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敲牙
九天。
從林遠在長明莊的打穀場上宣布「開坊造封印「算起，只用了九天，河谷西側的廢窯旁，就立起了第一座工坊。
工坊很簡陋——黃泥夯牆，茅草覆頂，占地不到半畝。但走進去，任何一個來自地球的工程師都會驚得說不出話：牆角壘著一座用耐火磚砌成的反射爐，爐膛里燒著從領地周邊伐來的木炭；爐邊架著一台由陳遠山分三批運來的手搖車床，鐵柱正光著膀子，踩著踏板，用卡尺量著一根燒紅的鐵胚；更裡面，艾拉坐在一張木案後，面前攤著一本從地球帶來的《工業生產基礎手冊》，正用炭筆在羊皮紙上換算著公差與配比。
而工坊正中央的木架上，並排立著十二根「封印樁「。
那是長明莊的第一批產品，也是林遠口中「不是菸葉「的貨。
每根樁子約三尺高，碗口粗細。樁身是用異界產的銀鐵——一種摻雜了微量源能結晶的灰白色合金——澆鑄而成，表面被車床車出了細密的螺紋。螺紋之外，密密麻麻地纏繞著從地球運來的高強度漆包銅線，一圈壓著一圈，足有八百匝。樁頂，嵌著一個拳頭大小、用金屬外殼封裝的電容組——阿普管它叫「儲雷銅罐「，因為每次通電，這東西都會發出噼啪的輕響，像是罐子裡關著一隻雷。
而樁身最關鍵的部位，是林遠親手刻上去的符文。
他用雙頻錨印引動源能，指尖在銀鐵表面遊走，銀白與幽藍交織的光屑隨著他的動作剝落，留下一道道深深刻入金屬內部的紋路。那些紋路，和共鳴石背面的漩渦符號、和影石內部的結構、和奧古斯特留下的封印地圖，如出一轍。
「十二根，全部完工。「艾拉合上手冊，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與驕傲，「莊主，按您的圖紙，每一根都做了絕緣處理——銅線外面裹了三層桐油浸過的麻布，再刷上從地球帶來的絕緣漆。樁底的接地極用的是純銅棒，長一丈二，能直接打進地脈。「
林遠拄著木棍，走到木架前，伸手撫過其中一根封印樁冰冷的表面。
他的雙頻錨印在胸口微微發燙，銀藍雙色的光芒透過衣衫滲出來，與樁身上的符文產生了輕微的共鳴。嗡——一聲極低的顫鳴，樁頂的電容組亮起一絲幽藍的弧光。
「能撐多久？「
「如果接上'燃油鐵機'（柴油發電機），滿功率輸出，一根樁子的干擾半徑是三十步。「艾拉對照著手冊上的公式，飛快地計算著，「十二根按圓周陣列排布，能覆蓋方圓百步的區域。如果在地下埋設接地網，範圍還能再擴三成。「
「夠了。「林遠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出工坊。晨光中，五畝菸草田的葉片已經舒展開了第五對真葉，翠綠的海洋在微風中起伏。更遠處，石倉頂端那盞不需油的燈依舊亮著，白熾的光芒在朝陽下顯得不那麼刺眼，卻依舊穩定、沉默、不可阻擋。
而工坊外，一輛華麗的四輪馬車已經等候多時。
馬車旁，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穿著錦緞禮服的胖子。他頭頂的頭髮已經謝了大半，剩下的幾縷被梳得油光水滑，腰間纏著一條金線繡成的寬腰帶，腰帶上掛著一柄裝飾用的短劍——那是貴族身份的象徵。
霍爾伯爵。
這片土地原本的直屬領主，也是杜洪信中提到的、主動放棄長明莊管轄權的人。
看到林遠出來，霍爾伯爵連忙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討好而惶恐的笑：「林遠莊主……不，林遠閣下！「
「伯爵大人親自來了。「林遠拄著木棍，語氣平淡，「是灰谷城那邊，又出事了？「
霍爾伯爵的臉色瞬間煞白。他一把抓住林遠的袖子，聲音都在發抖：「出事了！出大事了！三天前，遺址中央的那道藍光，已經從'滲'變成了'噴'！我派去查看的十二個衛兵，一夜之間全沒了——和當年的灰谷城一樣，憑空消失，連一根毛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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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咽了口唾沫，眼中滿是恐懼：
「閣下，您那封信里問的'貨'，我全招。灰谷城遺址底下，那道裂口正在往出冒藍光，和您這莊子上的燈一個顏色。遺址周圍那些三百年前立的封印石，已經裂了七塊。再這麼下去，那東西……就要從灰谷城爬出來了！「
林遠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伯爵的臉：「所以，你是來買封印樁的？「
「買！我買！「霍爾伯爵幾乎是吼出來的，從懷中掏出一張早就擬好的羊皮契約，雙手捧過頭頂，「二十根封印樁，我出五百枚金幣！另外，我把灰谷城以南的三百畝良田，連同上面的兩座磨坊，全部劃歸長明莊！我還會向王都上表，舉薦您為男爵！只求閣下——「
他「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肥胖的身軀在泥地里抖得像篩糠：
「只求閣下，救救霍爾堡！我的城堡，離灰谷城只有三十里啊！「
林遠沒有立刻去接契約。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伯爵，又抬頭望向北方——那是灰谷城的方向。
五十里。
他閉上眼睛，將靈識沉入雙頻錨印。灰白空間在意識中展開，生籍懸浮在虛空里，血紅色的封皮上，那行「備用進食通道「的記錄正在瘋狂閃爍：
檢測到目標：灰谷城遺址·殘餘封印。
狀態：正在啃噬（進度：41%）。
預估貫通時間：十九天。
十九天。
十九天後，那道被啃穿的封印，將成為神骸插入這個世界的新「嘴「。而霍爾堡，乃至整個北境，都會成為它的餐桌。
「契約我收了。「林遠睜開眼，伸手接過羊皮紙，「但二十根樁，我只能先給你十二根——就是工坊里這批。剩下的八根，等我從灰谷城回來再補。「
「您……您要親自去灰谷城？！「霍爾伯爵抬起頭，滿臉震驚。
「不止是我。「林遠將契約塞進懷裡，轉身看向工坊門口。
那裡，德朗抱著精靈短刀，索菲亞一身深綠皮甲，阿普扛著一把鐵鍬，鐵柱和二狗牽著三匹馱馬，馬背上馱著用麻布蓋得嚴嚴實實的封印樁，以及一台同樣被麻布裹住的「燃油鐵機「。
「長明莊的莊民，一個都不許少。「林遠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那具神敢啃灰谷城的骨頭，我就把它的牙，一顆一顆，全敲碎。「
灰谷城遺址，在霜脊要塞以北五十里，一片被群山環抱的死谷之中。
當林遠一行人抵達時，正是黃昏。
夕陽的餘暉灑在死谷里，卻照不亮任何生機。整座山谷被一種灰白色的、像是屍體腐爛後留下的顏色籠罩著。地面上散布著三百年前的建築殘骸——斷裂的石柱、傾頹的拱門、半埋在土裡的石板路。沒有草，沒有樹，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連風都是死的，卷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鐵鏽與腐花混合的惡臭。
而在死谷的正中央，那片最大的廢墟之下——
藍光。
不是滲，是噴。
一道直徑超過兩丈的裂口，像是被某種巨力從地底撕開，橫亘在廢墟中央。裂口深處，翻湧著粘稠的、泛著幽藍光芒的霧氣。而在裂口的邊緣，一圈由巨大青石拼成的封印環，正一塊接一塊地崩裂、粉碎。
那是奧古斯特三百年前布下的封印。
而在封印環的內側，緊貼著裂口邊緣——
長著「牙「。
十二根巨大的、由源能結晶構成的獠牙，從裂口深處伸出來，死死咬住那些即將崩裂的封印石。它們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幽藍色，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每一次咬合，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將封印石一點點碾碎成粉。
那不是牙齒。
那是神骸的備用進食通道，正在用它新長出的「牙「，啃穿三百年前的骨頭。
「我的天……「霍爾伯爵的管家癱坐在地上，褲子濕了一片，「那……那就是灰谷城三萬人被吃掉的地方……「
德朗握緊了精靈短刀，額頭滲出冷汗：「林遠，這東西比我們想的還要糟。封印已經撐不住了。「
「撐不住，我們就給它換一副新的。「林遠拄著木棍，一步一步走向那道裂口。
他停在距離裂口十步遠的地方，這裡已經能感覺到那股撲面而來的、令人作嘔的「飢餓感「。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隔著裂口，用成千上萬張臉，齊聲念著同一個字。
「阿普！鐵柱！按圖紙布樁！「
「好嘞！「
阿普扛著一根封印樁，像一頭小牛一樣沖了出去。鐵柱和二狗緊隨其後，三人按照艾拉事先畫好的圓周陣列，將十二根封印樁一根一根地砸進裂口周圍的地面。每一根樁子都深深嵌入地脈，只露出頂端一尺，樁頂的電容組在幽藍的霧氣中微微發亮。
「接地網！「
十幾個莊民拉著從地球帶來的銅芯電纜，將十二根樁子的底部串聯起來，最終匯聚到那台被麻布蓋住的「燃油鐵機「上。
「莊主，布好了！「阿普跑回來，滿頭大汗，臉上卻帶著一種異樣的亢奮，「十二根，一根不差！「
林遠點了點頭。他走到燃油鐵機前，一把扯下麻布。
一台軍綠色的靜音柴油發電機露了出來。陳遠山在地球那邊，為了這台機器，幾乎跑遍了半個城市的黑市。它的功率是兩百千瓦，滿載噪音不超過六十分貝，此刻像一頭沉默的鋼鐵野獸，蹲在死谷的黃昏里。
「老陳。「林遠將手按在胸口，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亮起。
幾秒鐘後，陳遠山的聲音在腦海中炸響，帶著熬夜的沙啞和緊張：「林遠！你那邊是……黃昏？我這邊剛過中午！東西都接好了？「
「接好了。「林遠在意識中回應，「十二根樁，圓周陣列，接地網，燃油鐵機，全部就位。「
「我這邊電網也並上了！「陳遠山的聲音陡然拔高，「你說'敲牙'的時候，就給我信號！我這邊把整個片區的電，全給你抽過來！「
「好。「
林遠睜開眼睛，轉向德朗和索菲亞：「退到百步之外。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靠近。「
他又看向霍爾伯爵：「伯爵大人，帶著你的人，退到谷口。如果我失敗了，你就立刻派人去王都，告訴他們——灰谷城的東西，醒了。「
霍爾伯爵連連點頭，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
死谷中央，只剩下林遠、阿普，以及那十二根沉默的封印樁。
林遠深吸一口氣，猛地拉下了燃油鐵機的啟動繩。
——轟！
柴油發電機爆發出低沉的咆哮，排氣管噴出淡淡的青煙。電流順著電纜湧入十二根封印樁，樁頂的電容組同時亮起刺目的藍色電弧！
嗡——！
十二道藍色光柱從樁頂沖天而起，在裂口上方交織、蔓延，最終閉合，化作一張籠罩整個裂口的藍色光網。
靜默穹頂——展開。
下一瞬間，灰白空間中的生籍猛地一顫。
檢測到封印樁陣列啟動。
備用進食通道受阻（阻礙度：87%）。
警告：應急協議觸發。
啟動'應急收割'——目標：裂口周邊所有活體生靈。
轟！
裂口深處，無數根銀色的絲線猛地射出！它們像是一群被驚動的毒蛇，朝著裂口周圍所有還活著的人——林遠、阿普、乃至百步外的德朗——瘋狂刺來！
「來得好！「林遠嘶吼。
他將雙頻錨印的力量催動到極致，銀藍雙色的光芒從他體內爆發。靜默穹頂的藍色光網瞬間加厚，將絕大多數銀線硬生生彈開、崩斷。
但有一根——
一根比其他的都要粗、都要亮的銀線，擦著光網的邊緣，以一種刁鑽到極致的角度，穿透了進來！
它擦過林遠的肩膀，狠狠扎進了正蹲在封印樁旁檢查接線的阿普的胸口！
「阿普！「
林遠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阿普的身體猛地一僵，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胸口那道被銀線扎中的地方，浮現出一道熟悉的、和老湯姆、和所有被贖回者一模一樣的銀色疤痕。而阿普的靈魂——那個憨厚的、總是咧著嘴笑的靈魂——正被那根銀線一點點從肉身里往外拽！
灰白空間裡，生籍的頁面上瘋狂刷新：
編號：0308（臨時生成）。
姓名：阿普。
狀態：應急食糧·正在入庫。
備註：該目標靈識濃度低，但情感錨點強烈，可作為'調味'。
「調味？！「
林遠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一步跨出，整個人撲到阿普身上，雙手死死按住他的胸口，將雙頻錨印的全部力量，順著掌心灌入阿普體內！
他的意識順著錨印，衝進了灰白空間。
阿普的「魂體「正被那根銀線拖著，朝著裂口深處的黑暗滑去。少年（阿普其實是個青年）的臉上還帶著茫然，他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只是本能地掙扎著，口中喃喃著什麼。
林遠的意識衝過去，一把抓住了阿普的魂體。
「抓住我！「他在灰白空間中怒吼。
阿普的魂體顫了一下，渙散的眼神聚焦在林遠身上。他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卻微弱得像蚊子叫：
「林遠哥……煙……菸葉澆水了沒……我答應過你的……「
林遠的鼻子一酸，差點鬆手。
但他沒有。
他猛地抬頭，望向生籍，望向那行「調味「的備註，望向那個正在瘋狂跳動的入庫進度。
「他是我長明莊的人！「林遠在灰白空間中咆哮，聲音像是被撕裂的鋼鐵，「他不是貨！不是食糧！不是調味！「
檢測到干擾。
改單請求：編號0308，原路返回。
費用：基礎費率×2（應急溢價）。
是否支付？
「付！「林遠嘶吼，「老陳！再加一倍功率！給我把城市電網的餘量，全砸進來！「
地球，控制室。
陳遠山胸口的銀藍印記爆發出從未有過的光芒。他死死盯著儀錶盤上已經飆到紅區的指針，一咬牙，狠狠拍下了那個標註著「強制過載「的紅色按鈕！
「林遠！我這邊撐不了十秒！「陳遠山在通訊中嘶吼，「你要幹什麼就快干！「
「不夠！「林遠在灰白空間中，一把抓住了那根拖著阿普的銀線！
他沒有隻把阿普拽回來。
他反手，將雙頻錨印的銀藍力量——源能的銀白，地球電網的幽藍——順著那根銀線，以十倍、百倍的狂暴，反向灌了回去！
「你不是餓嗎？！「
「你不是要用這根線吃東西嗎？！「
「那我就順著這根線——「
「把電，塞進你嘴裡！「
灰白空間炸了。
那根銀線在倒灌的能量中瞬間變得通紅、熾白，然後——像是一條被點燃的導火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順著裂口，一路燒進了那十二根源能結晶獠牙的深處！
現實中，死谷中央。
那十二根正在啃噬封印石的幽藍獠牙，猛地一顫。
它們表面的裂紋瞬間擴大，幽藍的光芒變成了刺目的熾白。下一秒——
咔嚓！
第一顆獠牙，從根部斷裂。
咔嚓！咔嚓！咔嚓！
十二顆獠牙，在倒灌的狂暴能量中，如同被重錘砸中的玻璃，一根接一根地崩碎、炸裂！其中最大的一顆——那顆足有牛頭大小、猙獰地咬在最中央封印石上的「主牙「——在發出一聲令人靈魂顫慄的、仿佛巨獸慘嚎的爆鳴後，轟然粉碎！
一塊碎片旋轉著飛了出來，重重砸在林遠腳邊——那是一塊一尺長的、通體剔透、內部流轉著源能光澤的結晶。
神骸之牙。
灰白空間中，生籍的頁面瘋狂刷新，血紅色的進度條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倒退：
淵門開啟進度：16.4%→15.7%→15.0%！
警告：第一備用進食通道已崩塌。
檢測到'牙'被外力擊碎。
神骸負荷：+800%。
消化節律：嚴重紊亂。
清剿協議升級：由'收割'轉為'抹殺'。
目標：林遠（竊火者）。
優先級：唯一。
而在維度的深處，那個古老、冰冷、飢餓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苦與暴怒：
「我的牙——！「
「竊火者……你敢敲碎我的牙……「
「你會後悔的……我會長出新的牙……更尖的牙……「
「我會……親自來吃你……「
死谷里，藍光散盡。
那道裂口在十二根封印樁的藍色光網籠罩下，緩緩合攏、癒合，最終只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像是疤痕般的細線。
阿普猛地咳嗽了一聲，睜開了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神渙散，好半天才聚焦在林遠那張滿是淚水和血污的臉上。
「林遠哥……「阿普的聲音虛弱得像風中的燭火，但他還是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我剛才是不是……被那東西咬了一口？「
「你他娘的差點被它當飯吃了。「林遠死死抱住他，眼淚砸在他的臉上，「你這混小子，命都快沒了，還惦記著菸葉！「
阿普嘿嘿笑了兩聲，咳嗽著說：「那……那菸葉……澆水了沒……我答應過您的……要收第一茬……「
「澆了！天天澆！「林遠哽咽著，一拳砸在阿普的肩膀上，「你給我聽好了，煙田我照看，工坊我照看，你他娘的給我好好活著——長明莊的第一茬菸葉，少你一片都不行！「
阿普的眼睛彎成了兩道縫，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腦袋一歪，昏睡了過去。但他的胸口還在起伏，呼吸平穩——他還活著。
德朗和索菲亞沖了上來。德朗看著那塊掉在地上的神骸之牙，又看了看合攏的裂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駭：
「林遠……你……你把它的牙……敲碎了？「
「敲碎了。「林遠站起身，拄著木棍，撿起那塊一尺長的神骸之牙。結晶入手冰涼，卻蘊含著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源能。他掂了掂，轉向癱坐在谷口的霍爾伯爵：
「伯爵大人，這就是長明莊的封印樁。十二根，換你五百枚金幣、三百畝地，和一塊男爵的薦表——「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熾熱的弧度：
「值嗎？「
霍爾伯爵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抱著那塊神骸之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值！太值了！林遠……林遠男爵！霍爾家族願世代追隨長明莊！從今往後，您就是這片北境的領主！「
遠處，杜洪的商隊也趕到了。白石商行的掌柜看著那十二根還散發著餘溫的封印樁，又看了看那塊神骸之牙，顫抖著在帳冊上寫下了長明莊第一筆「非菸草「的交易記錄：
「封印樁·十二根，已交付。收款：金幣五百，良田三百畝。另，擊碎神骸之牙一枚，物歸長明莊。「
當夜，林遠坐在長明莊的屋頂上，將那塊神骸之牙放在膝頭。
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在夜色中緩緩搏動。他閉上眼睛，聯通了地球那端的陳遠山。
「老陳，看到了嗎？「
「看到了！「陳遠山的聲音在腦海中炸響，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亢奮，「林遠！射電望遠鏡里，那具屍體的嘴——它原本長著十二顆牙的位置，現在空了！血肉模糊！它……它在慘叫！整個坐標的輻射值都亂了！「
他喘了口氣，聲音突然變得凝重：
「但是林遠……你敲掉的那顆主牙的位置，我剛剛觀測到——有新的源能結晶在凝聚！它在長新牙！而且……比剛才那顆更大、更尖！「
林遠睜開眼睛，低頭看向膝頭的神骸之牙。結晶在月光下流轉著幽藍的光澤，像是在無聲地嘲笑，又像是在無聲地恫嚇。
他站起身，望向北方灰谷城的方向，又望向南方那片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的菸草田。
石倉頂端的燈依舊亮著。
工坊里的爐火依舊未熄。
二十九個莊民在燈下忙碌，為下一批封印樁打磨著銅線。
林遠將神骸之牙高高舉起，對著北方那片沉睡的星空，聲音低沉而熾熱，像是在對那尊神明宣告：
「長牙？「
「那就再敲。「
「你有本事長一顆，我就有本事敲一顆。「
「直到你滿口的牙——「
「全、掉、光。「
夜風卷過河谷，帶來遠處河水的奔流。
而在維度夾縫的深處，那具由星骸與神屍構成的巨大軀體，正用它新長出的、帶著血絲的尖牙，死死咬住虛空，發出一聲比一聲更加飢餓、也更加憤怒的咆哮。
「餓……「
「還是餓……「
從林遠在長明莊的打穀場上宣布「開坊造封印「算起，只用了九天，河谷西側的廢窯旁，就立起了第一座工坊。
工坊很簡陋——黃泥夯牆，茅草覆頂，占地不到半畝。但走進去，任何一個來自地球的工程師都會驚得說不出話：牆角壘著一座用耐火磚砌成的反射爐，爐膛里燒著從領地周邊伐來的木炭；爐邊架著一台由陳遠山分三批運來的手搖車床，鐵柱正光著膀子，踩著踏板，用卡尺量著一根燒紅的鐵胚；更裡面，艾拉坐在一張木案後，面前攤著一本從地球帶來的《工業生產基礎手冊》，正用炭筆在羊皮紙上換算著公差與配比。
而工坊正中央的木架上，並排立著十二根「封印樁「。
那是長明莊的第一批產品，也是林遠口中「不是菸葉「的貨。
每根樁子約三尺高，碗口粗細。樁身是用異界產的銀鐵——一種摻雜了微量源能結晶的灰白色合金——澆鑄而成，表面被車床車出了細密的螺紋。螺紋之外，密密麻麻地纏繞著從地球運來的高強度漆包銅線，一圈壓著一圈，足有八百匝。樁頂，嵌著一個拳頭大小、用金屬外殼封裝的電容組——阿普管它叫「儲雷銅罐「，因為每次通電，這東西都會發出噼啪的輕響，像是罐子裡關著一隻雷。
而樁身最關鍵的部位，是林遠親手刻上去的符文。
他用雙頻錨印引動源能，指尖在銀鐵表面遊走，銀白與幽藍交織的光屑隨著他的動作剝落，留下一道道深深刻入金屬內部的紋路。那些紋路，和共鳴石背面的漩渦符號、和影石內部的結構、和奧古斯特留下的封印地圖，如出一轍。
「十二根，全部完工。「艾拉合上手冊，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與驕傲，「莊主，按您的圖紙，每一根都做了絕緣處理——銅線外面裹了三層桐油浸過的麻布，再刷上從地球帶來的絕緣漆。樁底的接地極用的是純銅棒，長一丈二，能直接打進地脈。「
林遠拄著木棍，走到木架前，伸手撫過其中一根封印樁冰冷的表面。
他的雙頻錨印在胸口微微發燙，銀藍雙色的光芒透過衣衫滲出來，與樁身上的符文產生了輕微的共鳴。嗡——一聲極低的顫鳴，樁頂的電容組亮起一絲幽藍的弧光。
「能撐多久？「
「如果接上'燃油鐵機'（柴油發電機），滿功率輸出，一根樁子的干擾半徑是三十步。「艾拉對照著手冊上的公式，飛快地計算著，「十二根按圓周陣列排布，能覆蓋方圓百步的區域。如果在地下埋設接地網，範圍還能再擴三成。「
「夠了。「林遠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出工坊。晨光中，五畝菸草田的葉片已經舒展開了第五對真葉，翠綠的海洋在微風中起伏。更遠處，石倉頂端那盞不需油的燈依舊亮著，白熾的光芒在朝陽下顯得不那麼刺眼，卻依舊穩定、沉默、不可阻擋。
而工坊外，一輛華麗的四輪馬車已經等候多時。
馬車旁，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穿著錦緞禮服的胖子。他頭頂的頭髮已經謝了大半，剩下的幾縷被梳得油光水滑，腰間纏著一條金線繡成的寬腰帶，腰帶上掛著一柄裝飾用的短劍——那是貴族身份的象徵。
霍爾伯爵。
這片土地原本的直屬領主，也是杜洪信中提到的、主動放棄長明莊管轄權的人。
看到林遠出來，霍爾伯爵連忙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討好而惶恐的笑：「林遠莊主……不，林遠閣下！「
「伯爵大人親自來了。「林遠拄著木棍，語氣平淡，「是灰谷城那邊，又出事了？「
霍爾伯爵的臉色瞬間煞白。他一把抓住林遠的袖子，聲音都在發抖：「出事了！出大事了！三天前，遺址中央的那道藍光，已經從'滲'變成了'噴'！我派去查看的十二個衛兵，一夜之間全沒了——和當年的灰谷城一樣，憑空消失，連一根毛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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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咽了口唾沫，眼中滿是恐懼：
「閣下，您那封信里問的'貨'，我全招。灰谷城遺址底下，那道裂口正在往出冒藍光，和您這莊子上的燈一個顏色。遺址周圍那些三百年前立的封印石，已經裂了七塊。再這麼下去，那東西……就要從灰谷城爬出來了！「
林遠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伯爵的臉：「所以，你是來買封印樁的？「
「買！我買！「霍爾伯爵幾乎是吼出來的，從懷中掏出一張早就擬好的羊皮契約，雙手捧過頭頂，「二十根封印樁，我出五百枚金幣！另外，我把灰谷城以南的三百畝良田，連同上面的兩座磨坊，全部劃歸長明莊！我還會向王都上表，舉薦您為男爵！只求閣下——「
他「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肥胖的身軀在泥地里抖得像篩糠：
「只求閣下，救救霍爾堡！我的城堡，離灰谷城只有三十里啊！「
林遠沒有立刻去接契約。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伯爵，又抬頭望向北方——那是灰谷城的方向。
五十里。
他閉上眼睛，將靈識沉入雙頻錨印。灰白空間在意識中展開，生籍懸浮在虛空里，血紅色的封皮上，那行「備用進食通道「的記錄正在瘋狂閃爍：
檢測到目標：灰谷城遺址·殘餘封印。
狀態：正在啃噬（進度：41%）。
預估貫通時間：十九天。
十九天。
十九天後，那道被啃穿的封印，將成為神骸插入這個世界的新「嘴「。而霍爾堡，乃至整個北境，都會成為它的餐桌。
「契約我收了。「林遠睜開眼，伸手接過羊皮紙，「但二十根樁，我只能先給你十二根——就是工坊里這批。剩下的八根，等我從灰谷城回來再補。「
「您……您要親自去灰谷城？！「霍爾伯爵抬起頭，滿臉震驚。
「不止是我。「林遠將契約塞進懷裡，轉身看向工坊門口。
那裡，德朗抱著精靈短刀，索菲亞一身深綠皮甲，阿普扛著一把鐵鍬，鐵柱和二狗牽著三匹馱馬，馬背上馱著用麻布蓋得嚴嚴實實的封印樁，以及一台同樣被麻布裹住的「燃油鐵機「。
「長明莊的莊民，一個都不許少。「林遠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那具神敢啃灰谷城的骨頭，我就把它的牙，一顆一顆，全敲碎。「
灰谷城遺址，在霜脊要塞以北五十里，一片被群山環抱的死谷之中。
當林遠一行人抵達時，正是黃昏。
夕陽的餘暉灑在死谷里，卻照不亮任何生機。整座山谷被一種灰白色的、像是屍體腐爛後留下的顏色籠罩著。地面上散布著三百年前的建築殘骸——斷裂的石柱、傾頹的拱門、半埋在土裡的石板路。沒有草，沒有樹，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連風都是死的，卷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鐵鏽與腐花混合的惡臭。
而在死谷的正中央，那片最大的廢墟之下——
藍光。
不是滲，是噴。
一道直徑超過兩丈的裂口，像是被某種巨力從地底撕開，橫亘在廢墟中央。裂口深處，翻湧著粘稠的、泛著幽藍光芒的霧氣。而在裂口的邊緣，一圈由巨大青石拼成的封印環，正一塊接一塊地崩裂、粉碎。
那是奧古斯特三百年前布下的封印。
而在封印環的內側，緊貼著裂口邊緣——
長著「牙「。
十二根巨大的、由源能結晶構成的獠牙，從裂口深處伸出來，死死咬住那些即將崩裂的封印石。它們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幽藍色，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每一次咬合，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將封印石一點點碾碎成粉。
那不是牙齒。
那是神骸的備用進食通道，正在用它新長出的「牙「，啃穿三百年前的骨頭。
「我的天……「霍爾伯爵的管家癱坐在地上，褲子濕了一片，「那……那就是灰谷城三萬人被吃掉的地方……「
德朗握緊了精靈短刀，額頭滲出冷汗：「林遠，這東西比我們想的還要糟。封印已經撐不住了。「
「撐不住，我們就給它換一副新的。「林遠拄著木棍，一步一步走向那道裂口。
他停在距離裂口十步遠的地方，這裡已經能感覺到那股撲面而來的、令人作嘔的「飢餓感「。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隔著裂口，用成千上萬張臉，齊聲念著同一個字。
「阿普！鐵柱！按圖紙布樁！「
「好嘞！「
阿普扛著一根封印樁，像一頭小牛一樣沖了出去。鐵柱和二狗緊隨其後，三人按照艾拉事先畫好的圓周陣列，將十二根封印樁一根一根地砸進裂口周圍的地面。每一根樁子都深深嵌入地脈，只露出頂端一尺，樁頂的電容組在幽藍的霧氣中微微發亮。
「接地網！「
十幾個莊民拉著從地球帶來的銅芯電纜，將十二根樁子的底部串聯起來，最終匯聚到那台被麻布蓋住的「燃油鐵機「上。
「莊主，布好了！「阿普跑回來，滿頭大汗，臉上卻帶著一種異樣的亢奮，「十二根，一根不差！「
林遠點了點頭。他走到燃油鐵機前，一把扯下麻布。
一台軍綠色的靜音柴油發電機露了出來。陳遠山在地球那邊，為了這台機器，幾乎跑遍了半個城市的黑市。它的功率是兩百千瓦，滿載噪音不超過六十分貝，此刻像一頭沉默的鋼鐵野獸，蹲在死谷的黃昏里。
「老陳。「林遠將手按在胸口，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亮起。
幾秒鐘後，陳遠山的聲音在腦海中炸響，帶著熬夜的沙啞和緊張：「林遠！你那邊是……黃昏？我這邊剛過中午！東西都接好了？「
「接好了。「林遠在意識中回應，「十二根樁，圓周陣列，接地網，燃油鐵機，全部就位。「
「我這邊電網也並上了！「陳遠山的聲音陡然拔高，「你說'敲牙'的時候，就給我信號！我這邊把整個片區的電，全給你抽過來！「
「好。「
林遠睜開眼睛，轉向德朗和索菲亞：「退到百步之外。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靠近。「
他又看向霍爾伯爵：「伯爵大人，帶著你的人，退到谷口。如果我失敗了，你就立刻派人去王都，告訴他們——灰谷城的東西，醒了。「
霍爾伯爵連連點頭，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
死谷中央，只剩下林遠、阿普，以及那十二根沉默的封印樁。
林遠深吸一口氣，猛地拉下了燃油鐵機的啟動繩。
——轟！
柴油發電機爆發出低沉的咆哮，排氣管噴出淡淡的青煙。電流順著電纜湧入十二根封印樁，樁頂的電容組同時亮起刺目的藍色電弧！
嗡——！
十二道藍色光柱從樁頂沖天而起，在裂口上方交織、蔓延，最終閉合，化作一張籠罩整個裂口的藍色光網。
靜默穹頂——展開。
下一瞬間，灰白空間中的生籍猛地一顫。
檢測到封印樁陣列啟動。
備用進食通道受阻（阻礙度：87%）。
警告：應急協議觸發。
啟動'應急收割'——目標：裂口周邊所有活體生靈。
轟！
裂口深處，無數根銀色的絲線猛地射出！它們像是一群被驚動的毒蛇，朝著裂口周圍所有還活著的人——林遠、阿普、乃至百步外的德朗——瘋狂刺來！
「來得好！「林遠嘶吼。
他將雙頻錨印的力量催動到極致，銀藍雙色的光芒從他體內爆發。靜默穹頂的藍色光網瞬間加厚，將絕大多數銀線硬生生彈開、崩斷。
但有一根——
一根比其他的都要粗、都要亮的銀線，擦著光網的邊緣，以一種刁鑽到極致的角度，穿透了進來！
它擦過林遠的肩膀，狠狠扎進了正蹲在封印樁旁檢查接線的阿普的胸口！
「阿普！「
林遠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阿普的身體猛地一僵，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胸口那道被銀線扎中的地方，浮現出一道熟悉的、和老湯姆、和所有被贖回者一模一樣的銀色疤痕。而阿普的靈魂——那個憨厚的、總是咧著嘴笑的靈魂——正被那根銀線一點點從肉身里往外拽！
灰白空間裡，生籍的頁面上瘋狂刷新：
編號：0308（臨時生成）。
姓名：阿普。
狀態：應急食糧·正在入庫。
備註：該目標靈識濃度低，但情感錨點強烈，可作為'調味'。
「調味？！「
林遠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一步跨出，整個人撲到阿普身上，雙手死死按住他的胸口，將雙頻錨印的全部力量，順著掌心灌入阿普體內！
他的意識順著錨印，衝進了灰白空間。
阿普的「魂體「正被那根銀線拖著，朝著裂口深處的黑暗滑去。少年（阿普其實是個青年）的臉上還帶著茫然，他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只是本能地掙扎著，口中喃喃著什麼。
林遠的意識衝過去，一把抓住了阿普的魂體。
「抓住我！「他在灰白空間中怒吼。
阿普的魂體顫了一下，渙散的眼神聚焦在林遠身上。他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卻微弱得像蚊子叫：
「林遠哥……煙……菸葉澆水了沒……我答應過你的……「
林遠的鼻子一酸，差點鬆手。
但他沒有。
他猛地抬頭，望向生籍，望向那行「調味「的備註，望向那個正在瘋狂跳動的入庫進度。
「他是我長明莊的人！「林遠在灰白空間中咆哮，聲音像是被撕裂的鋼鐵，「他不是貨！不是食糧！不是調味！「
檢測到干擾。
改單請求：編號0308，原路返回。
費用：基礎費率×2（應急溢價）。
是否支付？
「付！「林遠嘶吼，「老陳！再加一倍功率！給我把城市電網的餘量，全砸進來！「
地球，控制室。
陳遠山胸口的銀藍印記爆發出從未有過的光芒。他死死盯著儀錶盤上已經飆到紅區的指針，一咬牙，狠狠拍下了那個標註著「強制過載「的紅色按鈕！
「林遠！我這邊撐不了十秒！「陳遠山在通訊中嘶吼，「你要幹什麼就快干！「
「不夠！「林遠在灰白空間中，一把抓住了那根拖著阿普的銀線！
他沒有隻把阿普拽回來。
他反手，將雙頻錨印的銀藍力量——源能的銀白，地球電網的幽藍——順著那根銀線，以十倍、百倍的狂暴，反向灌了回去！
「你不是餓嗎？！「
「你不是要用這根線吃東西嗎？！「
「那我就順著這根線——「
「把電，塞進你嘴裡！「
灰白空間炸了。
那根銀線在倒灌的能量中瞬間變得通紅、熾白，然後——像是一條被點燃的導火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順著裂口，一路燒進了那十二根源能結晶獠牙的深處！
現實中，死谷中央。
那十二根正在啃噬封印石的幽藍獠牙，猛地一顫。
它們表面的裂紋瞬間擴大，幽藍的光芒變成了刺目的熾白。下一秒——
咔嚓！
第一顆獠牙，從根部斷裂。
咔嚓！咔嚓！咔嚓！
十二顆獠牙，在倒灌的狂暴能量中，如同被重錘砸中的玻璃，一根接一根地崩碎、炸裂！其中最大的一顆——那顆足有牛頭大小、猙獰地咬在最中央封印石上的「主牙「——在發出一聲令人靈魂顫慄的、仿佛巨獸慘嚎的爆鳴後，轟然粉碎！
一塊碎片旋轉著飛了出來，重重砸在林遠腳邊——那是一塊一尺長的、通體剔透、內部流轉著源能光澤的結晶。
神骸之牙。
灰白空間中，生籍的頁面瘋狂刷新，血紅色的進度條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倒退：
淵門開啟進度：16.4%→15.7%→15.0%！
警告：第一備用進食通道已崩塌。
檢測到'牙'被外力擊碎。
神骸負荷：+800%。
消化節律：嚴重紊亂。
清剿協議升級：由'收割'轉為'抹殺'。
目標：林遠（竊火者）。
優先級：唯一。
而在維度的深處，那個古老、冰冷、飢餓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苦與暴怒：
「我的牙——！「
「竊火者……你敢敲碎我的牙……「
「你會後悔的……我會長出新的牙……更尖的牙……「
「我會……親自來吃你……「
死谷里，藍光散盡。
那道裂口在十二根封印樁的藍色光網籠罩下，緩緩合攏、癒合，最終只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像是疤痕般的細線。
阿普猛地咳嗽了一聲，睜開了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神渙散，好半天才聚焦在林遠那張滿是淚水和血污的臉上。
「林遠哥……「阿普的聲音虛弱得像風中的燭火，但他還是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我剛才是不是……被那東西咬了一口？「
「你他娘的差點被它當飯吃了。「林遠死死抱住他，眼淚砸在他的臉上，「你這混小子，命都快沒了，還惦記著菸葉！「
阿普嘿嘿笑了兩聲，咳嗽著說：「那……那菸葉……澆水了沒……我答應過您的……要收第一茬……「
「澆了！天天澆！「林遠哽咽著，一拳砸在阿普的肩膀上，「你給我聽好了，煙田我照看，工坊我照看，你他娘的給我好好活著——長明莊的第一茬菸葉，少你一片都不行！「
阿普的眼睛彎成了兩道縫，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腦袋一歪，昏睡了過去。但他的胸口還在起伏，呼吸平穩——他還活著。
德朗和索菲亞沖了上來。德朗看著那塊掉在地上的神骸之牙，又看了看合攏的裂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駭：
「林遠……你……你把它的牙……敲碎了？「
「敲碎了。「林遠站起身，拄著木棍，撿起那塊一尺長的神骸之牙。結晶入手冰涼，卻蘊含著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源能。他掂了掂，轉向癱坐在谷口的霍爾伯爵：
「伯爵大人，這就是長明莊的封印樁。十二根，換你五百枚金幣、三百畝地，和一塊男爵的薦表——「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熾熱的弧度：
「值嗎？「
霍爾伯爵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抱著那塊神骸之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值！太值了！林遠……林遠男爵！霍爾家族願世代追隨長明莊！從今往後，您就是這片北境的領主！「
遠處，杜洪的商隊也趕到了。白石商行的掌柜看著那十二根還散發著餘溫的封印樁，又看了看那塊神骸之牙，顫抖著在帳冊上寫下了長明莊第一筆「非菸草「的交易記錄：
「封印樁·十二根，已交付。收款：金幣五百，良田三百畝。另，擊碎神骸之牙一枚，物歸長明莊。「
當夜，林遠坐在長明莊的屋頂上，將那塊神骸之牙放在膝頭。
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在夜色中緩緩搏動。他閉上眼睛，聯通了地球那端的陳遠山。
「老陳，看到了嗎？「
「看到了！「陳遠山的聲音在腦海中炸響，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亢奮，「林遠！射電望遠鏡里，那具屍體的嘴——它原本長著十二顆牙的位置，現在空了！血肉模糊！它……它在慘叫！整個坐標的輻射值都亂了！「
他喘了口氣，聲音突然變得凝重：
「但是林遠……你敲掉的那顆主牙的位置，我剛剛觀測到——有新的源能結晶在凝聚！它在長新牙！而且……比剛才那顆更大、更尖！「
林遠睜開眼睛，低頭看向膝頭的神骸之牙。結晶在月光下流轉著幽藍的光澤，像是在無聲地嘲笑，又像是在無聲地恫嚇。
他站起身，望向北方灰谷城的方向，又望向南方那片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的菸草田。
石倉頂端的燈依舊亮著。
工坊里的爐火依舊未熄。
二十九個莊民在燈下忙碌，為下一批封印樁打磨著銅線。
林遠將神骸之牙高高舉起，對著北方那片沉睡的星空，聲音低沉而熾熱，像是在對那尊神明宣告：
「長牙？「
「那就再敲。「
「你有本事長一顆，我就有本事敲一顆。「
「直到你滿口的牙——「
「全、掉、光。「
夜風卷過河谷，帶來遠處河水的奔流。
而在維度夾縫的深處，那具由星骸與神屍構成的巨大軀體，正用它新長出的、帶著血絲的尖牙，死死咬住虛空，發出一聲比一聲更加飢餓、也更加憤怒的咆哮。
「餓……「
「還是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