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茶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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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往北走,路就越寬了。不是路變好了,是走的人多了,踩出來的。山從兩邊退遠了,田也多了起來,一片一片的,金黃的是麥子,淺綠的是豆苗。謝昭騎著馬,看著那些田,覺得像是走在畫裡。他想起南疆的山路,窄窄的,石頭硌腳,走半天見不到一個人。那些路是修出來的,也是人踩出來的。

  下午,他們路過一個茶棚。茶棚搭在路邊,幾根木柱子撐著茅草頂,下面擺著幾張矮桌,幾條板凳。一個老婦人正在灶台前燒水,水開了,白氣從壺嘴裡冒出來,在日光下很快散盡了。謝昭下了馬,把韁繩系在柱子上,走過去坐下。沈硯也下了馬,在他對面坐下,但沒有說什麼。

  老婦人端了兩碗茶過來,碗沿有缺口,但洗得很乾淨。謝昭端起碗,喝了一口,是粗茶,有點澀,但回甘甜。他放下碗,看見老婦人又端了一碟花生米,放在桌中央。花生米是炒過的,外皮微微發黃,有些焦了。

  「老人家,您這茶棚開了多久了?」


  「二十年?一直在這裡?」

  「一直在這裡。以前路不好走,走的人少。後來路修了,走的人就多了。人多了,生意就好做了。」

  謝昭低頭看著碗裡漂著的茶葉梗。二十年,路邊的一個茶棚都能記下路的變化。哪個坑填平了,哪段泥路鋪了石頭,哪個地段石板上多了車轍印。路在變,人在變,茶棚沒變。

  「您說的修路,是那些百姓自己修的?」

  「一開始是。後來朝廷也派人來修了。修了一段,又停了一段。停了,百姓又自己修。修修停停,停停修修,路就慢慢好起來了。」

  謝昭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他想起那些他見過的人——修路的老頭、鑿石的年輕人、挖排水溝的黑臉中年人。他們修了路,不刻碑,不留名,修完了就走了。他們不等人謝,也不怕人忘。路好了,就夠了。

  「老人家,您知道這條路,是誰最先修的嗎?」

  老婦人想了想,「聽說是鎮南侯。他帶著兵修了第一段。後來他走了,百姓接著修。修著修著,路就越修越長了。」

  謝昭的眼淚掉進了茶碗裡。他沒有擦,端起碗,把茶喝完了。茶水混著眼淚,鹹鹹的,澀澀的,帶著一點苦後的甘甜。

  沈硯坐在對面,沒有說話。他把那碟花生米往謝昭面前推了推,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謝昭從碟子裡捻起幾顆花生米,慢慢地嚼著,把眼淚和花生米一起咽了下去。他知道,他父親修的不僅是一段路,他讓路開始往遠處延伸,讓後來的人覺得那裡有一條可以繼續修下去的路。父親走了,但路沒有停。路沒有停,是因為有人接著走,接著修,接著踩。踩得多了,路就踩出來了。

  他們又在茶棚坐了一會兒。太陽開始西斜了,把茶棚的影子拉得很長。老婦人收拾著灶台,鐵壺擱在爐面上,余火從灶膛里透出微微的光。

  謝昭站起來,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板,放在桌上。老婦人看見了,連連擺手,「不用不用,兩碗茶,不值錢。」

  「值。」謝昭把銅板又往前推了推,「您燒的水,泡的茶,守了二十年的棚子,值。」

  老婦人看了看那些銅板,沒有再推,收起來,又轉身從灶台下面摸出一包幹荷葉包著的東西,遞到謝昭手裡。「路上吃。自家做的餅,不甜,但扛餓。」

  謝昭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幾塊烤餅,焦黃色的,還帶著餘溫。他把餅收好,朝老婦人點了點頭,然後轉身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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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匹馬並排著,重新上了官道。路鋪著粗砂,馬蹄踩上去沙沙響。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在路面上晃動。

  「沈硯。」

  「嗯。」

  「你說,像她這樣的人,南疆多不多?」

  「多。只是很多人看不到。他們只管趕路,不會停下來喝碗茶,聽她說二十年的事。」

  謝昭把荷葉包著的餅揣進懷裡,貼著胸口,還帶著一點溫熱。他想起那個老婦人,想起她擦了二十年的桌子,燒了二十年的水,看著路慢慢變好。她不修路,但她守著路上的人。守了二十年,還在守。

  「沈硯,回去之後,我想把茶棚也寫進摺子里。」

  「寫茶棚做什麼?」

  「寫有人守著路。有人守著路,路就不會荒。」

  沈硯沒有接話,但他放慢了馬速,讓兩匹馬並肩走得更穩了一些。謝昭把餅往懷裡按了按,覺得那點溫熱一直暖到了他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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