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暗流
「屍體？」
林遠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確認自己沒有聽錯。莉娜用力地點了點頭，臉色發白，嘴唇微微顫抖著。她今年才十六歲，在林遠看來還是個半大的孩子，雖然在村子裡已經算是個能幹活的大姑娘了，但面對死亡這種事，她顯然還沒有建立起足夠的心理防線。
「誰的屍體？」林遠問，「村里人認出來了嗎？」
「不認識。」莉娜搖了搖頭，「是個男的，年紀不大，身上穿的衣裳不是咱們這邊常見的樣式。哈羅德大叔已經帶人去看了，讓我來叫你。」
林遠皺了皺眉。北邊的林子他知道——說是林子，其實是一片稀疏的雜木林，樹木長得歪歪扭扭的，樹下長滿了灌木和荊棘，平時很少有人往那邊去。那片林子再往北就是通往鎮上的土路，平日裡除了偶爾路過的商隊和信使，幾乎沒什麼人會走那條路。
一個穿著不常見衣裳的年輕男人死在了村子北邊的林子裡。
這個描述讓林遠心裡隱隱生出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走吧，去看看。」他說。
他回窩棚里拿了匕首別在腰後，又揣上了幾個打火機——不是為了交易，而是作為一種備用的工具，萬一遇到什麼情況，點火總歸是一種有效的自保手段。他跟著莉娜沿著田埂小路快步朝村子北邊走去。
清晨的空氣還很涼爽，草葉上掛滿了露水，走不了多久，林遠的褲腳和鞋面就被打濕了。他們穿過村子的時候，路上遇到了幾個村民，每個人的表情都不太對勁——有的面帶憂色，有的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什麼，還有人站在自家門口朝北邊張望著，像是在等待什麼消息傳回來。
林遠注意到，村子裡瀰漫著一種不安的氣氛。這種不安和他剛來到楓葉村時感受到的那種絕望不同——那時候的楓葉村是死氣沉沉的，像一個慢慢失去體溫的病人；而現在的不安是活的，是一種警覺的、緊繃的、仿佛隨時會炸開的緊張感。前者是放棄，後者是恐懼。這兩者之間的區別，林遠分辨得很清楚。
他們穿過村子北端的一片菜地，沿著一條被踩出來的小徑走進了林子裡。林子裡的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頭頂的樹冠遮住了大部分晨光，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落葉和腐殖質，踩上去軟綿綿的，散發出一股潮濕的泥土和朽木的氣息。
走了大概兩百多米，前方傳來了人聲。林遠繞過一棵粗壯的橡樹，看到了聚集在一小片空地周圍的人——哈羅德、巴克爾、湯姆，還有另外兩個林遠叫不上名字的中年村民，一共五六個人，圍成一個半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地上某處。
哈羅德最先聽到了腳步聲，轉過頭來看到了林遠。他的表情很複雜，既有凝重，也有一種林遠讀不太懂的意味——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某件事情告訴林遠，又像是在評估林遠看到那個場面之後會有什麼反應。
「你來了。」哈羅德說，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不少，「過來看看吧。」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林遠走上前去，然後他看到了那具屍體。
死者是個年輕男人，看起來二十五歲左右，身材中等，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束腰短袍，面料看起來比楓葉村村民們穿的粗麻布要好不少，剪裁也更合身。他的靴子是皮質的，做工精細，雖然沾滿了泥土和落葉，但仍然能看出原本的品質不錯。他的臉側向一邊，膚色蒼白，嘴唇微微張開，眼睛半閉著，表情並不猙獰，更像是睡著了一樣。
致命傷在胸口。一道窄而深的傷口，從前胸刺入，穿透了心臟位置的衣服布料，邊緣整齊利落。出血量不算很大，大部分的血液都被衣物吸收了，在灰色的布料上洇開了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漬。
林遠的目光在死者身上快速掃過，然後停在了他的右手上。
那隻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片東西——一片枯黃的樹葉，被捏得很緊，像是死者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緊緊攥住的什麼東西，死後肌肉鬆弛，那片樹葉才從指縫間滑了出來，半夾在手指之間。
林遠認出了那片葉子。
紫穗草。異界路邊、荒地、石縫裡到處都長的野草，葉子邊緣帶細齒，曬乾了就是這個顏色。在浮陸上，這東西就跟地球上的狗尾巴草一樣常見，沒人會覺得稀罕。但林遠知道，同樣的草，在地球上檢測出來的活性成分數據高得嚇人——免疫調節、抗炎、抗氧化，每一項指標都遠超地球同類型的藥用植物。陳叔的報告上寫得清清楚楚：「建議申請專利保護，勿外泄。」
一片在異界一文不值的野草，在地球上是能賣出天價的東西。
而這個秘密，目前只有他和沈淮、陳叔、周雨桐四個人知道。可現在，一個穿著軍靴的陌生探子，手裡攥著一片紫穗草的葉子，死在了離他荒地不到一里地的林子裡。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有人已經注意到了他的地。也許只是巧合，也許是有人在暗中調查他。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好消息。
林遠蹲下身，仔細觀察了一下那片葉子。葉片已經枯黃捲曲，邊緣有些碎裂，看不出是隨手抓的還是故意摘的。他沒有伸手去碰，只是記住了葉子的位置和朝向，然後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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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傷在胸口，」他對周圍的人說，語氣儘量保持平穩，「兇器應該是窄刃的東西，匕首或者短劍，刃寬不超過兩指。下手很準，一刀貫穿心臟，幾乎沒有掙扎的痕跡。」
哈羅德皺著眉頭聽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安排巴克爾和湯姆去拿木板和繩子，準備把屍體抬到村口的磨坊里去。又讓人去請老約翰神父來做祈禱。村民們陸續散去，空地上很快只剩下哈羅德和林遠兩個人。
晨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下來，在林間的霧氣中形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落在屍體蒼白的臉上。遠處傳來幾聲烏鴉的叫聲，嘶啞而尖銳。
哈羅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那葉子，你認得吧。」
林遠沒有否認，點了點頭：「紫穗草。到處都是的玩意兒。」
「是啊，到處都是。」哈羅德說，「正因為到處都是，所以它出現在誰手裡都不奇怪。可偏偏出現在一個死人手裡，而這個人死的地方，離你的地不到一里地。」
林遠看著哈羅德，等他把話說完。
「我沒別的意思。」哈羅德擺了擺手，「我只是想說，你回來得正好。治安官中午才到，在這之前，你有時間去你的地里看一眼——看看有沒有少了什麼，或者多了什麼。」
林遠聽懂了。哈羅德是在給他留時間，讓他有機會在自己被別人盤問之前，先把自家的地盤摸清楚。
「謝了。」林遠說。
「別謝我。」哈羅德搖了搖頭，彎腰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劃拉了幾下，「我活了大半輩子，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有些事情，知道得越晚越好，摻和得越少越好。你的事我不打聽，但你的地在我的村子邊上，出了人命，我這個村長不能裝看不見。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他說完，轉身朝林子外面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脊背微微佝僂著，像一個普通的、上了年紀的鄉下老頭。
但林遠知道，這個老頭不普通。
他快步走出林子，沿著田埂朝自己的荒地走去。晨光越來越亮，露水在草葉上閃著細碎的光芒，空氣里有一股清新的草木氣息。如果不是心裡裝著那具屍體和那片葉子，這會是一個很好的早晨。
他走到荒地邊緣的時候，腳步停住了。
試驗畦的籬笆門開著一條縫。
他記得很清楚，昨天傍晚回來檢查完作物之後，他是親手把籬笆門關好、用細繩繫緊了的。但現在，那扇簡陋的木門虛掩著，細繩松垮垮地垂在門框的一側，像是被人解開過。
林遠沒有立刻推門進去。他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目光快速掃過整個荒地——試驗畦里的幼苗看起來完好無損，紫穗草依然挺立，小白菜和櫻桃蘿蔔也都好好的，沒有被踩踏或者拔走的痕跡。窩棚的門帘也垂著，和他離開時一樣。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試驗畦旁邊的泥地上——那裡有幾道不太清晰的痕跡，像是有人走過留下的，又被什麼人刻意抹平過。痕跡延伸到試驗畦邊緣就斷了，看不出是進來了還是出去了。
林遠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撥開表層浮土，仔細辨認了一下。抹平的痕跡很新，應該就是昨晚或者今早留下的。手法不算高明，但足夠讓粗心大意的人忽略過去。
他站起身，推開籬笆門走了進去。畦里的紫穗草長勢良好，葉片舒展，莖稈挺拔，和昨天傍晚他看到的樣子沒什麼兩樣。他蹲下來檢查了幾株靠外的植株，沒有發現被折斷或者損傷的痕跡。
他又走到埋石板的位置，蹲下身，用手撥開表面的浮土和枯草。石板還在，偽裝沒有被破壞的跡象。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林遠的直覺告訴他，有人來過。不止一個人。有人來過他的地，看了他的紫穗草，看了他的試驗畦，然後離開了。其中一個人死在了北邊的林子裡，另一個人——或者幾個人——抹掉了地上的腳印，消失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越過荒地，望向遠處通往鎮上的土路。路上空蕩蕩的，沒有人影，沒有車馬，只有風吹過路面揚起的細小塵土。
林遠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片他從死者手裡取走的紫穗草葉子。枯黃的葉片在他指尖微微發脆，像是隨時都會碎裂。
他把葉子重新放回口袋，轉身走向窩棚。
他需要理一理思路。有人在暗中活動，有人死了，有人替他擦了尾巴。他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也不知道他們想要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今天開始，這片荒地不再只是他一個人的秘密了。
林遠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確認自己沒有聽錯。莉娜用力地點了點頭，臉色發白，嘴唇微微顫抖著。她今年才十六歲，在林遠看來還是個半大的孩子，雖然在村子裡已經算是個能幹活的大姑娘了，但面對死亡這種事，她顯然還沒有建立起足夠的心理防線。
「誰的屍體？」林遠問，「村里人認出來了嗎？」
「不認識。」莉娜搖了搖頭，「是個男的，年紀不大，身上穿的衣裳不是咱們這邊常見的樣式。哈羅德大叔已經帶人去看了，讓我來叫你。」
林遠皺了皺眉。北邊的林子他知道——說是林子，其實是一片稀疏的雜木林，樹木長得歪歪扭扭的，樹下長滿了灌木和荊棘，平時很少有人往那邊去。那片林子再往北就是通往鎮上的土路，平日裡除了偶爾路過的商隊和信使，幾乎沒什麼人會走那條路。
一個穿著不常見衣裳的年輕男人死在了村子北邊的林子裡。
這個描述讓林遠心裡隱隱生出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走吧，去看看。」他說。
他回窩棚里拿了匕首別在腰後，又揣上了幾個打火機——不是為了交易，而是作為一種備用的工具，萬一遇到什麼情況，點火總歸是一種有效的自保手段。他跟著莉娜沿著田埂小路快步朝村子北邊走去。
清晨的空氣還很涼爽，草葉上掛滿了露水，走不了多久，林遠的褲腳和鞋面就被打濕了。他們穿過村子的時候，路上遇到了幾個村民，每個人的表情都不太對勁——有的面帶憂色，有的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什麼，還有人站在自家門口朝北邊張望著，像是在等待什麼消息傳回來。
林遠注意到，村子裡瀰漫著一種不安的氣氛。這種不安和他剛來到楓葉村時感受到的那種絕望不同——那時候的楓葉村是死氣沉沉的，像一個慢慢失去體溫的病人；而現在的不安是活的，是一種警覺的、緊繃的、仿佛隨時會炸開的緊張感。前者是放棄，後者是恐懼。這兩者之間的區別，林遠分辨得很清楚。
他們穿過村子北端的一片菜地，沿著一條被踩出來的小徑走進了林子裡。林子裡的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頭頂的樹冠遮住了大部分晨光，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落葉和腐殖質，踩上去軟綿綿的，散發出一股潮濕的泥土和朽木的氣息。
走了大概兩百多米，前方傳來了人聲。林遠繞過一棵粗壯的橡樹，看到了聚集在一小片空地周圍的人——哈羅德、巴克爾、湯姆，還有另外兩個林遠叫不上名字的中年村民，一共五六個人，圍成一個半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地上某處。
哈羅德最先聽到了腳步聲，轉過頭來看到了林遠。他的表情很複雜，既有凝重，也有一種林遠讀不太懂的意味——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某件事情告訴林遠，又像是在評估林遠看到那個場面之後會有什麼反應。
「你來了。」哈羅德說，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不少，「過來看看吧。」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林遠走上前去，然後他看到了那具屍體。
死者是個年輕男人，看起來二十五歲左右，身材中等，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束腰短袍，面料看起來比楓葉村村民們穿的粗麻布要好不少，剪裁也更合身。他的靴子是皮質的，做工精細，雖然沾滿了泥土和落葉，但仍然能看出原本的品質不錯。他的臉側向一邊，膚色蒼白，嘴唇微微張開，眼睛半閉著，表情並不猙獰，更像是睡著了一樣。
致命傷在胸口。一道窄而深的傷口，從前胸刺入，穿透了心臟位置的衣服布料，邊緣整齊利落。出血量不算很大，大部分的血液都被衣物吸收了，在灰色的布料上洇開了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漬。
林遠的目光在死者身上快速掃過，然後停在了他的右手上。
那隻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片東西——一片枯黃的樹葉，被捏得很緊，像是死者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緊緊攥住的什麼東西，死後肌肉鬆弛，那片樹葉才從指縫間滑了出來，半夾在手指之間。
林遠認出了那片葉子。
紫穗草。異界路邊、荒地、石縫裡到處都長的野草，葉子邊緣帶細齒，曬乾了就是這個顏色。在浮陸上，這東西就跟地球上的狗尾巴草一樣常見，沒人會覺得稀罕。但林遠知道，同樣的草，在地球上檢測出來的活性成分數據高得嚇人——免疫調節、抗炎、抗氧化，每一項指標都遠超地球同類型的藥用植物。陳叔的報告上寫得清清楚楚：「建議申請專利保護，勿外泄。」
一片在異界一文不值的野草，在地球上是能賣出天價的東西。
而這個秘密，目前只有他和沈淮、陳叔、周雨桐四個人知道。可現在，一個穿著軍靴的陌生探子，手裡攥著一片紫穗草的葉子，死在了離他荒地不到一里地的林子裡。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有人已經注意到了他的地。也許只是巧合，也許是有人在暗中調查他。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好消息。
林遠蹲下身，仔細觀察了一下那片葉子。葉片已經枯黃捲曲，邊緣有些碎裂，看不出是隨手抓的還是故意摘的。他沒有伸手去碰，只是記住了葉子的位置和朝向，然後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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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羅德皺著眉頭聽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安排巴克爾和湯姆去拿木板和繩子，準備把屍體抬到村口的磨坊里去。又讓人去請老約翰神父來做祈禱。村民們陸續散去，空地上很快只剩下哈羅德和林遠兩個人。
晨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下來，在林間的霧氣中形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落在屍體蒼白的臉上。遠處傳來幾聲烏鴉的叫聲，嘶啞而尖銳。
哈羅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那葉子，你認得吧。」
林遠沒有否認，點了點頭：「紫穗草。到處都是的玩意兒。」
「是啊，到處都是。」哈羅德說，「正因為到處都是，所以它出現在誰手裡都不奇怪。可偏偏出現在一個死人手裡，而這個人死的地方，離你的地不到一里地。」
林遠看著哈羅德，等他把話說完。
「我沒別的意思。」哈羅德擺了擺手，「我只是想說，你回來得正好。治安官中午才到，在這之前，你有時間去你的地里看一眼——看看有沒有少了什麼，或者多了什麼。」
林遠聽懂了。哈羅德是在給他留時間，讓他有機會在自己被別人盤問之前，先把自家的地盤摸清楚。
「謝了。」林遠說。
「別謝我。」哈羅德搖了搖頭，彎腰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劃拉了幾下，「我活了大半輩子，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有些事情，知道得越晚越好，摻和得越少越好。你的事我不打聽，但你的地在我的村子邊上，出了人命，我這個村長不能裝看不見。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他說完，轉身朝林子外面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脊背微微佝僂著，像一個普通的、上了年紀的鄉下老頭。
但林遠知道，這個老頭不普通。
他快步走出林子，沿著田埂朝自己的荒地走去。晨光越來越亮，露水在草葉上閃著細碎的光芒，空氣里有一股清新的草木氣息。如果不是心裡裝著那具屍體和那片葉子，這會是一個很好的早晨。
他走到荒地邊緣的時候，腳步停住了。
試驗畦的籬笆門開著一條縫。
他記得很清楚，昨天傍晚回來檢查完作物之後，他是親手把籬笆門關好、用細繩繫緊了的。但現在，那扇簡陋的木門虛掩著，細繩松垮垮地垂在門框的一側，像是被人解開過。
林遠沒有立刻推門進去。他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目光快速掃過整個荒地——試驗畦里的幼苗看起來完好無損，紫穗草依然挺立，小白菜和櫻桃蘿蔔也都好好的，沒有被踩踏或者拔走的痕跡。窩棚的門帘也垂著，和他離開時一樣。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試驗畦旁邊的泥地上——那裡有幾道不太清晰的痕跡，像是有人走過留下的，又被什麼人刻意抹平過。痕跡延伸到試驗畦邊緣就斷了，看不出是進來了還是出去了。
林遠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撥開表層浮土，仔細辨認了一下。抹平的痕跡很新，應該就是昨晚或者今早留下的。手法不算高明，但足夠讓粗心大意的人忽略過去。
他站起身，推開籬笆門走了進去。畦里的紫穗草長勢良好，葉片舒展，莖稈挺拔，和昨天傍晚他看到的樣子沒什麼兩樣。他蹲下來檢查了幾株靠外的植株，沒有發現被折斷或者損傷的痕跡。
他又走到埋石板的位置，蹲下身，用手撥開表面的浮土和枯草。石板還在，偽裝沒有被破壞的跡象。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林遠的直覺告訴他，有人來過。不止一個人。有人來過他的地，看了他的紫穗草，看了他的試驗畦，然後離開了。其中一個人死在了北邊的林子裡，另一個人——或者幾個人——抹掉了地上的腳印，消失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越過荒地，望向遠處通往鎮上的土路。路上空蕩蕩的，沒有人影，沒有車馬，只有風吹過路面揚起的細小塵土。
林遠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片他從死者手裡取走的紫穗草葉子。枯黃的葉片在他指尖微微發脆，像是隨時都會碎裂。
他把葉子重新放回口袋，轉身走向窩棚。
他需要理一理思路。有人在暗中活動，有人死了，有人替他擦了尾巴。他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也不知道他們想要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今天開始，這片荒地不再只是他一個人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