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友誼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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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鎮南關後,路更難走了。山越來越高,越來越密,樹也越來越多,遮天蔽日的,把陽光擋在外面,只剩下斑斑駁駁的光點,落在地上像碎了的金子。謝昭騎在馬上,馬蹄踩在碎石路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在山谷里迴蕩。他牽著馬走了一段,又騎了一段,騎累了又下來走。錢勇跟在他後面,不說話,也不催。他知道謝昭想慢慢走,想多看、多聽、多感受。這是父親走過的地方,每一寸都要記住。

  走了兩天,到了友誼關。關隘比鎮南關更小、更舊、更破。城牆塌了一半,剩下一半也是歪歪斜斜的,像是隨時會倒。城門是木頭的,漆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紋,門軸鏽了,推開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像是在嘆氣。城門口沒有士兵站崗,只有幾個老人坐在牆根下曬太陽,眯著眼睛,懶洋洋的。他們看見錢勇,眼睛亮了一下,撐著想站起來,錢勇擺了擺手,他們又坐了回去。

  謝昭下了馬,站在城門口,看著那座破舊的關隘。他想起父親,父親在這裡守了三年。三年裡,他修過這座城牆嗎?換過這扇城門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父親一定在這裡站過,看過同樣的山,吹過同樣的風,走過同樣的路。他走進去,腳踩在青石板上,石板已經被磨得光滑,泛著暗沉的光。他踩著的,是父親也踩過的石板。

  錢勇帶他去了一間小屋。小屋在關內最裡面,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鋪著一層稻草,桌子上放著幾本書,已經發黃了,邊角捲曲。謝昭拿起一本書,翻開,裡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字,是父親的筆跡。字不好看,但很用力,一筆一划,像是怕寫輕了就看不清了。

  「這是我父親住過的地方?」

  「嗯。老侯爺在這裡住了三年。」

  謝昭在床邊坐下,床板硬硬的,發出「吱呀」一聲。他摸著床沿,木頭已經被磨得光滑,泛著暗紅色的光。他想起父親,父親睡在這張床上,每次打完仗回來,躺在這張床上,閉上眼睛。他在想什麼?在想下一場仗怎麼打?在想糧草夠不夠?在想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父親躺在這張床上的時候,心裡一定有很多放不下的事。士兵、百姓、孩子、老人,還有他。

  「錢將軍,我父親在這裡守了三年,打過多少仗?」

  「大大小小,十九仗。」

  「贏了多少?」

  「贏了十七仗。」

  「輸了兩仗?」

  「輸了一次。那一次,就是最後一次。」

  謝昭的呼吸頓了一下。最後一次。父親死了,死在那個打了三年的地方。他守住了三年,最後一年輸了。輸了就死了。

  「那一仗,你在嗎?」

  「在。末將就在老侯爺身邊。」

  「他怎麼死的?」

  錢勇沉默了很久。小屋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屋頂的聲音。

  「那場仗,敵軍來了很多人。老侯爺帶著我們守了三天三夜,守不住了。他讓我們撤,自己留下來斷後。末將不肯走,他踢了末將一腳,說『滾!回去告訴昭兒,他爹對得起他。』」

  謝昭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他父親最後一句話,是對他說的。不是對朝廷,不是對軍隊,不是對百姓。是對他。他爹對得起他。他爹沒有虧欠他,是他虧欠了父親。他沒有好好陪過他,沒有好好記住過他,沒有好好對他說過「我愛你」。他來晚了,晚了十年。

  「錢將軍,我父親死的時候,疼嗎?」

  「不疼。他是被箭射中的,一箭穿心,很快就走了。」

  謝昭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床板上,滲進木頭裡。他摸著床沿,想著父親躺在上面最後一晚的樣子——穿著鎧甲,握著刀,閉著眼睛。他知道明天就要打仗了,知道可能回不來了。他沒有怕,沒有哭,沒有寫遺書。他只是踢了錢勇一腳,說「滾!回去告訴昭兒,他爹對得起他。」然後他就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那天晚上,謝昭沒有回客棧。他睡在那間小屋裡,睡在父親睡過的床上。床板很硬,稻草很扎,但他覺得安心。因為他躺的地方,父親也躺過。他閉著眼睛,聽著風從屋頂的破洞裡灌進來,嗚嗚的響。他想起父親,父親也聽過同樣的風聲,吹了三年。三年裡,他聽著這風聲入睡,聽著這風聲醒來,聽著這風聲打仗。他習慣了,習慣了就不會怕了。

  第二天一早,謝昭起來,去了一趟城外的山坡。山坡上有一塊碑,碑上刻著「鎮南侯謝珩殉國處」幾個字。碑前有人上過香,香灰是新的,還沒有被風吹散。謝昭跪下來,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土地上,涼涼的,硬硬的。他沒有起來,跪在那裡,低著頭。

  「父親,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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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回答。風吹過來,把碑前的香灰吹散了。他看著那些灰,覺得它們像父親,飄著飄著就看不見了。但他知道,父親還在。在他心裡,在錢勇心裡,在那些被父親救過的人心裡。他不會消失,因為有人記著他。

  從山坡上下來,謝昭在關內走了一圈。他走到一間破房子裡,裡面住著一個老兵。老兵瞎了一隻眼睛,缺了一條腿,坐在門檻上,曬著太陽。他看見錢勇,笑了。「錢將軍,你來了。」他又看見謝昭,眯著眼睛看了半天,「這個後生是誰?」錢勇說:「是老侯爺的兒子。」老兵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他沒有站起來,因為他站不起來。但他伸出了手,謝昭走過去,握住了那隻手。手很粗糙,像樹皮,但很暖。

  「孩子,你終於來了。老侯爺等你很久了。」

  「您認識我父親?」

  「認識。我是他的兵。他最後一次打仗,我就在他身邊。他死的時候,我就在他旁邊。我眼睜睜看著他倒下,可我沒有辦法。我動不了,我腿斷了。」老兵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欠他一條命。要不是他,我早就死了。可我活下來了,我還活著,他卻死了。」

  謝昭蹲下來,握住老兵的手。「老人家,您活著,就是替他活著。您記得他,他就活著。」


  那天下午,謝昭在關內幫老兵修了修屋頂。屋頂漏了一個洞,他用稻草和泥補上了。補完了,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遠方。遠方是山,山後面還是山。他想起父親,父親也在這座關里,修過屋頂,補過城牆,挖過井,種過菜。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護著別人。他護了一輩子,護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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