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膝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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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枕在我的腿上吧,我會用『桂馥蘭香』為您濯洗去疲憊與殘痛。」

  簡單的一句溫柔之語,卻讓霍默有些無所適從。

  並非是無法接受好意,而是自卑於先天啞巴的心靈在作祟。

  自卑讓他對於這樣直白的溫柔善意沒有一套該有的應急措施。

  自記事以來的挖苦,嘲諷,以及對於『生理·啞巴』的歧視等事讓他學習著刺蝟一樣,蜷成一團。

  既是刺蝟,也是豪豬,又更像是條野狗般只打量過路的人而不輕易露出柔軟的腹部。

  野狗和刺蝟大抵是相同的,因為它們的腹部都很柔軟。確切說,沒有什麼生物的腹部是不柔軟的。

  也正因為柔軟,所以才會成為受傷的來源。

  若要想自己不受傷的話,那就只能保持分寸感,並且與同樣講究分寸感的人來往。

  畢竟他只是個啞巴,若是被惹怒了,就連罵人這樣發泄情緒的基本都做不到。

  所以對於尋常的態度反而讓他更能得心應手,因為只有這樣尋常的態度才能讓他短暫忘掉自己不會說話這件事。

  他渴望被當成正常人對待,可待他如正常人的卻並不多。因此只能以『分寸感』來假裝自己是正常人。

  可能只要『假裝是正常人』的話,這樣就不會那麼容易就受一些多餘的沒必要的傷了吧?

  許是單方面的心意相通,祀香女敏銳把握住了霍默的心理。

  於是她二話不說的朝向霍默走來。

  明明無論怎麼看都很溫柔的美麗女性,其走來的堅定模樣就宛如一位萬夫莫敵的女將軍。

  雖然並不颯爽,可走來的步伐既強勢,也熱烈。像是一顆樹,堅韌的堅定著。

  比霍默要略高的她不由分說,強硬的摁住了霍默的肩膀。縱然態度強硬,可那動作卻又仍舊溫柔嫻靜。

  十分不習慣這樣強迫的霍默本想反抗,可他卻悲哀的發現,他甚至提不起半分反抗的力氣。

  他這東拼西湊得來增幅的力量,被祀香女完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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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確,從祀香女能夠單手提起那柄麻扎斬馬刀而舉重若輕的樣子來看,她的力量大概率是比自己要更大的。

  「如果不相信旁人善意的話,那不妨試著相信我對於您的『好意』吧,畢竟我是祀香女,是會和您永遠站在一起的...人。」

  溫溫柔柔的女性以不容置疑的態度說出似乎『宣誓效忠』般的話語,可卻在最後的結尾出現了一點遲疑。

  她好像對於自己的『人』之身份有所疑惑。

  只是不待霍默發問,她已然將鎧甲全裝的霍默整個人攔腰抱起。

  這樣輕鬆模樣只會讓人聯想到林黛玉倒拔垂楊柳,並且絲毫不懷疑她能統帥八十萬禁軍,在風雪交加的夜晚去踏平山神廟。

  在攔腰抱起後,她順勢坐下,毫無淑女風範的,像是坐位體前屈一樣的坐在地上。

  霍默,在祀香女雙手的移位中,已枕在了她的大腿上。

  而後,她為霍默摘下了兜鍪。兩個人的雙眸近在咫尺。

  啞巴看的真切,祀香女獨眼之中的溫柔之意不變,可卻泛起了更加濃厚的同情。

  這樣的同情目光他看的太多了,可是自卑心卻只覺得這種同情像箭矢矛頭,不講道理的戳穿扎穿自心。

  他偏過了頭,想要躲避那道目光,可卻察覺到手指的細膩觸感在臉頰上划過。

  「您的殉俑化已經開始了,若不想失去一切會失去之事物的話,就不要再捨生忘死了,殉俑只是不會死,並不代表不會失去。」

  得到的常識進一步被消化。霍默沉默以對。

  殉俑,是能夠類比為《黑暗之魂》遊戲中【不死人】般的存在。

  當死亡的次數逐步增加,屬於自身的魂魄就會流失。

  在魂魄流逝的過程中失去記憶,感情,情緒,自我等等一切可失去之物。

  再而迎來降格,降格,直至最後,就會成為新生的劫日根源。

  這樣新生的劫日根源,會首先影響殉俑所身處的世界。

  「不過不必太過於擔心,因為在沒有達到無法挽回的餘地之前,您可以使用『立春香』來復歸常人。」

  「在此之前,便先讓我為您濯洗去疲憊與殘痛吧,畢竟,殉俑只是不會死,並不代表不會疲憊。」

  沉重的話題得到轉機。

  清淡如桂花般馥郁的香氣正從祀香女的髮釵當中漂流直下。

  倒流香氤氳成霧,籠罩於體外。

  這樣溫暖的感覺包覆全身,靜謐且平和。

  像是某個躺在沙發上睡著醒來後的下午。

  那時母親在做飯,妹妹安靜的看書,窗外夕陽斜照橘色的暖光,落在家裡養的帶崽小貓身上。

  恬靜溫婉的祀香女任由倒流香直下,靜靜凝望著膝上的霍默面容。

  啞巴不曾察覺,自進入劫日後便緊繃不松的眉頭漸漸舒緩,下撇的嚴肅嘴角也回正逐步上揚。


  若是他的臉還是正常人那樣就不那麼可惜了。

  片刻後,那名為『桂馥蘭香』的香氣結束了療程,霍默稍顯戀戀不捨。

  祀香女也輕拍霍默肩膀。

  「好了哦,如果想要再接受桂馥蘭香的濯洗,還需要你再多死幾次哦。」

  她好像是在鼓勵,但是笨拙的像是個實習幼師。她還是那麼不會說話。

  張弛有度的放鬆終究要結束,他也要為接下來的事務備戰了。

  首先是——防禦。

  普通的將校鎧顯然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可祀香女有說過那位『殉俑·繡娘』可以量體裁衣的做出名為『天衣』的衣物。

  或許天衣會遠比普通鎧甲防禦力更強。

  比劃著名手語,霍默開始了表述。

  【「若要定做天衣的話,鎧甲需要先卸下來麼?」】

  「要的,因為是量體裁衣。」

  【「那就拜託您為我卸甲了。」】

  「好。」

  祀香女熟稔利落,將破損的將校鎧構成一件件整齊堆放社壇地面。

  一身常服的霍默已從社壇地龕中取出一具粽屍,拖著走到了那位繡娘面前。

  繡娘是位美艷的女子,頭挽髮髻插一玉釵,面若桃花,渾身雅艷,遍體嬌香,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

  穿一身以各色零碎錦料拼合縫製成的水田衣,左手一桿旱菸,櫻桃小口吞雲吐霧,頗有動人風情。

  她瞥了一眼霍默,眸中光彩不變,只是吐了一口煙氣。

  那煙氣吹向她身旁置放著的一件奇特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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