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恰好
宋府朱門始終緊閉，牆內燈火幽深，從未見半分人影踏出。
內侍躬身在車簾外，壓低聲音輕聲回稟：「殿下，時辰不早，宮中已然落鑰，宵禁已起。再候下去，恐誤回宮時辰。」
車中沉寂良久。
太子隔著車簾，遙遙望著那方燈火隱隱的宋府院牆，眸色沉沉，辨不出情緒。
一個時辰。
周懷謹在裡面待了整整一個時辰。
白日金鑾殿上一唱一和、表里相悖的戲碼，此刻盡數落定。
宋蘊不惜自損聲望、任由門下老臣當眾發難，硬生生演一出政見相左的割裂戲，原來全是為了護住周懷謹，替他洗去「首輔私黨」的標籤，讓他乾淨利落坐上吏部尚書的位置。
人前割裂對立，人後深夜密晤。
好一場縝密周全的籌謀。
看門口守衛笑臉相迎的樣子，就知周懷謹平日來的勤。
還要在宋府用膳。
可已經這個時辰，周懷謹還能住在宋府不成？
什麼樣的關係才能讓周懷謹夜宿宋府？
太子陡然想起周懷謹還在詹事府時同他說過的不能人事。
良久，太子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淡，聽不出喜怒：「不必等了。」
他微微合眼，斂盡眼底所有暗流與探究。
「回宮。」
內侍連忙應聲，正要傳令啟程，又聽見車中傳來一句淡然吩咐。
「今夜之事，不許任何人提及半句。」
「明日回宮回話，便說孤傍晚得一卷絕版古籍，在東宮書齋細讀入迷，忘盡時辰，故而歸晚。」
語調平平，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內侍垂首叩拜：「奴才謹記，絕不敢外泄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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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軲轆輕轉，緩緩駛離幽暗深巷，朝著皇宮方向行去。
太子和衣倚在榻上，輾轉反側，徹夜無眠。
一幕幕在腦海中反覆盤旋，層層疊疊的疑雲，死死纏在心頭，揮之不去。
他身居儲位，長於深宮，自幼耳濡目染朝堂百態、人心詭譎。雖年紀尚小，未曾婚配，身邊亦無貼身伺候、近身侍奉的姬妾婢女，不懂男女情愛風月，可深宮最不缺的，便是無風而起的流言蜚語。
宮人們私下閒談，細碎耳語，他偶有聽聞。
世人隱晦提及的斷袖之癖，龍陽之好。
從前只當是坊間笑談、王公貴族的荒誕癖好，是那些閒散宗室、紈絝子弟沉溺的荒唐私情，從未放在心上，更不曾與朝中任何重臣掛鉤。
可今夜，所有零散的聽聞，盡數匯聚一處，狠狠叩擊著他的心神。
宋蘊是權傾朝野、穩坐朝堂中樞的內閣首輔，背靠宋氏，年近三十卻還未曾娶妻。
這未免過於怪異。
在他看來，周懷謹是新晉顯貴，少年得志，一身風骨，憑北疆功績登臨吏部尚書，前途無量，本該步步穩妥。
可他二人……
他會告訴父皇嗎？
他不會，這個想法從未在他心中萌生過。
不過對於儲君而言，兩大重臣如果背後是這種關係，當真也是難以安睡。
宋蘊看周懷謹如約而至，揮手便讓布菜。
「今天廚子研製了新口味，你嘗嘗。」
周懷謹挑眉，「這怎麼還有荔枝和山楂？」
荔枝山楂和這紅艷艷的辣椒，周懷謹是無論如何都放不在一處去想的。
赤紅的荔枝果肉同醃好的山楂果鋪在魚身之上，汁水浸透魚肉，紅白果肉襯著焦黃金黃的魚皮，模樣瞧著不倫不類，甜果與河魚搭在一處，光是看著，便叫人覺得怪異，府中下人端上來的時候，心裡都暗自忐忑，怕這道新奇吃食難以入口。
宋蘊目光落在盤中，眉梢微挑：「廚子新創的，聽聞試做兩回，不知滋味如何。」
筷子伸過去，夾起一塊魚肉。魚肉吸飽了荔枝的清甜與山楂淡淡的酸，腥氣盡數被果味壓去，外沿帶著炭火烘烤的焦香，酸甜相融，竟一點都不違和。
「倒是意外。」周懷謹低聲贊了一句。
他本就極愛食魚，這下更是合了心意。
宋蘊靜靜坐在一旁，沒有動這魚，只給他布了兩碟小菜，看著他吃。
周懷謹埋首席間，也不多言語，筷子起落不停。
一如往日，明明舉止依舊斯文規矩，不見狼吞虎咽，可速度極快。不過片刻功夫，滿滿一整條烤魚，連帶著盤底的荔枝山楂果肉，盡數被他吃了個乾淨。
偌大一盤，幾乎被他一人掃蕩一空。
盤底只剩下淺淺一層酸甜的湯汁。
周懷謹放下竹筷，絲帕輕輕擦了唇角，一臉饜足。
宋蘊沉默片刻後緩緩開口，「我都疑心你來我這兒就是為這條魚。」
周懷謹笑著抬眼，「來宋府自然是想大人了，和魚有什麼干係？」
宋蘊拿出個盒子給他，「送你的升官賀禮。」
周懷謹打開，裡面放的是一方精緻的墨玉小印，玉質溫潤，觸手生涼，並非官府制式的官印，通體素淨。
是宋蘊的私印。
「朝中博弈繁複，寒門士族糾葛不斷，迦葉使團將至，朝堂局勢瞬息萬變。往後你行事，若有不便直言、不便以官印落款之事，持我此印，朝野內外，我的舊部、門生、舊轄各處官吏，盡數認印不認人。」
一句話落，分量重得駭人。
這哪裡是尋常升官賀禮。
有用嗎？
那必然是有用的。
看到這印，周懷謹突然想起什麼，張鶴聲離京前把絲印放在了小六手裡，小六則留給了他，說小六聽候他差遣。
如此說來的話，張鶴聲名下的酒樓，青樓賭坊以及那些個產業，是不是全都聽候差遣？
周懷謹說道：「這禮過於貴重。」
宋蘊笑著看他，「口是心非。」
「收著就是。」
宋蘊話頭一轉，「若實在不想要，放下也成。」
聽到這兒，周懷謹果斷合上盒子，把盒子揣進了袖中。
「懷謹恭敬不如從命，定不負大人厚望。」
宋蘊被他的舉動逗笑了，這會兒倒是不和他客套了。
收的乾脆利索。
生怕他搶回來不給似的。
收拾桌上殘羹時，阿寬來說道：「大人，今日的月亮很圓。」
「可去瞧瞧？」
周懷謹頷首。
兩人便去了院裡賞月。
下人盡數遣退，整個院子清寂無人。
一輪圓月懸在墨藍天幕，清輝似水，遍灑廊台石徑，將亭台花木浸得一片霜白。
六月的晚上連風都是熱的，四下靜謐得只剩風聲簌簌。
月色皎皎，落得滿身清光。
周懷謹立在原地，靜默片刻，忽然抬手，緩緩解開腰間玉帶。
宋蘊不解地看他， 卻也沒有阻撓。
「閣老，今夜月色，恰好。」
周懷謹無頭無腦一句話，宋蘊卻聽懂了，有些驚訝於他的大膽。
內侍躬身在車簾外，壓低聲音輕聲回稟：「殿下，時辰不早，宮中已然落鑰，宵禁已起。再候下去，恐誤回宮時辰。」
車中沉寂良久。
太子隔著車簾，遙遙望著那方燈火隱隱的宋府院牆，眸色沉沉，辨不出情緒。
一個時辰。
周懷謹在裡面待了整整一個時辰。
白日金鑾殿上一唱一和、表里相悖的戲碼，此刻盡數落定。
宋蘊不惜自損聲望、任由門下老臣當眾發難，硬生生演一出政見相左的割裂戲，原來全是為了護住周懷謹，替他洗去「首輔私黨」的標籤，讓他乾淨利落坐上吏部尚書的位置。
人前割裂對立，人後深夜密晤。
好一場縝密周全的籌謀。
看門口守衛笑臉相迎的樣子，就知周懷謹平日來的勤。
還要在宋府用膳。
可已經這個時辰，周懷謹還能住在宋府不成？
什麼樣的關係才能讓周懷謹夜宿宋府？
太子陡然想起周懷謹還在詹事府時同他說過的不能人事。
良久，太子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淡，聽不出喜怒：「不必等了。」
他微微合眼，斂盡眼底所有暗流與探究。
「回宮。」
內侍連忙應聲，正要傳令啟程，又聽見車中傳來一句淡然吩咐。
「今夜之事，不許任何人提及半句。」
「明日回宮回話，便說孤傍晚得一卷絕版古籍，在東宮書齋細讀入迷，忘盡時辰，故而歸晚。」
語調平平，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內侍垂首叩拜：「奴才謹記，絕不敢外泄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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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和衣倚在榻上，輾轉反側，徹夜無眠。
一幕幕在腦海中反覆盤旋，層層疊疊的疑雲，死死纏在心頭，揮之不去。
他身居儲位，長於深宮，自幼耳濡目染朝堂百態、人心詭譎。雖年紀尚小，未曾婚配，身邊亦無貼身伺候、近身侍奉的姬妾婢女，不懂男女情愛風月，可深宮最不缺的，便是無風而起的流言蜚語。
宮人們私下閒談，細碎耳語，他偶有聽聞。
世人隱晦提及的斷袖之癖，龍陽之好。
從前只當是坊間笑談、王公貴族的荒誕癖好，是那些閒散宗室、紈絝子弟沉溺的荒唐私情，從未放在心上，更不曾與朝中任何重臣掛鉤。
可今夜，所有零散的聽聞，盡數匯聚一處，狠狠叩擊著他的心神。
宋蘊是權傾朝野、穩坐朝堂中樞的內閣首輔，背靠宋氏，年近三十卻還未曾娶妻。
這未免過於怪異。
在他看來，周懷謹是新晉顯貴，少年得志，一身風骨，憑北疆功績登臨吏部尚書，前途無量，本該步步穩妥。
可他二人……
他會告訴父皇嗎？
他不會，這個想法從未在他心中萌生過。
不過對於儲君而言，兩大重臣如果背後是這種關係，當真也是難以安睡。
宋蘊看周懷謹如約而至，揮手便讓布菜。
「今天廚子研製了新口味，你嘗嘗。」
周懷謹挑眉，「這怎麼還有荔枝和山楂？」
荔枝山楂和這紅艷艷的辣椒，周懷謹是無論如何都放不在一處去想的。
赤紅的荔枝果肉同醃好的山楂果鋪在魚身之上，汁水浸透魚肉，紅白果肉襯著焦黃金黃的魚皮，模樣瞧著不倫不類，甜果與河魚搭在一處，光是看著，便叫人覺得怪異，府中下人端上來的時候，心裡都暗自忐忑，怕這道新奇吃食難以入口。
宋蘊目光落在盤中，眉梢微挑：「廚子新創的，聽聞試做兩回，不知滋味如何。」
筷子伸過去，夾起一塊魚肉。魚肉吸飽了荔枝的清甜與山楂淡淡的酸，腥氣盡數被果味壓去，外沿帶著炭火烘烤的焦香，酸甜相融，竟一點都不違和。
「倒是意外。」周懷謹低聲贊了一句。
他本就極愛食魚，這下更是合了心意。
宋蘊靜靜坐在一旁，沒有動這魚，只給他布了兩碟小菜，看著他吃。
周懷謹埋首席間，也不多言語，筷子起落不停。
一如往日，明明舉止依舊斯文規矩，不見狼吞虎咽，可速度極快。不過片刻功夫，滿滿一整條烤魚，連帶著盤底的荔枝山楂果肉，盡數被他吃了個乾淨。
偌大一盤，幾乎被他一人掃蕩一空。
盤底只剩下淺淺一層酸甜的湯汁。
周懷謹放下竹筷，絲帕輕輕擦了唇角，一臉饜足。
宋蘊沉默片刻後緩緩開口，「我都疑心你來我這兒就是為這條魚。」
周懷謹笑著抬眼，「來宋府自然是想大人了，和魚有什麼干係？」
宋蘊拿出個盒子給他，「送你的升官賀禮。」
周懷謹打開，裡面放的是一方精緻的墨玉小印，玉質溫潤，觸手生涼，並非官府制式的官印，通體素淨。
是宋蘊的私印。
「朝中博弈繁複，寒門士族糾葛不斷，迦葉使團將至，朝堂局勢瞬息萬變。往後你行事，若有不便直言、不便以官印落款之事，持我此印，朝野內外，我的舊部、門生、舊轄各處官吏，盡數認印不認人。」
一句話落，分量重得駭人。
這哪裡是尋常升官賀禮。
有用嗎？
那必然是有用的。
看到這印，周懷謹突然想起什麼，張鶴聲離京前把絲印放在了小六手裡，小六則留給了他，說小六聽候他差遣。
如此說來的話，張鶴聲名下的酒樓，青樓賭坊以及那些個產業，是不是全都聽候差遣？
周懷謹說道：「這禮過於貴重。」
宋蘊笑著看他，「口是心非。」
「收著就是。」
宋蘊話頭一轉，「若實在不想要，放下也成。」
聽到這兒，周懷謹果斷合上盒子，把盒子揣進了袖中。
「懷謹恭敬不如從命，定不負大人厚望。」
宋蘊被他的舉動逗笑了，這會兒倒是不和他客套了。
收的乾脆利索。
生怕他搶回來不給似的。
收拾桌上殘羹時，阿寬來說道：「大人，今日的月亮很圓。」
「可去瞧瞧？」
周懷謹頷首。
兩人便去了院裡賞月。
下人盡數遣退，整個院子清寂無人。
一輪圓月懸在墨藍天幕，清輝似水，遍灑廊台石徑，將亭台花木浸得一片霜白。
六月的晚上連風都是熱的，四下靜謐得只剩風聲簌簌。
月色皎皎，落得滿身清光。
周懷謹立在原地，靜默片刻，忽然抬手，緩緩解開腰間玉帶。
宋蘊不解地看他， 卻也沒有阻撓。
「閣老，今夜月色，恰好。」
周懷謹無頭無腦一句話，宋蘊卻聽懂了，有些驚訝於他的大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