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游湖一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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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一輛馬車風塵僕僕地往城外趕去。

  月禾坐在車夫位上,回頭望了眼車內,

  「小姐,城裡的萬佛寺香火正盛,為何偏要去城外這白馬寺上香?」

  瀾也靠在車壁上,最近她和寧昭的事鬧得滿城風雨,那堆七大姑八大姨沒事就上門打聽。

  不得已,她只得出門躲個清閒。

  「白馬寺向來清靜,我們去小住一段時日。」

  午後三時,白馬寺的鐘聲盪過山門。

  瀾也撐著一把油紙傘,沿著青石台階往上走,正打算先去大殿焚香。

  寺廟東側,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下,歪歪斜斜支著個小攤。

  一張摺疊木桌,配著一把馬扎,桌面上鋪著塊褪色的紅布,壓了塊鵝卵石。

  一個年輕和尚正坐在馬紮上,手裡捻著串油亮的佛珠。

  面前空蕩蕩的,連個問津的人影都沒有。

  桌旁立著塊紙牌,上面用毛筆寫著——「不問俗世」。

  瀾也掃了一眼,腳步沒停。

  那小和尚也沒抬頭看她,只慢悠悠轉著佛珠,忽然開口:

  「十卦十准,童叟不欺!不准不要錢!」

  瀾也見得多了這類江湖術士,十有八九是察言觀色、套話騙錢的把戲,犯不著在此費工夫。

  她剛要從台階旁穿過去,那和尚忽然抬了眼。

  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卻清晰地飄進瀾也耳朵里:

  「小姐,你包袱里那本畫著兩個小人在床上交流的話本,可否借貧僧瞧瞧?」

  瀾也的腳步猛地一頓。

  ???

  這和尚是成精了不成?

  那話本可是她路上解悶看的,這和尚有點東西。

  瀾也轉頭看他,低笑道:「和尚也看話本?莫不是六根不清淨?」

  和尚捻著手裡的佛珠,淡然道:「姑娘誤會了。你不妨瞧瞧包袱里第三本書是什麼?」

  瀾也倒覺得有趣,打開包袱翻了翻,第三本竟是本醫書,封面上畫著一人臥於床榻,另一人正持針施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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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來是丫鬟收拾時,誤把醫書也一併帶來了。

  她下意識偏頭看了那和尚一眼。

  和尚微微一笑:「姑娘可願算一卦?算準了,管貧僧一頓齋飯便好;若不准,貧僧再為你重算便是。」

  瀾也從袖中摸出一粒碎銀,丟在他桌上:「送你了。」

  說罷轉身便走。

  和尚立馬道:「姑娘可是為姻緣而來?」

  這個年紀的女子,多半繞不開談婚論嫁,瀾也倒不意外他有此一說。

  只頭也不回地揚聲道:「不談姻緣。」

  「姑娘不談,姻緣卻會尋上門來。」和尚的聲音從身後追來。

  「貧僧與姑娘打個賭,和你談姻緣的那人,今日你便能見到。」

  瀾也不以為然。

  這白馬寺離京都數百里地,寧昭怎麼可能會突然來這?

  瀾也沒再理會那和尚,朝著大殿走去。

  燒完香,寺里的僧人便將她帶到一處僻靜院落。

  許是她方才出手闊綽,這地方環境格外清幽,布置也比別處雅致許多。

  「施主請安心住下,每日會有專人送來膳食。」

  僧人笑著指點,「旁邊便是清心湖,另一側是藏經樓,樓中經書頗豐,施主若有興致可隨意翻看。」

  瀾也頷首:「多謝小師父。」

  僧人退下後,月禾忍不住問:「小姐,京都那邊的事,真就不管了?」

  瀾也淡淡道:「隨他們折騰去。」

  「可要是……要是真逼您嫁給三皇子怎麼辦?」

  瀾也輕笑一聲,「嫁給她?誰吃虧還不一定呢。」

  「走吧,去清心湖逛逛。」

  來到湖邊,只見泊著一艘小舟,船邊立著個年輕「船夫」。

  那人頭戴頂破舊斗笠,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套著件粗布麻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手裡正漫不經心地晃著支魚竿。

  瀾也瞄了一眼,魚簍裡面只有兩三條嗷嗷待哺的小魚仔。

  蔫頭耷腦的。

  「姑娘,要租船嗎?」一道刻意掐著嗓子的聲音傳來。

  瀾也頓時一愣,這聲音夾的?

  再看那人,身上半點魚腥氣沒有,粗布外衣下還露出一角青白色衣領,料子竟是上等蜀錦,下巴白皙得過分,唇線抿得緊緊的。

  哪有半分常年在水邊風吹日曬的漁夫模樣?

  這人是誰,她一秒就猜出。

  「自然要租。」瀾也故作不知,「這湖春色正好,不泛舟湖上,豈不可惜?」

  「這船我包了,多少銀錢?」

  那人張口就來:「游湖一百兩!」

  瀾也:???這獅子大開口也得有個譜?

  寧昭才反應過來自己喊岔了,平時大手大腳慣了,隨口就喊了個數,趕緊改口。

  嗓子依舊夾著緊緊:「跟……跟姑娘開個玩笑,游湖一百文。」

  想著,再便宜也不過如此了吧?

  瀾也偏要逗她:「別人游湖不過二三十文,你這怎麼就得一百文?」

  寧昭趕緊把斗笠又往下壓了壓,聲音更低了些:「姑娘覺得貴,大可去找別人嘛。」

  反正她早就跟寺里打過招呼,今天湖邊的船,就只有她這一艘。

  看你走不走!

  月禾在旁邊皺著眉:「你這船家,好生不識趣!」

  寧昭從斗笠下輕哼一聲:那又怎樣?

  瀾也反倒笑了:「好,就一百文。月禾,你在岸邊等著,我自己去湖面上透透氣。」

  「是,小姐。」

  月禾應著,仍不忘瞪了那「船夫」一眼。

  槳葉剛一入水,船身便輕輕一晃。

  瀾也穩穩坐下,目光肆無忌憚地落在那個故作鎮定的背影上——對方後背繃得筆直,像根繃緊的弦。

  船尾還擺著個小泥爐,倒像是特意備著的。

  「船家,借你這爐子用用,泡壺茶。」瀾也揚聲道。

  「嗯。」斗笠下的人淡淡應了聲,「……姑娘你坐穩了。」

  寧昭握著船槳往水裡一划,誰知力道沒掌握好,船身猛地晃了一下,她自己站不穩,踉蹌了一下,差點一頭栽進湖裡。

  她趕忙抬手摸了摸斗笠,遮掩臉上的尷尬。

  過了好一會兒,小船在湖面上歪歪扭扭打了個轉,才慢悠悠地往前挪了挪。

  瀾也差點笑出聲。

  她忽然起了壞心思,故意拖長了調子:「船家,你這船劃得可不太穩當啊。」

  「……頭一回出來做生意?」

  寧昭心裡暗罵:該死!她哪知道划船看著容易,上手又是另一回事。

  她把斗笠又往下壓了壓,繼續悶頭跟船槳較勁,船槳在水裡東一下西一下。

  瀾也見她這般,也收起了逗弄的心思,安安靜靜坐在那兒擺弄茶具。

  湖風掀起她的披帛,水青色的綢緞在風中輕輕飄拂,帶著淡淡的香。

  小爐上的水「咕嘟」冒泡,她捻起茶葉撒進壺中,很快,清醇的茶香便在湖上漫開。

  「就停在這裡吧。」瀾也輕聲道。

  寧昭如蒙大赦,趕緊停下船槳,從一旁拖過個小凳子,背對著她坐下,隨手拿起船里的一壺果酒,擰開蓋子就灌了一口,像是在泄憤。

  瀾也悠閒地啜著茶,茶的清香在舌尖散開。

  寧昭鼻尖動了動,自然聞得出這是上好的碧螺春。

  心裡更不是滋味。

  瀾也把玩著手中的白瓷茶杯,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挑眉笑問:「三殿下,屈尊來這白馬寺當船夫,這差事,可比在玄捕司驗屍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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