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同行山深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過了那片野花地,路越來越窄了,窄到只能容一匹馬通過。山也高了起來,把天擠成一條細細的藍線,掛在頭頂上。謝昭騎在馬上,馬走得很慢,馬蹄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山谷里迴蕩。風從山縫裡擠過來,帶著濕漉漉的水汽,涼絲絲的,像是剛下過雨。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南方的春天比北方來得猛,來得急,一夜之間就能把山染綠。

  沈硯走在他前面,白馬的黑蹄踏在青石板上,不急不躁。他的脊背還是那麼挺,和坐在書房裡批摺子時一樣,仿佛這山路和那書案對他來說是同一樣東西——都是他該走的路,該做的事。謝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朱雀大街上見他的樣子。那時候沈硯從轎子裡探出頭,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沒有溫度,像冬日裡結冰的河面。現在他走在自己前面,風吹起他的發梢,露出一截瘦削的脖頸。他什麼都沒說,但謝昭知道,他在。

  「沈硯。」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你騙人。你騎了一天的馬,腰不酸?」

  沈硯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帶著淡淡的笑意。「酸。但還在。」

  謝昭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他知道沈硯就是這樣的人,疼了不說,累了不吭。但他能從他勒韁繩的間隙里看出來——他的右手在放鬆,左手在微微後壓,那是腰酸的人在調整姿勢。

  又走了半個時辰,山路忽然開闊了一些。兩邊的山退遠了,露出一片小山谷。谷底有一條溪,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水流不大,嘩嘩地響著,像是有人在遠處說話。謝昭勒住馬,翻身下來,牽著馬走到溪邊。他蹲下來,用手掬了一捧水,涼得透心。他喝了一口,水是甜的,比京城的水軟,比南疆的水清。

  「沈硯,這水能喝。」

  沈硯也下了馬,走到溪邊,蹲下來。他沒有像謝昭一樣用手掬水,而是從馬背上解下一隻竹筒,裝了滿滿一筒,蓋好,掛回馬鞍上。他的動作很仔細,不像是渴了,像是在儲備。謝昭看著他做完這一切,忽然想起上次去南疆時,他在路上喝過不少生水,肚子裡鬧過幾回。沈硯沒有說教他,也沒有指責他,只是默默地在替他想著——水,要備著喝。

  「沈硯,你幫我裝水了?」

  「嗯。路上喝完了,還有。」

  謝昭的鼻子微微發酸。沈硯就是這樣,用最小的動作替他鋪好最長的路。他不會說「我擔心你」,但他會替他把水裝好。他不會說「我陪著你」,但他會走在他前面。謝昭站起來,走到沈硯身邊,也解下自己的水囊,在溪水裡灌滿了。

  傍晚,他們在山谷里找了一處避風的地方紮營。風從山的那一邊吹過來,帶著濕氣,謝昭縮了縮脖子。沈硯從包袱里拿出火摺子和乾柴,蹲在地上生火。火苗竄起來,舔著枯枝,發出「噼啪」的聲響。火光映在沈硯的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柔和。謝昭坐在火堆旁邊,看著他的側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踏實。不是因為他安全,而是因為他在。他在,就不會有事。

  「沈硯。」

  「嗯。」

  「你以前一個人趕夜路,怕不怕?」


  「怕什麼?」

  「怕突然遇到人,也怕遇不到人。」

  謝昭愣了一下。「遇不到人,為什麼怕?」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

  「因為一個人太久了,會覺得自己不存在。」

  謝昭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沈硯一個人走了太久的路,久到有時候會覺得自己不存在。他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看他,沒有人記得他。他像一粒沙,落在路上,被風吹走,沒有人知道。但現在有人知道了。他就在他身邊,坐在火堆旁,看著他。

  「沈硯,你現在不會不存在了。」

  沈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火光在他的眼睛裡跳躍,像兩簇小小的火苗。「好。」

  那天晚上,謝昭睡在火堆旁邊,頭枕著包袱。沈硯坐在火堆另一邊,靠著樹,閉著眼睛。風從山那邊吹過來,火苗跳了跳,謝昭睜開眼睛,看見沈硯的側臉,睡夢中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裡也在想什麼事。謝昭看了他一會兒,又閉上眼睛。

  第二天,他們繼續趕路。山路越來越陡,有些地方只能牽著馬走。沈硯走在前面,謝昭跟在後面,牽著馬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爬到半山腰的時候,謝昭停下來,喘了一口氣。他往下看了一眼,來路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褐色的蛇,盤在山谷里。他往上看了一眼,路還是彎彎曲曲的,看不到盡頭。

  「沈硯,你說,這路什麼時候能修好?」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三年。你走一次,就知道了。走得多了,路就修得快了。」

  謝昭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土。土是紅色的,被雨水沖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腳。他不知道這條路要修多久,但他知道,他會一步一步地走完它。走得多了,路就修得快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