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夜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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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遠穿過那扇看不見的門時,迎面撲來的是熟悉的潮濕泥土氣息。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荒野。遠處的山巒只剩下一道比夜空更深的剪影,頭頂沒有月亮,星光稀疏,能見度很低。他站在原地等了十幾秒,讓眼睛適應黑暗,然後彎腰拎起兩個沉重的行李包,朝木屋的方向摸去。

  兩個包加起來將近四十斤。一個包裝的是工兵鏟、尼龍繩、防水油布、打火機、火柴、蠟燭和便攜淨水器——全是地球上買的工業製品,結實耐用。另一個包裝的是食物:壓縮餅乾、火腿腸、真空包裝的滷牛肉、幾包速溶湯料,還有一大瓶礦泉水。他把背包帶在肩膀上纏了兩圈,防止滑脫,一步一步踩實了往前走。

  走了十來步,他停了下來。

  木屋的門是開著的。

  他記得很清楚,離開的時候他用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從裡面抵住了門閂,還在門縫下面塞了一塊楔形的木片,確保門不會被風吹開。現在那扇破舊的木門敞開著,門板在夜風中微微晃動,發出一陣一陣吱呀的響聲,像一個黑洞洞的缺口,在夜色中格外扎眼。

  林遠放下行李包,拉開主包的拉鏈,抽出插在背包側袋裡的工兵鏟。新買的鏟子,鋼口很利,邊緣帶著鋸齒狀的刃口,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手感紮實。他把摺疊鏟展開,鎖定,握在右手中,放輕腳步靠了過去。

  他沒有直接進門,而是在門外三步遠的位置停了下來,側耳傾聽。裡面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人呼吸的動靜,沒有腳步移動的聲響,也沒有動物藏匿的窸窣。安靜得像一口枯井。

  他用鏟尖輕輕撥開門板,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聲,向內緩緩敞開。借著微弱的星光,他往裡面掃了一眼——

  屋裡一片狼藉。

  牆角堆著的乾草被翻得滿地都是,原本整齊碼放的草捆被扯散開來,枯草散落在整個地面上,踩得到處都是。鐵鍋歪倒在冷掉的灰燼堆旁邊,鍋沿上沾著灰燼,鍋底朝天,像是被人拿起來看過又隨手丟下的。床板也被掀開了一角,露出了下面的泥地面,上面有幾個清晰的靴印。

  他藏東西的那塊鬆動的地板倒是還蓋著,但表面的浮土有明顯的擦拭痕跡——有人用手指抹過上面的灰,試圖判斷這塊地板是不是被動過。

  有人來過。而且翻得很仔細。

  林遠沒有立刻進屋。他先在門口蹲下來,把工兵鏟橫在膝上,借著星光仔細辨認地面上的足跡。門口的浮土層保存條件不錯,留下了幾組清晰的印記。他俯下身,湊近了看。

  兩組不同的足跡。

  第一組是大號的深紋靴印,鞋底的紋路是一種粗獷的波浪形花紋,尺碼很大,至少是四十三碼以上的鞋子。靴印從門口延伸而入,在屋內各個角落都留下了痕跡——灶台邊、牆角、床板旁、地板接縫處——然後原路退出,在門口稍微停留了一下,往東邊去了。

  第二組腳印要小得多,鞋底紋路淺而密,像是worn-down的平底布鞋留下的。這組腳印只在門口停留了片刻,沒有進入屋內,然後就沿著來路退了回去,消失在通往村道的方向上。

  林遠在心裡快速做了一個判斷:大號靴印的主人是搜查的主力,幹得粗糙但徹底,每個角落都沒放過。小號腳印的主人更像是路過時發現了異常——也許是看到了敞開的門,也許是聽到了什麼動靜——駐足觀察了一下就離開了,沒有參與搜查。

  前者是執行者,後者是旁觀者。

  他把這些細節記在心裡,然後直起身,走進屋裡,把兩個行李包拖進來,關上門,用木棍重新抵死。他沒有立刻點燈,而是先摸黑把被翻亂的東西大致歸攏了一下,同時在心裡清點重要的物品。

  床板下面的乳白石——還在。他蹲下來,掀開床板,伸手在泥地里摸索了一會兒,碰到那個硬邦邦的小布包。他拽出來捏了捏,裡面的石頭顆粒感分明,數量沒少。他把布包重新塞回去,把床板蓋好,又撒了一層浮土在上面做偽裝。

  藏在牆縫裡的幾枚銀幣和銅板——也還在。他伸手探進牆壁上那道天然的裂縫,指尖碰到了冰涼的金屬。一枚一枚數過去,七枚銀幣、十二枚銅板,一個沒少。

  紫穗草的乾草捆被翻亂了,好幾捆被扯散了,乾草葉撒了一地。但他粗略估算了一下,總量沒有明顯減少——對方翻了這些東西,但沒有拿走。

  搜查者的目標不是偷竊財物,而是探查情報。他們在找什麼東西——也許是文書、信件、地圖,或者某種能說明他身份和來意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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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讓林遠心裡的警惕又提高了一層。

  他點上油燈,開始認真收拾屋子。先把散落的乾草攏成一堆,重新鋪回牆角作為床墊;再把鐵鍋撿起來,用清水沖洗乾淨,架回灶台上;然後把床板復位、壓實,把浮土重新抹勻。忙活了小半個時辰,木屋總算恢復了勉強能住人的樣子。

  直到這時候,他才注意到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灰崽不在。

  他離開之前,灰崽是待在木屋裡的。他在門縫下面留了一個足夠它進出的小洞——大約一掌寬、兩指高,灰崽瘦小的身子完全可以鑽出去。按理說它不會被困在屋裡。但現在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屋裡屋外都沒有它的蹤影。

  林遠放下手裡的活,推開剛關好的門,站在夜色中喊了幾聲:「灰崽!灰崽!」

  沒有回應。只有風聲穿過荒野,吹動遠處的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和草叢裡幾聲零星的蟲鳴。他又提高了音量喊了兩聲,聲音在空曠的荒野上傳出去很遠,但回來的只有回聲。

  他心裡有些發沉,但沒有讓自己往最壞的方向去想。那隻小狼崽機靈得很,嗅覺敏銳,聽覺也好,應該不會那麼容易出事。可能是被人聲和腳步聲驚跑了,躲進了附近的草叢或林子裡,等夜深了、安全了,就會自己回來。

  他回到屋裡,把門關好,在油燈下坐了一會兒,平復了一下心跳,然後從行李包里翻出那盞太陽能露營燈,按亮開關。暖黃色的光芒瞬間充滿了整個小屋,比油燈亮了不止一倍,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他把露營燈掛在房樑上,光線從高處灑下來,整個木屋亮堂堂的,連牆角的蜘蛛網都看得一清二楚。

  在更強的光線下,他發現了一些之前沒注意到的東西——牆壁上靠近門縫的位置有幾道新鮮的抓痕,像是某種動物用爪子扒拉過的痕跡。痕跡很新,木茬的顏色還是淡黃色的,沒有氧化變深,邊緣也沒有積灰,應該是最近幾個小時之內留下的。

  是灰崽留下的。它想從門縫鑽出去,但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縫隙變大,它反而不敢出來了——也許是害怕門外的人,也許是本能告訴它有危險,於是它躲到了屋內的某個角落裡,等人走了之後才從門縫擠出去逃跑。

  林遠稍微鬆了口氣。至少說明灰崽在被驚擾的時候還有行動能力,沒有受傷,也沒有被捉住。它應該是安全的,只是被嚇到了。

  他吹滅油燈,只留著露營燈調到最低亮度,然後在床上躺了下來。工兵鏟放在枕邊,手柄朝外,伸手就能夠到。他把外套也放在順手的位置,萬一需要起身行動,穿上就能出門。

  他沒有真正睡著。眼睛閉著,但耳朵一直保持著警覺,捕捉著屋外的每一點聲響——風聲穿過門縫的嗚咽、遠處樹枝斷裂的脆響、草叢裡昆蟲振翅的細微動靜。每一種聲音都被他下意識地分類、判斷、排除。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緊接著是爪子輕輕扒拉門板的聲音,很輕,帶著試探的意味。

  林遠睜開眼睛,沒有動,輕聲說了一句:「灰崽?」

  門縫下面傳來一聲低低的嗚咽,帶著委屈和恐懼。

  他翻身起來,挪開門閂。門被擠開一條縫,一道灰黑色的影子閃電般竄了進來,一頭扎進他懷裡,渾身發抖,用腦袋使勁拱著他的胸口,喉嚨里發出細碎的嗚嗚聲,像是在訴說這一夜的驚嚇。

  林遠抱住它,手掌從上到下撫過它的脊背,感覺到它的身體在劇烈顫抖,皮毛上沾著露水和枯草葉,還有幾顆蒼耳的種子粘在耳朵後面的絨毛里。他仔細地上下摸了一遍——四肢沒有骨折,軀幹沒有外傷,腹部柔軟沒有內傷的跡象,耳朵和尾巴也都完好無損。

  確認它沒事之後,他才真正放下心來。

  「跑哪兒去了?嗯?」他揉著灰崽的腦袋,低聲問。

  灰崽當然不會回答,只是把腦袋往他懷裡又拱了拱,尾巴夾得很緊,身體還在微微顫抖。它被嚇壞了。一隻幾個月大的小狼崽,獨自面對未知的危險和漫長的黑夜,能平安回來已經是萬幸。

  林遠沒有再追問,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順著它的脊背,從脖頸到尾巴根,重複著這個安撫的動作。過了好一會兒,灰崽才慢慢放鬆下來,不再發抖了,但還是緊緊挨著他,不肯離開半步。

  他重新閂好門,把灰崽抱到床上,讓它睡在自己腳邊。小傢伙蜷縮成一個毛茸茸的糰子,把腦袋埋在尾巴里,很快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林遠卻沒有立刻入睡。

  他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今晚看到的每一個細節——敞開的木門、被翻亂的乾草堆、歪倒的鐵鍋、被掀起一角的床板、地板上的浮土擦拭痕跡、兩組不同紋路的腳印、牆壁上新留下的爪痕、灰崽被嚇得跑出去躲了大半夜才敢回來。

  有人在查他。

  也許是那具屍體的同夥,也許是哈羅德提過的那些「不安分的勢力」,也許是別的什麼他還不知道的人。不管是哪一種可能,都意味著他在這片荒地上的平靜日子已經結束了。他不再是那個無人關注的邊緣外鄉人——有人注意到了他,並且覺得他值得被調查。

  他從明天開始,必須更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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