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煮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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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謝昭睡得特別好。不知是被窩太軟,還是心裡那些壓了許久的東西終於落了地,他閉上眼睛沒多久就沉沉睡了過去。夢裡沒有南疆的山路,沒有父親的碑,沒有漫漫長途。只有一碗粥,熱氣騰騰的,飄著紅棗的甜香。第二天早上,他是被一陣米香喚醒的。淡淡的,糯糯的,從門縫裡鑽進來,鑽進他的鼻子裡。他睜開眼睛,躺了一會兒,聞著那個味道,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洗漱完,走到廚房門口。沈硯站在灶台前,背對著他,正拿著勺子慢慢地攪鍋里的粥。他穿著一件家常的月白袍子,沒束官帽,頭髮用木簪隨意挽著,幾縷垂在耳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柔和。謝昭靠著門框,沒有出聲,就那樣看著。沈硯攪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勺子在鍋里畫著圓。他不急,像在做一件很要緊的事。米香越來越濃了,混著紅棗的甜味。謝昭聞著那個味道,想起很久以前,他在書房裡發脾氣,摔了門,沈硯端著一碗粥站在門口——也是這樣,不說話,不催,就等著。

  「侯爺醒了?」沈硯沒有回頭,像是早就知道他站在那裡。

  「醒了。」

  「粥快好了。侯爺去坐,馬上就好。」

  謝昭沒有去坐。他走進廚房,站在沈硯旁邊,看著鍋里的粥。米粒已經煮開了花,湯是乳白色的,紅棗浮在面上,被熱氣熏得鼓鼓的。謝昭湊近聞了聞,甜味鑽進鼻子裡,暖暖的。沈硯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推到他面前。謝昭端起來,舀了一勺送進嘴裡,滾燙的,燙得他直吸氣,但沒有吐出來。

  「慢點喝,燙。」沈硯說。

  「燙才香。」

  沈硯沒有再說話。兩個人站在廚房裡,一個喝粥,一個收拾灶台。窗外傳來海棠樹枝上麻雀的叫聲,嘰嘰喳喳的。謝昭一口一口地喝著粥,粥很稠,米粒已經煮化了,入口即化,紅棗的甜味從舌尖一直暖到胃裡。他喝了大半碗,忽然停下來。

  「沈硯。」

  「嗯。」

  「你以前自己喝粥的時候,也煮這麼稠嗎?」

  沈硯的手頓了一下。「不煮這麼稠。」

  「那你煮多稀?」

  「和南疆的粥差不多。」

  謝昭的鼻子一酸。沈硯一個人過的時候,喝稀粥,喝冷茶,吃硬的饃,啃涼的饅頭。他給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將就。他只對別人講究,對自己從不講究。他給謝昭煮的粥是稠的,熱的,有紅棗的。他自己的粥,是稀的,涼的,什麼都沒有的。

  「沈硯,你以後喝粥,也煮稠的。」

  沈硯看著他。「好。」

  謝昭低下頭,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碗底乾淨得像是被舔過。他把碗放進水池裡,水龍頭一擰,水嘩嘩地沖在碗沿上。他洗完碗,擦乾手,轉過身,看著沈硯。

  「沈硯,我明天想吃雞蛋羹。」

  「好。」

  「後天想吃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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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大後天想喝豆漿。」

  「好。」

  謝昭笑了。他說什麼,沈硯都說好。以前他說什麼,沈硯都說不行。現在他說什麼都行了,不是規矩鬆了,是沈硯捨不得緊了。

  那天上午,謝昭在書房裡看卷宗。他看的是戶部送來的關於南疆修路銀兩的初步核算。數字密密麻麻的,他一行一行地看,算了一遍又一遍,確認沒有漏掉。他把重點摘出來,抄在一張新紙上。抄完了,他把紙遞給沈硯。沈硯看了一遍,沒有說話,放在一邊。謝昭知道沈硯默認了。

  「沈硯,你說戶部那幫人,會不會故意拖延?」

  「會。但拖延不是辦法。銀子撥得慢一天,南疆的百姓就多苦一天。兵部催,戶部拖,催的人多了,拖的人就拖不下去了。」

  謝昭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拿起筆,繼續抄。他要把這份核算再謄一遍,留一份自己看,一份放在桌上備查,一份送回去。抄得多了,他就記住了。

  傍晚,謝昭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海棠樹的嫩芽又長大了一些,淡黃色的邊緣透出一點綠色。他摸了摸,嫩芽還是軟的,但比昨天硬了一些。他想起南疆那棵大榕樹,光禿禿的枝幹上也是這樣的嫩芽,風一吹,顫顫的,像是在試探這個世界。一棵在京城,一棵在南疆。兩棵樹都在長,長得很慢,但都在長。

  他回到書房,在沈硯對面坐下。「沈硯,你說,海棠樹什麼時候開花?」

  「四月。」

  「那快了。」

  「快了。」

  謝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繭還是那麼厚,但摸上去不那麼粗糙了。他想起了父親。父親的手比他的還糙,上面還有刀疤、槍疤、箭疤。那雙手做了很多事——握刀、修路、建橋、搬石頭、種樹、寫粉筆字。他做了那麼多事,但他的手從來沒有摸過海棠花。他沒時間等。他等不了了。謝昭可以等。他可以等到四月,看海棠花開。他可以等到戶部批銀兩,等南疆的路修好。他可以一直等,因為他有時間。他有的是時間,來得及替父親做他來不及做的事。

  「沈硯。」


  「你說,南疆的路,什麼時候能修好?」

  「三年。」

  「三年?那麼久?」

  「修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勘測、設計、撥款、征工、施工,每一步都要時間。快不得,快了就會出錯。出錯了,路就會塌。」

  謝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三年後他多大了?二十一歲。那時候他應該能做好多事了。

  「沈硯,三年後,我想再去一趟南疆。」

  「去看什麼?」

  「去看那條路,看它修好了沒有。」

  沈硯看著他。「臣陪侯爺去。」

  謝昭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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