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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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看密報的事過去了兩天。

  沈硯沒有再提起過。沒有翻舊帳,沒有借題發揮,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給謝昭。每天早上照常來敲門,三聲一停。書房裡照常擺好了書和紙筆。謝昭讀書的時候,沈硯照常坐在對面批摺子,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一切如常。

  謝昭知道,這是沈硯的方式。清算了,翻篇了。不記仇,不算舊帳,不翻來覆去地提。可謝昭心裡過不去。不是因為沈硯還記著——沈硯已經不記了。是因為他自己記著。他記著自己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樣子,記著自己說「我保證」時的狼狽,記著沈硯看他的那個眼神——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心疼。那種心疼比打他一百下還難受。

  他想做點什麼來彌補。

  不是討好沈硯——沈硯不吃那一套。是讓自己變得更好,好到不會再犯同樣的錯,好到值得沈硯的信任。可「變好」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需要從每一件小事做起。而他發現,那些「小事」,恰恰是最難做到的。

  那天下午,沈硯出門了。不是進宮,是去都察院議事。走之前,他把一摞摺子交給謝昭,和上次一樣:「例行奏報,侯爺幫臣摘錄重點。臣酉時回來。」

  謝昭點頭。這次他沒有動紫檀木匣子的念頭。他老老實實地坐在書案前,翻開第一本摺子,開始摘錄。一本,兩本,三本。摘到第四本的時候,他的筆尖頓了一下。摺子上寫的是關於整頓京城市容的事,要求沿街商鋪統一懸掛幌子,不得占道經營,不得亂扔垃圾。謝昭看著看著,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這破事也要寫摺子?朝廷養這些人幹什麼吃的?

  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沒有在意。繼續往下看,看到「違者罰款五百文」的時候,他忍不住「嗤」了一聲。五百文,還不夠他在醉仙樓喝一壺酒的錢。他以前在街上縱馬踩翻過多少攤位,從來沒被罰過。不是因為他有理,是因為沒人敢罰他。現在看到這些規矩,他覺得可笑。

  他沒有意識到,這個「可笑」的念頭,就是危險的開始。

  他繼續摘錄,但心已經不在摺子上了。他想起以前在東市喝酒的日子,想起那些圍著他轉的人,想起那種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自由。那種自由,他現在沒有了。他被關在太傅府里,每天讀書、習字、抄經,規矩多得數不清,連出去逛個街都要沈硯陪著。

  謝昭把筆往桌上一扔。

  憑什麼?憑什麼他要在乎這些破規矩?他是小侯爺,是皇帝的幼弟,是太后的親侄。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誰能管得了他?沈硯?沈硯不過是一個太傅,一個臣子,一個——一個對他好的人。

  最後那個念頭像一盆冷水,澆在他頭上。

  沈硯是對他好的人。不是因為他怕太后,不是因為他想升官,是因為他想。沈硯親口說的。一個對他好的人,他卻在想「憑什麼要聽他的」。謝昭低下頭,看著自己扔在桌上的筆,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不是對沈硯煩躁,是對自己煩躁。他明明知道沈硯是對他好,可腦子裡還是會冒出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那些念頭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長一茬,怎麼也除不乾淨。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筆,繼續摘錄。

  酉時,沈硯回來了。

  他走進書房的時候,謝昭已經把摘錄好的紙張放在了他的桌案上。沈硯脫下外袍,掛在衣架上,在書案後坐下,拿起那疊紙,一張一張地看。看到第三張的時候,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侯爺,這條摘漏了。」沈硯指著紙上的某一處,「這裡寫著『違者罰款五百文,屢犯者加倍』,侯爺只寫了罰款五百文,漏了『屢犯者加倍』。」

  謝昭湊過去看了一眼,確實是漏了。他當時看到「罰款五百文」就覺得可笑,心思飄到了別處,後面的內容根本沒仔細看。

  「我漏了。」謝昭的聲音有些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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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把那疊紙放在一邊。「侯爺今日辛苦了。功課做了嗎?」

  「做了。」

  「拿來臣看。」

  謝昭把抄好的字遞過去。沈硯接過來,展開,看了片刻。他的眉頭又皺了一下。「侯爺今日心不在焉。」

  謝昭的心跳漏了一拍。「沒有。」

  「有。字寫得比以前潦草,『之』字的最後一筆往上挑,不是往下壓。『也』字的豎彎鉤收筆太快,像沒寫完就收了。」沈硯把那張紙放在桌上,看著謝昭,「侯爺在分心。」

  謝昭低下頭,不敢看沈硯的眼睛。沈硯說對了,他確實在分心。不是因為在想別的——他就坐在書房裡,哪也沒去。他分心,是因為那些念頭。那些「憑什麼要聽他的」「這些破規矩真可笑」的念頭,像蒼蠅一樣在他腦子裡飛來飛去,趕不走,打不死。

  「侯爺,抬起頭。」沈硯的聲音不高不低。

  謝昭抬起頭,看著沈硯。沈硯的眼睛還是那麼平靜,但謝昭在那平靜的下面看到了一樣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更讓他難受的東西。是審視。沈硯在看他,不是在「看」,是在「審視」。像一面鏡子,把他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照得清清楚楚。

  「侯爺心裡有事。」沈硯說,「說出來。」


  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哪些規矩?」

  「摺子上寫的那些。商鋪要掛幌子,不能占道經營,不能亂扔垃圾。違者罰款五百文。」謝昭的聲音越來越大,「我覺得這些東西很可笑。我以前在東市縱馬,踩翻過多少攤位,從來沒人敢罰我。現在看到這些規矩,我就覺得——覺得假。規矩是給普通人定的,不是給我定的。我憑什麼要在乎這些?」

  他說完了。書房裡安靜得可怕。沈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謝昭。那雙眼睛裡的平靜,像一面結了冰的湖,看不出下面是什麼。

  「侯爺說完了?」沈硯的聲音很輕。

  「說完了。」

  「那臣回答侯爺。」

  沈硯站起來,走到謝昭面前。兩個人之間只隔著一步的距離。謝昭能聞到他身上從外面帶回來的涼意,能看到他衣領上細密的繡紋。

  「侯爺說得對,規矩是給普通人定的。因為普通人守規矩,天下才能太平。侯爺不是普通人,但侯爺守規矩,不是因為侯爺是普通人,是因為守規矩是對的。對的事,不管是誰,都應該做。」沈硯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謝昭的耳朵里,「侯爺以前縱馬長街,踩翻攤位,沒有人敢罰侯爺。不是因為他們覺得侯爺做得對,是因為他們不敢。不敢罰,不代表不該罰。侯爺做的那些事,錯的永遠是錯的,不會因為沒有人罰就變成對的。」

  謝昭的呼吸急促起來。沈硯說的每一個字都對,可他不想承認。承認了,就等於承認他以前做的那些事都是錯的。他不想承認自己錯了那麼多年。

  「侯爺覺得臣說的不對?」沈硯問。

  「不是不對。」謝昭的聲音有些澀,「是——我不想聽。」

  「侯爺不想聽,臣也要說。因為臣是侯爺的先生。先生說對的,就是對的。先生說不該做的,就是不該做的。侯爺可以不聽,但臣不能不說。」

  謝昭的眼眶紅了。沈硯說「臣不能不說」的時候,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嘆息。那不是教訓,是一種——像是怕他走錯路的擔心。

  「沈硯,」謝昭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差勁?」

  沈硯看著他,沉默了一瞬。「臣不覺得侯爺差勁。臣覺得侯爺在變好。變好的路上,會有反覆。今天覺得規矩可笑,明天又覺得規矩該守。這不是差勁,這是正常的。沒有人能一天就變成另一個人。」

  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可我不想反覆。我想一下子變好,變到你滿意的樣子。」

  「臣不會滿意。」沈硯的聲音很輕,「臣永遠不會對侯爺滿意。因為臣對侯爺的期望,不是侯爺變好。是侯爺一直在變好。滿意了,就停下了。停下了,就不會再變好了。」

  謝昭愣住了。沈硯永遠不會對他滿意。不是因為他不值得,是因為沈硯希望他永遠在變好。滿意是終點,不滿足才是路。

  「沈硯,你這個人——」謝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你說話能不能不要這麼好聽?你說話這麼好聽,我會——」

  他會怎樣?他不敢說。

  沈硯沒有追問。他走回書案後,坐下,拿起筆。「侯爺把漏掉的那條補上。字寫得潦草的那些,重寫。寫完了臣看。」

  謝昭深吸一口氣,坐下來,拿起筆。他找到那條漏掉的摺子,在摘錄的後面補上「屢犯者加倍」四個字。然後他把那些潦草的字一張一張地重寫。這一次他沒有分心,一筆一划,認認真真。寫完之後,他把紙張遞給沈硯。

  沈硯接過去,一張一張地看。「可以了。」他把紙張放在一邊,抬起頭看著謝昭,「侯爺今日的功課做完了。回去休息吧。」

  謝昭沒有動。「沈硯,你是不是應該罰我?」

  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罰侯爺什麼?」

  「罰我分心,罰我覺得規矩可笑,罰我——罰我讓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跑出來。」

  沈硯放下筆,看著謝昭。「侯爺覺得該罰?」

  「該罰。」

  「那臣罰侯爺站。」

  謝昭愣了一下。「站?」

  「站在書房門口。站到侯爺想明白,為什麼不該覺得規矩可笑。」

  謝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轉過身,面對著書房裡面。沈硯坐在書案後,低著頭批摺子,沒有看他。

  謝昭站在那裡,脊背挺直,雙手垂在身側。門口的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海棠花的香氣,涼涼的,拂過他的臉。他不知道自己要站多久。沈硯沒有說時間,只說「站到想明白為止」。

  想明白什麼?想明白規矩不可笑?他其實知道規矩不可笑。規矩是讓天下太平的東西,沒有規矩,人就會亂,天下就會亂。他只是不想守。不是不懂,是不想。

  他為什麼不想守?因為他從小就沒有守過規矩。沒有人教他守,沒有人要求他守,沒有人告訴他守規矩是對自己好。他習慣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習慣到覺得規矩是一種束縛,一種不自由。可沈硯讓他知道,規矩不是束縛,是保護。保護他不犯錯,保護他不受傷,保護他不變成那種「沒有人敢罰」但「所有人都覺得他錯了」的人。

  謝昭站在那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一刻鐘,兩刻鐘,半個時辰。他的腿開始酸了,腰開始僵了,但他沒有動。他直挺挺地站著,看著書房裡的沈硯。

  沈硯始終沒有抬頭看他。他批著摺子,偶爾喝一口茶,偶爾揉一下手腕。和平時一模一樣,好像門口沒有站著一個人。

  又過了一刻鐘,沈硯放下筆,抬起頭。「侯爺想明白了嗎?」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什麼?」

  「規矩不可笑。可笑的是覺得規矩可笑的我。」

  沈硯沉默了一瞬。「還有呢?」

  「還有——我不想守規矩,不是因為我真的覺得規矩不對。是因為我從小到大沒有人管我,我習慣了不守規矩。現在有人管我了,我不習慣。不習慣就會覺得煩,覺得煩就會找理由。規矩可笑,就是我找的理由。」

  沈硯看著謝昭,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謝昭面前。

  「侯爺,進來。」

  謝昭走進書房。他的腿有些發軟,站得太久了,膝蓋隱隱作痛。但他沒有表現出來,他不想讓沈硯覺得他在裝可憐。

  沈硯看著他的眼睛。「侯爺能想到這些,說明侯爺真的在變好。不是臣讓侯爺變好的,是侯爺自己想變好的。」

  謝昭的鼻子一酸。「沈硯,我以後不會再覺得規矩可笑了。」

  「臣知道。」沈硯的聲音很輕,「但侯爺以後可能會有別的念頭。覺得規矩太嚴,覺得臣管得太寬,覺得太傅府像個籠子。這些念頭都會有的。臣不要求侯爺沒有這些念頭,臣只要求侯爺在有了這些念頭之後,能像今天這樣,站一會兒,想一想,然後告訴臣。」

  謝昭點了點頭。「好。」

  「侯爺今天的罰站,到此為止。」

  謝昭鬆了一口氣,但他沒有立刻坐下。他看著沈硯,忽然問了一句:「沈硯,你罰我站的時候,在想什麼?」

  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臣在想,侯爺什麼時候會想明白。」

  「那如果我永遠想不明白呢?」

  「侯爺不會永遠想不明白。因為侯爺不是那樣的人。」

  謝昭笑了。不是那種張揚的笑,是一種很安靜的、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你比我自己還相信我。」

  「因為臣看得見侯爺看不見的東西。」沈硯的聲音很輕,「侯爺看不見自己在發光。」

  謝昭愣住了。發光?他?一個紈絝,一個闖禍精,一個被送到太傅府管教的麻煩,發光?沈硯在說什麼胡話?

  「臣說錯了。」沈硯轉過身,走回書案後,「臣是說,侯爺在變好。變好的人,身上有光。」

  謝昭站在那裡,看著沈硯的背影,鼻子酸酸的,眼眶熱熱的,心裡漲漲的。他沒有說話,怕一開口就會哭出來。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開書,繼續讀。窗外的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海棠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和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和以前一樣。

  但謝昭知道,他不一樣了。他不是那個覺得規矩可笑的謝昭了。他是那個被罰站了半個時辰、想明白了自己為什麼不想守規矩、然後被沈硯說「身上有光」的謝昭。

  他不知道那光是什麼樣的。但他想讓它一直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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