  這次不是急的,不是怕的,是一種……

  說不上來的酸。

  婉清的手搭在秀兒肩膀上,手指頭輕輕捏了一下。

  她自己的眼睛,也是亮的。

  白冰站在那裡,兩隻手還垂著。

  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看著元老的眼神……

  不一樣了。

  不是冷冰冰的,是一種……

  敬重。

  徐遠還站在那裡,兩隻手揣在袖筒里。

  他的表情沒怎麼變,還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樣子。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元老。

  看了很久。

  元老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沉得像一塊石頭,壓在水底。

  「可我今天才發現……」

  他轉過身,看著朱東亮。

  「讓農民沒有糧食吃的……」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居然是這些高談大論的教授。」

  「居然是有文化的人?!」

  最後幾個字,他的聲音拔高了。

  不是吼,是……

  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怎麼壓都壓不住的憤怒。

  「你們坐在辦公室里,看看數據,翻翻論文,就想出一個『好辦法』……」

  「然後拿到農村來,讓農民照著做。」

  「你們不問土質,不問氣候,不問水源……」

  「你們什麼都不問。」

  「你們只知道『我的理論沒問題』。」

  「你們只知道『我在別的地方試驗過』。」

  元老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

  「可你們問過地嗎?!」

  「你們問過莊稼嗎?!」

  「你們問過農民嗎?!」

  他的聲音在打穀場上空迴蕩。

  一下,兩下,三下。

  像鐘聲。

  台下有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淚。

  王嬸子用袖子擦著眼睛,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

  趙小軍的煙滅了,菸灰掉在褲腿上,他沒管。

  張景貴蹲在地上,兩隻手攥著菸袋鍋子,攥得咯吱咯吱響。

  他的眼眶紅紅的,但他沒擦。

  何紀站在那裡,嘴唇在發抖。

  他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看了很久。

  元老說完這些話,忽然不說了。

  他站在那裡,胸口一起一伏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他轉過身,看著那片稀稀拉拉的地。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的聲音又恢復了剛才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

  「這件事。」

  「我會跟省里說。」

  他的語氣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一窩雙株,不適合這裡。」

  「不能這麼種。」

  他說完,轉過身,朝吉普車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的,穩穩噹噹的。

  但他走了幾步,停下來。

  回過頭,看著朱東亮。

  「你這個教授,還是別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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