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我姓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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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懷謹指尖輕輕摩挲著桌緣,也不否認,抬眸看向葉胥禮,不答反問。

  「若說舊識,該是葉御史與大師,而非我周懷謹。」

  「葉御史舉薦了塵大師隨使團西行,是御史你向皇上進言。」周懷謹身子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容,「大師願遠赴迦葉,也是你從中牽線。這般往來相交,才稱得上舊識。我與大師,不過數面之緣,偶爾論幾句佛理罷了。」

  周懷謹其人,太可怕。

  何時竟把手伸到了他的後院。

  能讓她的夫人來求他牽線了塵大師通使團一同出發?

  葉胥禮笑著說道:「原是如此。」

  周懷謹指尖捏著茶盞,神色淡得看不出喜怒,慢悠悠呷了一口茶湯。

  「御史既然看得這般通透,便當明白,有些舊識,牽扯的人事,遠不止你我眼下所見。」

  周懷謹聲音不高,平平淡淡的,聽著像閒談,可字字都帶著分量,明著便是威脅。

  葉胥禮眉峰斂起,「周大人此言,是在勸我莫要多管?」

  周懷謹放下茶盞,杯底輕叩桌面,一聲輕響,在驛站的廳堂里格外清晰。

  「懷謹不敢,只是提醒御史罷了。」

  兩人四目相對。

  葉胥禮說到:「周大人怎麼會覺得我會拿葉氏上下一百多條人命陪你賭?」

  「周大人若敗露,人頭落地都是小。」

  周懷謹垂眸,「我以為,葉大人知道的也夠多的,多一件也算不得多。」

  周懷謹這話一出,葉胥禮心中已經篤定周懷謹和娑梵尊長不清不楚。

  「這次不同。」

  葉胥禮說完便起身,「周大人慢用。」

  方才驛站廳堂里的針鋒相對還縈繞心頭。

  明遠隨葉胥禮踏進門,反手輕輕合上屋門。

  不等葉胥禮開口,明遠上前一步,抬手扣住他後頸俯身吻了上去。

  唇瓣相觸只是一瞬,葉胥禮便偏頭退開,指尖抵在明遠肩頭,淺嘗即止。

  他目光沉沉望著明遠,聲音壓得很低:「你這般,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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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遠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眼底沒有半分玩笑,一字一句,鄭重得近乎決絕:「周懷謹若死,我亦不會獨活。」

  葉胥禮心頭一震,定定看著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你與周懷謹究竟是什麼關係?」

  明遠繼續說道:「大人若怕牽連葉府,此刻你我就需斷個乾淨。」

  「大人,我不叫明遠。」

  「我本姓周,名周明遠。」

  一語落地,屋內驟然死寂。

  葉胥禮渾身一僵,眸色驟深,指尖猛地收緊,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

  明遠再無半分遮掩:「我蒙周懷謹收留、教養長大。我的命、我的前程、我這身本事,全是他給的。」

  「我這一生,早已刻上周字印記。」

  他向前半步,目光直直撞進葉胥禮眼底,決絕而滾燙:「我方才所言絕非虛言。周懷謹若亡,周明遠此生絕不獨活。」

  可葉胥禮看著眼前這人,看著他眼底的愧疚、赤誠與決絕,心口像被細細碾過一遍,酸澀鈍痛,卻生不出半分怒意。

  他偏愛了這麼久,縱容了這麼久。

  從明知他是周懷謹的人,依舊留在身邊,到如今知曉他性命全系周懷謹一人,早已步步沉淪,無從割捨。

  良久,葉胥禮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的試探、猜忌、審視,盡數褪去,只剩一片疲憊的漠然。

  他輕聲開口,聲音沙啞,帶著無可奈何的妥協:「罷了。」

  「我知道了。」

  短短三字,壓垮了所有。

  周明遠猛地抬眸,眼底帶著錯愕。

  葉胥禮別開目光,不再看他,「往後一路西行,皇上交代的事,我不聞、不看、不查。」

  「周懷謹與娑梵尊長的往來,所有糾葛,我一概裝作不知。不窺探,不稟報,不拆穿。」

  他放棄了帝王交付的使命,放棄了自己的職責,甘願為眼前人,蒙上雙眼,自欺欺人。

  「我只當自己什麼都沒發現,你依舊是我的明遠。」

  「可好?」

  不等葉胥禮再開口,周明遠抬手輕輕攥住他的手腕,再次貼上他微涼的唇瓣,這一次不再是淺嘗輒止,帶著滿心的歉意、動容與眷戀,溫柔繾綣,細細描摹。

  葉胥禮身形微僵,所有的不甘,盡數被溫柔的融化。

  周明遠鬆開,額頭輕輕抵著他的,呼吸交纏,嗓音低啞得近乎呢喃:「大人,餘生漫漫,路途迢迢,我唯有傾盡所有,好好待你。」

  廊下晚風穿窗而過,吹動帳幔輕輕搖曳。

  前路依舊荊棘密布,可從今夜起,葉胥禮閉眼棄局。

  使團大隊人馬盡數留在邊境城池的驛站駐紮,旗號、輜重都原樣不動,掩人耳目。

  周懷謹褪去使團服飾,一身尋常商旅打扮。

  同行的有明遠、葉胥禮,了塵大師改作遊方僧,無相翁扮成行腳老匠,再帶上霧山和木棲,一共七人,趕著兩輛載著綢緞藥材的貨車,裝作販貨的商販,悄悄離了城池,往邊境小鎮而去。

  一路避開關卡哨卡的重點盤查,專揀官道旁的小路走。

  越靠近邊境,人煙越發稀疏,山風裹挾沙土。

  待到日暮時分,一行人入了那座邊境小鎮。

  這鎮子叫遂川鎮。

  鎮子不大,城牆低矮,往來多是走商、牧人,魚龍混雜,消息流轉極快。

  鎮上客棧簡陋,來往客商絡繹不絕,正好藏住他們的行蹤。

  客棧客房裡,油燈昏黃,一張泛黃的地圖平鋪在木桌上。

  幾人圍在案前,目光都落在那兩句流傳在邊境的詩句上。

  「白山埋玉骨,瀚海藏金樓。」

  周懷謹低聲念了一遍,指尖順著圖上山脈線條緩緩摩挲。

  葉胥禮蹙眉:「瀚海多是大漠,可這小鎮旁並無荒漠,反倒山腳下有一汪大湖,當地人便喚它瀚海。想來是古時叫法流傳至今。」

  了塵垂眸看著圖紙,輕聲道:「白山,應是那座覆著白石的山,山石泛白,遠望去如同積雪,故名白山。玉骨,未必是玉石,或許是山中白石層疊,形如枯骨。」

  葉胥禮伸手,指尖點在山腳湖岸:「金樓,不會是立於地上的樓宇。若是埋在地下,湖水之下,才稱得上藏。」

  周懷謹拿起炭筆,俯身,筆尖落在地圖邊境一角,穩穩一圈。

  炭灰在地圖留下一道深色的圈,將白石山與山下那片名為瀚海的湖泊一併圈入。

  「便是此處。」他抬眼,目光沉靜,「山是白山,山下這方大湖,便是詩中瀚海。寶藏不在山巔,也不在湖面,應當在山腹與湖水相連之處。」

  明遠湊近細看,眉頭微蹙:「這山臨湖,地勢險峻,湖畔多亂石,尋常牧人都不願靠近。傳聞山中常有狂風,誤入者極易迷失。」

  葉胥禮望著圈出的那片區域,低聲提醒:「此地已是迦葉邊境,兩國巡防士卒時常往來,不可久留。」

  周懷謹敲定了,「今日休整,明日一早上山。」

  滿桌對這決定無一人置喙。

  葉胥禮卻是不解。

  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這探查的事,旁人去就是,周懷謹何苦自己犯險?

  這身子骨,吃得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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