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解離
入夜後，風颳得更緊了。
鐵柵欄外不斷傳來尖嘯，嗚嗚咽咽，從窗縫鑽進宿舍，貼著水泥牆來回打轉。
月光落在地面，泛著一層薄白。
大宿舍里擠滿粗重的呼吸和含混夢囈，酸臭混著潮氣，悶在低矮的屋頂下，遲遲散不出去。
陸言躺在下鋪，身上蓋著那床發霉的薄被。
他一直沒有睡著。
高燒把意識燒得發飄，床板也失去了實感，身體輕得沒有著落。
陸言抬起右手，借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盯著看了許久。
那隻手已經腫得看不出原來的輪廓。
白天，光頭督導員用重皮靴將它踩在水泥地上反覆碾壓，破開的水泡混進泥水和污水，之後又沒有做過任何處理。
此刻，手背已經泛出暗紅和紫色，翻卷的傷口腫了一圈，裡面灌滿膿水，正往外滲出腐壞血肉的淡腥味。
這種程度的感染，每一次心臟搏動，都該扯出鑽進骨頭的疼。
陸言卻感覺不到。
他試著動了動食指，隔了半晌，指尖才傳來遲緩的麻意，遠得抓不住。
左手碰上那塊高高腫起的皮肉，溫度燙得嚇人，腦子裡依舊沒有生出疼痛的反應。
這感覺陌生得讓他發怔。
右手明明連在腕骨上，他卻只能看見一塊懸在遠處的爛肉，與自己再沒有多少關係。
「解離……」
大一心理學課上學過的詞，毫無來由地浮進腦海。
人的肉體和精神一旦承受了遠超極限的折磨，大腦為了阻止意識徹底崩潰，會關掉部分感知，讓自我從身體裡暫時抽離。
原來，他的大腦已經開始救他了。
床邊傳來一陣極輕的衣料摩擦聲。
七哥從上鋪滑下來，落地時只發出一點細響，隨後貼著床沿蹲到了陸言面前。
剛湊近，他的眉頭便緊緊擰了起來。
那股傷口發炎化膿的腥臭，根本瞞不過人。
「把手給我。」
七哥把嗓音收得極低，話說得又快又急。
陸言轉過臉，視線散亂，沒有立刻聚到七哥身上。
過了一會兒，他才聽話地伸出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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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哥吸進一口涼氣，胸口半天沒有落下去。
他用粗糙的指腹按了按傷口邊緣，淡黃色的膿水立刻混著血，從翻開的皮肉里擠出來。
「你瘋了？」
七哥咬著牙，險些收不住音量，又趕緊朝周圍熟睡的人看了一眼。
「白天你就用這隻手刷旱廁？地上的髒水全灌進傷口了，拖成敗血症，要截肢，也會死人！」
陸言聽著，沒有把手收回去。
「七哥，我不疼。」
他的嗓子被高燒燒啞了，每個字都發著飄，落不到實處。
「不疼？」
七哥瞪著那隻已經開始潰爛的手，牙關咬得臉側發緊。
「你不疼，是因為這塊肉都快爛死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塑料包，外面還裹著層髒布。
布包打開，裡面藏著一小撮受了潮的粗鹽。
這是中午在食堂洗碗時，七哥趁炊事員轉身，從鹽罐底下掃出來的。
「沒有消炎藥，只能拿這個頂一頂。」
七哥把鹽粒倒在髒布上，又往上面淋了一點涼水，手指來回搓動，讓鹽儘量化開。
「等會兒會疼得要命，你忍住，不許出聲。」
話剛落下，那塊浸透鹽水的髒布便重重貼上陸言血肉模糊的手背。
高濃度的鹽水鑽進潰爛的傷口，灼燒立刻沿著裂開的皮肉往裡侵。
七哥一手按住陸言的胳膊，肩背繃得發硬，另一隻手停在他嘴邊，隨時準備把可能衝出口的慘叫捂回去。
陸言沒有叫。
月光照著那張燒得蒼白的臉，睫毛垂在眼下，始終沒有動過。
陸言只是望著七哥，瞳仁黑得發空，裡面找不到半點疼痛留下的痕跡。
七哥按著他的手停了下來。
冷汗從後頸冒出來，很快浸濕了衣領。
「陸言。」
他鬆開手，喉結接連滾動了兩次。
「你別嚇我，你說句話，你腦子是不是壞了？」
七哥見過不少被折磨瘋的人。
那些人在高壓電擊和沒完沒了的毆打中熬得太久，最後也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目光空著，痛覺也沒了，活著只剩喘氣和服從。
陸言看了他一會兒，唇邊費力地牽出一點笑，虛弱得撐不住多久。
「七哥，我沒瘋。」
他偏過頭，再次看向敷著鹽水的右手。
「好像是被電多了，我……感覺不到它了。」
陸言抬起完好的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不只是手，這裡也空了。」
七哥沒有聽明白，按住髒布的手指鬆了松。
「你說什麼？」
陸言靠回枕頭，目光越過鐵柵欄，落進窗外濃黑的夜色里。
「我今天想了一整天，想把他的樣子記住。」
話說到這裡，他停了許久，眼角漸漸積起一層水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可是，七哥，真怪啊。」
「我記得他穿的西裝，記得那把黑傘，連大屏幕上的每個英文字母都記得。」
陸言喉嚨發緊，後半句話說得格外慢。
「可我想不起他的眼睛，到底長什麼樣了。」
他在腦海里一遍遍尋找傅寒州的輪廓。
無論陸言怎樣回想，那張臉都不肯再清晰起來。
他開始遺忘了。
兩天一夜的折磨和背叛已經超過身體能夠承受的邊界，大腦正在替他清理那些會帶來痛苦的記憶。
七哥垂眼看著他，臉上的怒氣漸漸散了，只剩疲憊。
「這是好事，陸言。」
他收回手，蹲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沾滿鹽水和膿血的指尖。
「在這個地方，記得越清楚，死得越痛苦。」
七哥扯了下嘴角，那點笑剛露出來，便被臉上的鞭痕拽得變了形。
「腦子比人聰明，它知道你快疼死了，所以幫你把那些傷人的東西，一件件丟出去。」
他把髒布放進水裡洗了洗，擰掉污水，重新敷在陸言紅腫的手背上。
「我剛進來的時候，也天天想我那個小男朋友。」
「我想我們一起吃過的面，想他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七哥抬頭看向上鋪，那裡只有一團厚重的黑影。
「後來電閘一拉，腦子裡只剩白光，什麼都抓不住。」
「頭一年，我忘了他的聲音。」
「又熬過一個年頭，我連他的名字也想不起來了。」
七哥低頭搓了搓掌心，指甲縫裡的髒污怎麼也擦不掉。
「到了現在，我連他的臉都拼不全。」
「我甚至忘了，當初為什麼要為了他跟家裡鬧翻，又為什麼會被送進這個鬼地方。」
月光從鐵柵欄間切進來，落在七哥滿是鞭痕的臉上。
他又笑了一下，臉上的肌肉卻繃得發苦。
「我現在只記得，不聽話會被電，中午要吃饅頭。」
「陸言，忘了吧。」
七哥將髒布的邊角仔細掖好，免得它從手背上滑下來。
「忘了，你才能在這裡活下去。」
陸言沒有回答。
他安靜聽著，目光落在蓋住傷口的髒布上，感受那塊冰涼的布料被體溫逐漸捂熱。
忘了。
徹底忘了傅寒州。
這大概是他能拿到的解藥，藥效溫和，代價卻要用整段記憶來付。
「七哥。」
陸言輕聲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我連自己是誰都忘了，你還會記得我嗎？」
他抬眼望著七哥，問得認真，裡面沒有試探，也沒有玩笑。
七哥手上的動作停了半拍，隨即低下頭，粗魯地收起水杯和髒布。
「老子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乾淨了，哪有空替你記著。」
他站起身，卻沒有馬上離開。
隔了片刻，七哥才又看了陸言一眼，那張被歲月和鞭痕磨舊的臉繃得發緊。
「陸言，別死在這裡。」
說完，那道乾瘦的身影退進黑暗，重新爬回了上鋪。
宿舍里再沒有人說話，只剩風聲穿過鐵柵欄，在牆角反覆迴蕩。
陸言躺在床上，高燒把身體燒得發燙，右手卻冷得失去了知覺。
他閉上眼，任由意識沉進高熱和解離織成的灰霧。
那把黑色雨傘，那張俊美卻疏遠的臉，還有那句讓他等三年的諾言，都在霧裡逐漸褪色。
傅寒州。
我開始記不清你了。
陸言在心裡念完這句話，唇邊留下一個淺得看不清的笑，終於沉沉睡去。
鐵柵欄外不斷傳來尖嘯，嗚嗚咽咽，從窗縫鑽進宿舍，貼著水泥牆來回打轉。
月光落在地面，泛著一層薄白。
大宿舍里擠滿粗重的呼吸和含混夢囈，酸臭混著潮氣，悶在低矮的屋頂下，遲遲散不出去。
陸言躺在下鋪，身上蓋著那床發霉的薄被。
他一直沒有睡著。
高燒把意識燒得發飄，床板也失去了實感，身體輕得沒有著落。
陸言抬起右手，借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盯著看了許久。
那隻手已經腫得看不出原來的輪廓。
白天，光頭督導員用重皮靴將它踩在水泥地上反覆碾壓，破開的水泡混進泥水和污水，之後又沒有做過任何處理。
此刻，手背已經泛出暗紅和紫色，翻卷的傷口腫了一圈，裡面灌滿膿水，正往外滲出腐壞血肉的淡腥味。
這種程度的感染，每一次心臟搏動，都該扯出鑽進骨頭的疼。
陸言卻感覺不到。
他試著動了動食指，隔了半晌，指尖才傳來遲緩的麻意，遠得抓不住。
左手碰上那塊高高腫起的皮肉，溫度燙得嚇人，腦子裡依舊沒有生出疼痛的反應。
這感覺陌生得讓他發怔。
右手明明連在腕骨上，他卻只能看見一塊懸在遠處的爛肉，與自己再沒有多少關係。
「解離……」
大一心理學課上學過的詞，毫無來由地浮進腦海。
人的肉體和精神一旦承受了遠超極限的折磨，大腦為了阻止意識徹底崩潰，會關掉部分感知，讓自我從身體裡暫時抽離。
原來，他的大腦已經開始救他了。
床邊傳來一陣極輕的衣料摩擦聲。
七哥從上鋪滑下來，落地時只發出一點細響，隨後貼著床沿蹲到了陸言面前。
剛湊近，他的眉頭便緊緊擰了起來。
那股傷口發炎化膿的腥臭，根本瞞不過人。
「把手給我。」
七哥把嗓音收得極低，話說得又快又急。
陸言轉過臉，視線散亂，沒有立刻聚到七哥身上。
過了一會兒，他才聽話地伸出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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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哥吸進一口涼氣，胸口半天沒有落下去。
他用粗糙的指腹按了按傷口邊緣，淡黃色的膿水立刻混著血，從翻開的皮肉里擠出來。
「你瘋了？」
七哥咬著牙，險些收不住音量，又趕緊朝周圍熟睡的人看了一眼。
「白天你就用這隻手刷旱廁？地上的髒水全灌進傷口了，拖成敗血症，要截肢，也會死人！」
陸言聽著，沒有把手收回去。
「七哥，我不疼。」
他的嗓子被高燒燒啞了，每個字都發著飄，落不到實處。
「不疼？」
七哥瞪著那隻已經開始潰爛的手，牙關咬得臉側發緊。
「你不疼，是因為這塊肉都快爛死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塑料包，外面還裹著層髒布。
布包打開，裡面藏著一小撮受了潮的粗鹽。
這是中午在食堂洗碗時，七哥趁炊事員轉身，從鹽罐底下掃出來的。
「沒有消炎藥，只能拿這個頂一頂。」
七哥把鹽粒倒在髒布上，又往上面淋了一點涼水，手指來回搓動，讓鹽儘量化開。
「等會兒會疼得要命，你忍住，不許出聲。」
話剛落下，那塊浸透鹽水的髒布便重重貼上陸言血肉模糊的手背。
高濃度的鹽水鑽進潰爛的傷口，灼燒立刻沿著裂開的皮肉往裡侵。
七哥一手按住陸言的胳膊，肩背繃得發硬，另一隻手停在他嘴邊，隨時準備把可能衝出口的慘叫捂回去。
陸言沒有叫。
月光照著那張燒得蒼白的臉，睫毛垂在眼下，始終沒有動過。
陸言只是望著七哥，瞳仁黑得發空，裡面找不到半點疼痛留下的痕跡。
七哥按著他的手停了下來。
冷汗從後頸冒出來，很快浸濕了衣領。
「陸言。」
他鬆開手，喉結接連滾動了兩次。
「你別嚇我，你說句話，你腦子是不是壞了？」
七哥見過不少被折磨瘋的人。
那些人在高壓電擊和沒完沒了的毆打中熬得太久，最後也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目光空著，痛覺也沒了，活著只剩喘氣和服從。
陸言看了他一會兒，唇邊費力地牽出一點笑，虛弱得撐不住多久。
「七哥，我沒瘋。」
他偏過頭，再次看向敷著鹽水的右手。
「好像是被電多了，我……感覺不到它了。」
陸言抬起完好的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不只是手，這裡也空了。」
七哥沒有聽明白，按住髒布的手指鬆了松。
「你說什麼？」
陸言靠回枕頭，目光越過鐵柵欄，落進窗外濃黑的夜色里。
「我今天想了一整天，想把他的樣子記住。」
話說到這裡，他停了許久，眼角漸漸積起一層水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可是，七哥，真怪啊。」
「我記得他穿的西裝，記得那把黑傘，連大屏幕上的每個英文字母都記得。」
陸言喉嚨發緊，後半句話說得格外慢。
「可我想不起他的眼睛，到底長什麼樣了。」
他在腦海里一遍遍尋找傅寒州的輪廓。
無論陸言怎樣回想，那張臉都不肯再清晰起來。
他開始遺忘了。
兩天一夜的折磨和背叛已經超過身體能夠承受的邊界，大腦正在替他清理那些會帶來痛苦的記憶。
七哥垂眼看著他，臉上的怒氣漸漸散了，只剩疲憊。
「這是好事，陸言。」
他收回手，蹲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沾滿鹽水和膿血的指尖。
「在這個地方，記得越清楚，死得越痛苦。」
七哥扯了下嘴角，那點笑剛露出來，便被臉上的鞭痕拽得變了形。
「腦子比人聰明，它知道你快疼死了，所以幫你把那些傷人的東西，一件件丟出去。」
他把髒布放進水裡洗了洗，擰掉污水，重新敷在陸言紅腫的手背上。
「我剛進來的時候，也天天想我那個小男朋友。」
「我想我們一起吃過的面，想他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七哥抬頭看向上鋪，那裡只有一團厚重的黑影。
「後來電閘一拉，腦子裡只剩白光，什麼都抓不住。」
「頭一年，我忘了他的聲音。」
「又熬過一個年頭，我連他的名字也想不起來了。」
七哥低頭搓了搓掌心，指甲縫裡的髒污怎麼也擦不掉。
「到了現在，我連他的臉都拼不全。」
「我甚至忘了，當初為什麼要為了他跟家裡鬧翻，又為什麼會被送進這個鬼地方。」
月光從鐵柵欄間切進來，落在七哥滿是鞭痕的臉上。
他又笑了一下，臉上的肌肉卻繃得發苦。
「我現在只記得，不聽話會被電，中午要吃饅頭。」
「陸言，忘了吧。」
七哥將髒布的邊角仔細掖好，免得它從手背上滑下來。
「忘了，你才能在這裡活下去。」
陸言沒有回答。
他安靜聽著，目光落在蓋住傷口的髒布上，感受那塊冰涼的布料被體溫逐漸捂熱。
忘了。
徹底忘了傅寒州。
這大概是他能拿到的解藥，藥效溫和，代價卻要用整段記憶來付。
「七哥。」
陸言輕聲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我連自己是誰都忘了，你還會記得我嗎？」
他抬眼望著七哥，問得認真，裡面沒有試探，也沒有玩笑。
七哥手上的動作停了半拍，隨即低下頭，粗魯地收起水杯和髒布。
「老子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乾淨了，哪有空替你記著。」
他站起身，卻沒有馬上離開。
隔了片刻，七哥才又看了陸言一眼，那張被歲月和鞭痕磨舊的臉繃得發緊。
「陸言，別死在這裡。」
說完，那道乾瘦的身影退進黑暗，重新爬回了上鋪。
宿舍里再沒有人說話，只剩風聲穿過鐵柵欄，在牆角反覆迴蕩。
陸言躺在床上，高燒把身體燒得發燙，右手卻冷得失去了知覺。
他閉上眼，任由意識沉進高熱和解離織成的灰霧。
那把黑色雨傘，那張俊美卻疏遠的臉，還有那句讓他等三年的諾言，都在霧裡逐漸褪色。
傅寒州。
我開始記不清你了。
陸言在心裡念完這句話，唇邊留下一個淺得看不清的笑，終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