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狐與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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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鈴!」

  山路下方傳來呼喊。

  提著竹籃的少女回過頭,腰間的銅鈴隨著動作輕輕作響。陽光穿過枝葉,在她臉上落下細碎的光斑。

  「馬上就回來!」

  她朝山下揮了揮手,轉身繼續沿著長滿青苔的石階往上走。

  羽生悠真站在路旁,看著她從自己身邊經過。

  眼前的這位少女看起來很年輕,頭髮綁成兩條短短的辮子。腰間那枚銅鈴還沒有後來那般陳舊,紅繩鮮亮,每走一步都會發出清脆的聲響。

  竹籃里裝著藥草與食物,邊緣還壓著一隻淺黃色的香囊。

  風吹過時,淡淡的桂花香從少女身上散開。

  『原來她就是鈴。』

  羽生悠真轉身跟了上去。

  山路很長。

  這裡還沒有整齊的參道,也沒有高大的鳥居,只有一條被人反覆踩出來的小徑,沿著樹林通往山中深處。

  鈴顯然已經走過許多次。

  她熟練地繞過橫在路中央的樹根,從一塊傾斜的岩石旁穿過,最後停在一座簡陋的小祠前。

  說是小祠,其實只是一間由木板與石塊勉強搭起的小屋。

  屋檐低矮,門前掛著一塊已經褪色的布簾。旁邊還有一處天然形成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和樹影遮住大半。

  鈴將雙手攏在嘴邊。

  「狐狸——」

  「我來了!」

  聲音在山林里傳出去很遠。

  過了一會兒,山洞中才傳來一道不耐煩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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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便來了,喊那麼大聲做什麼?」

  一名粉白色長髮的少女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她比現在的玉藻前年長一些,卻遠沒有平安京時那般成熟,身形修長卻仍帶著少女特有的輕盈。櫻粉色長髮披散在身後,顏色很淺,像春末剛從枝頭落下的花瓣。

  身後只有三條尾巴,蓬鬆的尾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掃過地面,金色狐瞳裡帶著剛被吵醒的不滿。

  「妾身又沒有在等你。」

  鈴笑眯眯地舉起竹籃。

  「可是我帶了飯糰。」

  玉藻前的目光落在竹籃上。只停了一瞬,很快又移開。

  「區區人類的食物。」

  「還有油豆腐。」

  三條尾巴同時停住了。

  鈴蹲在小祠前,將竹籃里的東西一樣樣取出來。

  兩個用葉片包好的飯糰,一小碟油豆腐,還有幾顆山下集市新做的糖。

  玉藻前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才勉為其難地坐下。

  「既然你千辛萬苦帶上來了,妾身若是不吃,未免太過浪費。」

  「嗯嗯。」

  鈴把油豆腐推到她面前。

  「這是給山神狐狸的供奉。」

  玉藻前抬起眼。

  「供奉?」

  「對啊。」

  鈴一本正經地點頭。

  「山神狐狸住在山裡,偶爾保護迷路的人。人類上山的時候,就要帶些供奉。」

  「妾身不是山神。」

  「那就是狐狸大人。」

  「妾身也不是什麼普通狐狸。」

  「三條尾巴的狐狸大人?」

  玉藻前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尾巴,拿起一塊油豆腐。

  「以後會有九條的。」

  「那就叫未來的九尾大人。」

  「聽起來很蠢。」

  她咬了一口油豆腐,倒是沒有再反對。

  鈴這才取出壓在竹籃邊緣的香囊。淺黃色的布面上,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桂花。

  「這個也是供奉。」

  玉藻前看了一眼。

  「不能吃。」

  「可以掛在洞裡。」

  「妾身為什麼要在洞裡掛人類的東西?」

  「因為這樣會很好聞。」

  鈴捏了捏香囊,淡淡的香氣隨之散開。

  「這是我收了山下的桂花,曬乾以後裝進去的。等明年桂花再開,我給你換新的。」

  玉藻前輕輕皺眉。

  「味道太甜了。」

  「那我帶回去?」

  鈴剛伸出手,香囊已經被一條尾巴捲走。

  「供奉出去的東西,怎麼能隨便收回。」

  第二次上山時,鈴在山洞最深處看見了那隻香囊。

  它被掛在一處不會被雨淋到的位置,下面還墊著一塊乾淨的木板。

  從那以後,鈴帶到山上的東西都有了統一的名字。

  【供奉】

  飯糰是供奉。

  油豆腐是供奉。

  山下新做的點心也是供奉。

  某次,鈴帶來一隻做工粗糙的小木偶。玉藻前盯著看了很久,最後也勉強將它歸進了供奉里。

  「這個又不能吃。」

  「供奉也不一定都要吃啊。」

  「那有什麼用?」

  「可以擺著看。」

  「妾身為什麼要看這種丑東西?」

  第二天,那隻小木偶出現在了香囊旁邊。

  鈴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上山。

  每次她出現以前,銅鈴的聲音總會先從山路上傳來。

  叮。

  叮鈴。

  玉藻前有時坐在洞口曬太陽。

  聽見鈴聲,她便會把頭轉向另一邊。等鈴來到小祠前,再裝作剛剛發現她。

  「狐狸,我來了。」

  「妾身聽見了。」

  「今天帶了栗子糕。」

  「放下吧。」

  「山下新開了一家鋪子,排了好多人。我特意給你留了一塊。」

  「妾身又沒有讓你排。」

  她嘴上這樣說,但每次帶的東西卻總會被吃得乾乾淨淨。

  鈴也不只是會帶東西,有的時候她會坐在小祠前,把山下發生的事情一件件講給玉藻前聽。

  誰家的牛走丟了。

  誰家的孩子在河邊摔了一跤。

  村口來了個賣糖人的商販。

  隔壁村的祭典比去年還熱鬧。

  還有兩戶人家為了水田的邊界問題吵了一整天,最後才發現雙方量地時都量錯了。

  玉藻前聽得不耐煩。

  「人類為何總在這種小事上浪費時間?」

  「因為這些事情對他們來說很重要。」

  「牛走丟也很重要?」

  「當然。」

  「糖人呢?」

  「也很重要。」

  「妾身不理解。」

  「等下次,我帶給你看。」

  下一次上山時,鈴果然帶來了一隻糖做的狐狸。

  由於天氣太熱,等她走完山路,糖狐狸的尾巴已經化掉了。

  玉藻前盯著那隻模樣悽慘的糖狐狸看了許久。

  「好醜。」

  「路太遠了嘛。」

  「尾巴都沒了。」

  「還剩一條。」

  「妾身以後會有九條。」

  「那我下次買九隻。」

  最後,那隻只剩下一條尾巴的糖狐狸還是被她吃掉了。

  羽生悠真站在一旁,看著兩個少女坐在小祠前分食點心。

  陽光落在銅鈴上,風吹過時聲音很輕。桂花的香氣混在草木氣息之間,讓人心曠神怡。

  夢境中的時間沒有明確界限。

  樹葉綠了又黃,山路旁的野花開過幾次,又在秋風裡凋謝。

  每一次鈴聲響起時,鈴都會有一點變化。

  最初,她還是綁著兩條短辮子的女孩。爬上山後,只要喘幾口氣,很快又能拉著玉藻前說個不停。

  後來,她的個子高了。

  頭髮不再紮成雙辮,而是用髮帶束在腦後。衣裙也長了一截,走路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莽撞。

  她帶上山的東西越來越多。

  除了食物,還有梳子、鏡子,以及山下新織的布料。

  玉藻前第一次看見銅鏡時,對著裡面的自己看了很久。

  「這東西不錯。」

  「送給你。」

  「妾身沒有說想要。」

  「那我帶回去。」

  鈴剛伸出手,玉藻前便將鏡子抱進懷裡。

  「供奉出去的東西,怎麼能收回?」

  「原來是供奉啊。」

  「當然。」

  又過了一段時間,鈴坐在小祠前,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

  玉藻前咬著新做的米糕,狐疑地看了她許久。

  「你今天很奇怪。」

  「有嗎?」

  「從上山開始,已經笑了十七次了。」

  「你還數了?」

  「太吵了。」

  鈴低下頭,手指輕輕捏著衣角。

  「我遇見了一個人。」

  玉藻前沒什麼反應。

  「山下每天都有很多人。」

  「不是那種。」

  「那是哪種?」

  鈴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

  「我喜歡的人。」

  玉藻前咬米糕的動作停了一下。

  「喜歡?」

  「嗯。」

  「他會帶供奉嗎?」

  「這不是重點吧。」

  「那他有什麼用?」

  鈴被問得一時答不上來,認真想了一會兒。

  「和他待在一起的時候,會覺得很安心。」

  玉藻前看著她。

  「你和妾身待在一起不安心嗎?」

  「不是這個意思啦。」

  「那是什麼意思?」

  鈴想要解釋。

  可有些事情,對一直住在山裡的狐狸而言,似乎很難用幾句話說明白。

  最後,她只是笑了笑。

  「等以後你遇見了,就會知道。」

  「妾身不需要知道。」

  玉藻前把剩下的米糕整個塞進嘴裡。

  那一天,她的尾巴很久都沒有再晃動。

  下一次銅鈴響起時,鈴的髮式已經變了。

  她將長發盤起,穿著比以往更加整齊的衣裙。腰間的銅鈴仍系在原來的位置,只是紅繩已經不再像小時候那般鮮艷。

  玉藻前站在洞口看她。

  「你頭髮怎麼了?」

  「我成親了。」

  「哦。」

  玉藻前轉過身就要回去睡覺。

  「妾身不感興趣。」

  鈴提著竹籃追上去。

  「今天帶了喜宴上的點心。」

  玉藻前腳步一停。

  「那個人呢?」

  「在山下。」

  「為什麼不帶上來?」

  鈴想了想。

  「我怕你嚇到他。」

  玉藻前回過頭。

  「妾身很可怕嗎?」

  「不是。」

  「那就是他膽子小。」

  「確實有一點。」

  「果然沒用。」

  鈴坐在小祠前,笑了很久。

  玉藻前不明白她在笑什麼,但那天的喜宴點心,卻一塊也沒有剩下。

  再後來,鈴上山的次數慢慢少了。

  不再是隔上幾日。

  有時十幾天。

  有時一個月。

  最長的一次,山路旁的花開了又落,始終沒有傳來銅鈴的聲響。

  玉藻前從不承認自己在等。

  只是每天太陽落到山林某個位置時,她都會坐到小祠旁邊。

  有時看著山路。

  有時把目光移向別處。

  風從樹林間吹來,她便會稍稍抬起頭。

  等一會兒,再低下去。

  第二日,仍是如此。

  鈴再次出現時,懷裡抱著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她只走到山腳便停下了。

  孩子太小,山路也太陡。

  玉藻前站在樹影深處,遠遠望著她。

  鈴抬起頭,仿佛是知道她就在那裡。

  「狐狸!」

  她朝山上喊。

  「我今天走不上去了!」

  懷裡的孩子被聲音驚醒,很快哭了起來。鈴只好低下頭,手忙腳亂地哄著。

  玉藻前躲在樹後,直到鈴抱著孩子離開,她才走到山腳。

  石階邊放著一隻小竹籃,裡面裝著飯糰、油豆腐,還有一張寫得歪歪扭扭的紙。

  紙角畫著一隻三條尾巴的狐狸,旁邊還有一枚小小的鈴鐺。

  玉藻前看不懂上面的字,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最後將它仔細折好與食物一起帶回了山上。

  那天她沒有再嫌棄食物涼了,只是吃得很慢。

  又過了很久,銅鈴終於再次響起。

  鈴獨自走上山。

  她的腳步明顯比從前慢了許多。每走上一段,便要扶著樹幹停下來歇一會兒。

  玉藻前站在小祠旁,看著她一點點靠近。

  「你來得太慢了。」

  鈴喘息了很久,才笑著回答:

  「山路越來越長了。」

  「它一直這麼長。」

  「那就是我走得慢了。」

  「為什麼?」

  鈴沒有回答,只是將竹籃遞過去,裡面的油豆腐被一路顛得有些散了。

  玉藻前看著她。

  「你最近為什麼不來?」

  「山下有很多事。」

  「既然想來,為什麼不來?」

  「因為有孩子,有丈夫,還有家裡的田。」

  「那些事情,有妾身重要嗎?」

  鈴怔了一下。

  玉藻前似乎也察覺到自己問得太多了,立刻移開目光。

  「妾身只是隨口一問。」

  鈴眼中的笑意慢慢變得柔和。

  「這種事情不能這樣比較。」

  「為什麼不能?」

  「因為重要的東西可以有很多。」

  「人類真貪心。」

  「是啊。」

  鈴在她身邊坐下。

  「所以每天都很忙。」

  玉藻前還是無法理解。

  想來便來。

  想見便見。

  人類為什麼總有那麼多必須離開的理由?

  山裡的時間依舊緩慢。

  春日過去。

  蟬聲響起。

  秋葉落滿石階。

  冬雪壓彎小祠的屋檐。

  玉藻前始終沒有變化。

  鈴卻在每一次上山時,變得越來越陌生。

  某個下雨的傍晚,她又來了。

  銅鈴聲混在雨里,斷斷續續。

  叮。

  叮鈴。

  鈴撐著一把舊傘,沿山路走得很慢。

  她的頭髮已經有些發白,眼角多出細細的紋路,背也不再像年輕時那般挺直。

  走到小祠前,她在屋檐下坐了很久,才從竹籃里取出一塊新布。

  門前的布簾已經有些破了。

  鈴低下頭,開始一針一線地縫製新的。

  針穿過布料時,她的手總會不受控制地輕輕發抖。

  玉藻前蹲在旁邊,看了許久。

  雨水順著屋檐落下,在兩人面前連成一道透明的水簾。

  「你的手為什麼變成這樣?」

  鈴停下動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膚已經不再光滑,指節微微凸起,上面布滿細小的紋路。

  「因為我老了。」

  玉藻前皺起眉。

  「那就不要老。」

  鈴怔了一下,隨後輕輕笑了。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為什麼不能?」

  「人都會變老。」

  「妾身沒有。」

  「所以你是狐狸啊。」

  玉藻前不喜歡這個回答,她盯著鈴鬢邊那幾縷白髮。

  「妾身可以讓它們變回去。」

  「那只是看起來年輕。」

  鈴重新低下頭,針尖在昏暗的天色里閃過一點微光。

  「有些東西,是變不回去的。」

  玉藻前沉默下來。

  雨越來越大。

  小祠的屋檐又開始漏水,一滴雨恰好落在鈴的針線旁。

  她抬手擦掉,繼續縫著那塊布簾。

  過了一會兒,玉藻前忽然問:

  「明知道最後什麼都留不住,為什麼還要成親?」

  鈴手裡的針停了一下。

  「為什麼要生孩子?」

  「為什麼要做這些沒有用的事情?」

  鈴沒有回答,只是望向山下。

  雨幕遮住樹林,也遮住了更遠處的村莊。

  很久以後,她才抬起手輕輕碰了一下面前的小祠。

  「因為人活得很短,所以才總想留下些什麼。」

  玉藻前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小祠已經有了些年份,木板被雨水浸得發黑,屋檐歪斜。

  鈴正在縫製的新布簾,或許用不了多少年也會再次褪色。

  「我看不到它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了。」

  鈴說。

  「但我的孩子可以。」

  「孩子的孩子,也可以。」

  她轉過頭,看向玉藻前。

  「等他們長大,我會告訴他們山里住著一隻好心的山神狐狸。」

  「只要還有人記得這件事......」

  鈴沒有繼續說下去,但玉藻前已經背過身去。

  「妾身本來就不需要人陪。」

  「嗯。」

  「妾身一個人也能活得很好。」

  「我知道。」

  「只有人類才喜歡聚在一起。」

  「是啊。」

  鈴沒有拆穿她。

  羽生悠真站在玉藻前側面,看見她抬起手,很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雨水正順著她的發梢往下落。

  大概連她自己也分不清,那究竟是雨,還是眼淚。

  那天以後,鈴很久沒有再來。

  玉藻前依舊住在山中,每天接近黃昏時,她都會坐到小祠門前。

  有時抱著膝蓋。

  有時靠在門邊。

  有時裝作只是出來看看天氣。

  每當風吹過山路,樹葉輕輕晃動。

  她便會抬起頭。

  可山路上依舊沒有銅鈴的響聲。

  每當太陽落下,第二天她還是會坐在那裡。

  小祠前的新布簾在風吹日曬中逐漸泛舊。

  洞中的香囊早已褪色,桂花的香氣也淡得幾乎聞不見。

  可是鈴還是沒有來。

  一隻山雀落在枝頭,歪著腦袋看她。

  玉藻前抬眼:「看什麼?」

  山雀啾啾叫了幾聲。

  「你說誰病了?」

  玉藻前的神情一點點變了。

  山雀拍了拍翅膀。

  「已經走不了路?」

  又一聲鳥鳴落下。

  玉藻前站起身,三條尾巴在身後無意識地繃緊。

  她從不願主動進入人類的村莊。

  那裡太吵,規矩太多。

  人類看見她時,要麼恐懼,要麼貪婪。只有山林足夠安靜,也沒有誰會要求她遵守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可那一天,她第一次主動走下了山。


  村口的人從她身邊經過,沒有一個人回頭。

  孩童在路旁追逐,婦人抱著洗好的衣物回家,灶房裡的炊煙一縷縷升上天空。

  這裡和鈴講過的一樣。

  吵鬧、擁擠,到處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玉藻前沿著山雀指引的方向,走進一座普通院落。

  房門虛掩著,裡面傳出壓低的說話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

  那股苦澀之中,還混著一縷很淡的桂花香。

  玉藻前走進那間屋子的時候愣了一下。

  屋內的床頭,放著一隻已經褪色的淺黃色香囊。

  針腳歪斜,與很多年前她收到的那隻一模一樣。

  鈴躺在床上,已經衰老得與玉藻前記憶里的少女沒有多少相似之處。

  頭髮白了大半,臉頰消瘦,眼窩微微陷下,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乾瘦得像一截枯枝。

  玉藻前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鈴沒有睜眼,卻輕輕笑了一聲。

  「你終於肯下山了。」

  玉藻前沉默片刻。

  「妾身只是來看看,你為什麼這麼久沒有送供奉。」

  「原來是為了供奉啊。」

  她稍稍偏過頭,床邊的小桌上放著一隻竹籃,裡面有幾塊已經涼透的油豆腐,用布仔細蓋著。

  「原本想讓家裡人送上去。」

  鈴說道。

  「只是他們最近都很忙。」

  玉藻前走到床邊,看了看竹籃,又看向鈴。

  「你什麼時候能起來?」

  鈴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手摸向腰間。

  那枚銅鈴仍然系在那裡,只是紅繩已經徹底褪色,銅鈴表面也留下許多細小的磨損。

  她將它解下來,輕輕放進玉藻前手中。

  「這個留給你。」

  玉藻前低頭看了一眼。

  「妾身不要。」

  「以前不是總說,人類帶來的東西都是供奉嗎?」

  「這個又不能吃。」

  「供奉也不一定都能吃。」

  鈴笑了一下,這是許多年前她曾經說過的話。

  玉藻前緊握銅鈴。

  「為什麼給妾身?」

  「我以後不能再上山了。」

  「為什麼不能?」

  「山路太遠了。」

  「妾身可以帶你上去。」

  「那下一次呢?」

  「妾身再來。」

  「再下一次呢?」

  「再來。」

  玉藻前答得很快。

  鈴看著她,那雙已經有些渾濁的眼睛,仍像許多年前一樣溫和。

  「狐狸,不要一直等在原地。」

  玉藻前沒有說話,只是手裡的銅鈴輕輕響了一聲。

  那一天以後,鈴再也沒有上山。

  夢境中的時間再次向前。

  村落里掛起白布,有人在院中哭泣。

  玉藻前站在遠處的樹影里,看著鈴的家人將靈柩送出村莊。

  送行的人很多,丈夫、已經長大的兒女、還有她曾經反覆提起的那些鄰居的兒女。

  玉藻前遠遠跟在隊伍後面。

  沒有人看見她。

  就如此刻,也沒有人能看見羽生悠真。

  葬禮結束以後,她獨自回到了山中。

  小祠還在,剛換過沒有幾年的布簾已經開始泛舊,正在山風裡輕輕晃動。

  玉藻前站在門前,取出那枚銅鈴低頭看了很久,最後還是將它掛在屋檐下。

  山中的桂花開了。

  細小的淡黃色花朵藏在枝葉間,風一吹,熟悉的香氣便沿著山路慢慢散開。

  銅鈴也隨之響起。

  叮。

  玉藻前猛地抬起頭,那裡沒有提著竹籃的少女,只有空蕩蕩的山路。

  也許她這時才明白,自己再也聽不見那聲熟悉的:

  「狐狸,我來了。」

  從那以後,銅鈴便一直掛在小祠前。

  每當山風吹過,鈴聲就會在樹林間響起。

  後來,鈴的孩子上了山。

  他們沒有見到傳聞中的狐狸,只在小祠中看見吃空的供盤,以及被人收拾得很乾淨的木板。

  他們帶來新的木料,修補漏雨的屋檐。

  又過了許多年,是孩子的孩子。

  他們在小祠前立起石燈,清理雜草,慢慢整理出一條可以通行的山路。

  開始有人前來參拜。

  有人將食物放在供桌上。

  也有人在離開以前,朝空無一人的山林行禮。

  簡陋的小祠逐漸被擴建成神社。

  山門越來越高。

  石階越來越長。

  香火也越來越旺盛。

  白羽神社漸漸有了後來的模樣。

  那枚銅鈴始終被保存在神社裡。

  從鈴的手中,交到她的孩子手中,再由後人一代代傳下去。

  羽生悠真站在不斷變化的神社前。

  看見玉藻前仍舊坐在屋檐上,歲月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只是後來,每當銅鈴響起,她都不會再故意把頭轉向另一邊。

  有些人的一生很短,短到只夠往返一條山路許多次。

  而對另一些人來說,那些腳步聲卻要用很久、很久的時間,才能真正等完。

  銅鈴在風中輕輕晃動。

  叮。

  羽生悠真抬起頭。

  四周的樹木、石階與神社開始失去顏色。

  山中的桂花香也在慢慢變淡。

  鈴聲逐漸遠去。

  夢境也隨之緩緩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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