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荒地里的第一根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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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天,林遠把全部精力都投進了那五畝荒地。

  格雷格和那面鏡子的事,他暫時壓在了心底。不是不擔心,而是擔心也沒用——他對這個世界的了解太少,連對手是誰、在哪、想幹什麼都不知道,瞎猜只會讓自己亂了陣腳。與其把時間花在焦慮上,不如先把眼前能做的事做好。地是實實在在的,種下去的東西會長出來,這是他在這個世界裡為數不多能確定的變量。

  灌溉渠的挖掘進度比預想的慢。巴克爾和湯姆每天干半天農活,下午才來幫他挖兩個時辰,瘸腿老李更是只能幹些輕省活——遞工具、送水、撿石頭。真正的主力反而是林遠自己,他白天跟著一起挖渠搬石,晚上還要回木屋整理物資、記錄筆記、規劃第二天的安排。三天下來,他的手掌磨出了四五個水泡,破了之後結成繭,又磨出新泡,肩膀和腰背酸得每天早上起床都要扶著牆才能直起身。但效果也是肉眼可見的——灌溉渠的主體已經挖通了七成,從村外那條小溪引過來的水流順著淺淺的溝槽流進荒地邊緣臨時挖出的蓄水坑裡。水很淺,只夠浸濕一層底泥,但對於這片乾涸多年的土地來說,已經是幾十年來的第一口水了。

  「你這速度,擱我們村里也算快的了。」巴克爾拄著鐵鍬,看著那條歪歪扭扭但確實在淌水的渠道,語氣裡帶著幾分佩服,「我還以為你撐不過三天就得撂挑子不幹了呢。」

  「我這個人沒什麼優點,就是犟。」林遠擰開水壺灌了一口水,抹了把臉上的汗,「既然簽了契約,我就得把它干成。」

  巴克爾咧嘴笑了笑,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齒:「行,有你這句話,我巴克爾多幫你干兩天。」

  第五天傍晚,林遠在已經翻好土的試驗畦上播下了第一批種子。他從地球帶回來的種子有好幾種:紫穗草的種子是從採回來的樣品里提取的,數量不多,大概只有兩百來粒;另外還有一小包速生蔬菜種子——小白菜、菠菜、櫻桃蘿蔔,都是生長周期短、適應性強的品種。他不敢一次性把所有種子都撒下去,只挑了每種各十幾粒,種在靠近水源的一小塊試驗畦里,用細土薄薄蓋了一層,澆透了水。播種完的那一刻,他蹲在地頭,看著那片平整鬆軟的泥土,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在地球上,他是一個坐在寫字樓里敲代碼的程式設計師,連陽台上的綠蘿都能養死,而現在他蹲在一片異世界的土地上,親手埋下了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種子。

  夜裡,林遠躺在地邊的簡易窩棚里,透過棚頂的縫隙看著陌生的星空。這裡的星星排列方式和地球完全不同,找不到北斗七星,也找不到獵戶座,取而代之的是幾條橫貫天際的暗淡光帶,像是有人用粉筆在天幕上隨手畫了幾道弧線。他看著那些星星,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那枚銅幣上的標記,他確實沒見過,但哈羅德描述的那個袖口暗紋,黑色的、細細的、像被火燒過的痕跡,總讓他有一種隱隱的熟悉感。不是親眼見過的那種熟悉,更像是某種被他遺忘的記憶角落裡,有什麼東西在和這個描述產生共鳴。他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再去想——明天還要早起澆水,還要繼續挖剩下的渠道,還要去村里換一些搭棚子用的木料,事情多得做不完,沒時間浪費在毫無根據的猜測上。

  第六天清晨,林遠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他迷迷糊糊地從窩棚里爬出來,看到巴克爾站在外面,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你快來看看,你種的那塊地,好像有點不對勁。」林遠心裡咯噔一下,第一個念頭是有野獸來拱過了,或者是昨晚的風把覆蓋的草蓆吹跑了。他快步跑到試驗畦邊上,蹲下來一看——愣住了。昨天傍晚播下去的種子,有七八粒已經破土而出,嫩綠的芽尖頂著兩片小小的子葉,在晨光中微微舒展。這才過了不到十二個小時。就算是最快的速生蔬菜,發芽也需要一到兩天,而這些種子從埋進土裡到破土而出,只用了短短一夜。

  林遠伸手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棵幼苗的葉片,觸感柔軟而濕潤,帶著清晨露水的涼意。葉片是健康的翠綠色,脈絡清晰,看不出任何變異或病態。巴克爾湊過來,好奇地盯著那些嫩芽:「你這個是什麼種子?我種了大半輩子的地,沒見過發芽這麼快的莊稼。」林遠含糊地回答了一句「是我家鄉的一種速生菜」,心裡卻在飛速盤算——這麼快就發芽,說明兩件事:第一,這裡的土壤肥力比他預想的要好得多;第二,這裡的環境,也許是光照、也許是空氣中的某種成分,對植物的生長有顯著的促進作用。如果是後者,那意味著同樣的作物在這裡的生長周期可能比地球上短得多,意味著產量可能更高,意味著他帶的那些種子在這裡能發揮出遠超預期的價值。當然,前提是他能保住這塊地,保住這些秘密。

  「幫我看著點。」林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去村里辦點事,中午回來。」他快步朝村子走去,腦子裡已經在規劃下一步的行動——首先,他需要更多的工具來完善灌溉系統;其次,他需要一塊更大的、更隱蔽的試驗田;最後,他需要一個可靠的本地合伙人來幫他打理那些他不在時的日常事務。巴克爾是個不錯的人選,老實、勤快、話不多,好奇心也不算太重,但信任需要時間來建立,他還需要多觀察一段時間。

  走到村口的時候,林遠遠遠看到一輛牛車正緩緩駛出村子。車上堆滿了貨物,用粗麻布蓋著,看不清裡面是什麼,趕車的是一個穿著灰色斗篷的人,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林遠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側身讓到路邊。牛車從他身邊經過時,一陣風吹起了灰斗篷的一角,露出一截靴子和褲腿——靴子是普通的牛皮靴,但褲腿的布料質地很好,不像是普通農夫穿得起的料子。林遠沒有回頭,繼續往村里走去,但他的直覺告訴他,剛才那輛牛車和車上那個不願露臉的人,不太對勁。

  林遠在村裡的小廣場上找到了鐵匠老亨利的鋪子。老亨利正在打磨一把鋤頭,火星四濺,見林遠來了,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林遠也不廢話,直接說了自己的需求——兩根三米長的細鐵管,要能接在一起的那種,再加四個彎頭和兩個閥門。老亨利聽完,放下手裡的活兒,摘下護目鏡,上下打量了林遠一番:「你要這些東西做什麼?」「做澆水的管子。」林遠解釋道,「我從溪邊引了條渠到地里,但光靠渠不夠,有些地方地勢高,水過不去。我想做個簡單的壓力管,把水送到高處。」老亨利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消化這個說法——在這個世界裡,澆地要麼靠挑水,要麼靠挖溝引水,很少有人想過用管子把水「送」上去,但這個年輕人的思路聽起來確實有道理。「鐵管我有現成的,但價格不便宜。」老亨利報了一個數,比林遠預想的要高出一截。

  林遠沒有還價。他想了想,從懷裡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圓鏡——這是他背包里最後一面沒換出去的鏡子,本來是留著給自己用的。「這個抵一部分,行不行?」老亨利接過鏡子,對著光看了看,又用拇指摸了摸光滑的鏡面,眼神里閃過一絲滿意。在這個世界,這種毫無氣泡、人影纖毫畢現的玻璃製品,比同等大小的銀幣還值錢。「行。剩下的用銅板補。」林遠又數出幾十枚銅幣放在砧板上——這是他上次用鹽和布匹從村民手裡換來的零錢。老亨利收了錢和鏡子,點了下頭:「後天來取貨。」林遠走出鐵匠鋪時,摸了摸口袋裡剩下的銅板,已經不多了。錢到用時方恨少,他得儘快讓地里長出東西來,否則下一次回地球之前,他可能連買糧食的錢都不夠了。

  離開鐵匠鋪,林遠又在村里轉了一圈,用一小包鹽從一個農戶家裡換了兩捆乾草和一袋豆餅——乾草用來加固窩棚,豆餅是備用的乾糧。他不確定那只在荒地附近徘徊的灰狼會不會再來,但有備無患。

  回到荒地時,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巴克爾正蹲在試驗畦邊上,小心翼翼地用手撥開泥土,查看那些幼苗的根部。聽到林遠的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又長了。」林遠走過去一看,果然,又有五六棵幼苗破土而出,試驗畦上已經稀稀拉拉地冒出了十幾棵嫩綠的小芽。按照這個速度,最多再過兩天,他播下的所有種子都會發芽。「這不挺好的嘛。」林遠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淡。「好是好,但我活了四十多年,沒見過長這麼快的莊稼。」巴克爾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老實告訴我,你這到底是什麼種子?」「我說了,是我家鄉的一種速生菜。」林遠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幼苗的狀態,「你要是感興趣,等這批長成了,我給你嘗嘗。」巴克爾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追問,但最終還是忍住了,換了個話題:「對了,你讓我留意的那些人,我今天早上看到一個。」林遠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什麼人?」「穿灰斗篷的,趕一輛牛車,一大早就出村了。」巴克爾說,「我在村口遇到他,跟他打了個招呼,他沒理我。我記得你說過,最近村里來了些生面孔,讓我留意一下。」林遠點了點頭。他沒有跟巴克爾說過具體的細節,只是隨口提了一句「最近村里人多眼雜,幹活的時候多留個心眼」,沒想到巴克爾還真放在了心上。

  傍晚時分,林遠用剩下的木料和乾草把窩棚加固了一遍,又在窩棚周圍挖了一圈淺淺的排水溝,防止夜間下雨積水。做完這些,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他點起煤油燈,在窩棚里整理今天的筆記。燈芯燃燒時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光影在粗糙的木牆上晃動,把他一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夜深了,風聲漸息,蟲鳴也變得稀疏。林遠吹滅煤油燈,正準備睡覺,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不是風聲,不是蟲鳴,是有什麼東西踩在枯草上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刻意壓低了腳步。

  林遠瞬間清醒過來。他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只是緩緩伸手摸到了枕邊的匕首,同時豎起耳朵仔細辨認那個聲音的方向。聲音來自窩棚的北側,距離大約十來步,走走停停,像是在試探什麼。林遠的心跳開始加速,手心沁出了一層薄汗。他沒有點燈——點燈等於告訴對方自己醒了,也會把自己的位置暴露在光亮中。他選擇在黑暗中等待,等待那個聲音的主人露出更多的破綻。

  窸窣聲越來越近。林遠握緊了匕首,身體繃緊,做好了隨時暴起反擊的準備。就在他準備掀開草簾衝出去的那一刻,外面忽然安靜了。所有的聲音在同一瞬間消失,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刀切斷了。緊接著,他聽到了一陣低沉而渾厚的嗚咽聲——不是威脅,不是咆哮,更像是一種警告,一種宣告:這裡是它的地盤。

  然後是奔跑聲。由近及遠,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林遠保持著握刀的姿勢,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確認外面再也沒有任何動靜之後,才緩緩鬆開匕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沒有出去查看。在黑夜裡追著一個不明身份的闖入者跑進荒地,是最愚蠢的做法。他只是在黑暗中坐著,聽著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然後重新躺下,把匕首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

  他沒有再睡著。天亮前的幾個小時裡,他一直半睡半醒地躺著,耳朵保持著警覺。但那一夜再也沒有任何異常的聲音出現過。

  清晨,林遠走出窩棚,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繞著窩棚走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腳印或痕跡——昨夜的闖入者就像一陣風,來過,又消失了。但他在窩棚北側的地面上發現了一樣東西:一小撮灰色的動物毛髮,纏在一根枯草的莖上,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林遠蹲下身,捏起那撮毛髮了看了看。毛很粗,很長,顏色是灰褐相間的,不像狗毛,也不像狐狸毛。他把毛髮湊到鼻尖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腥膻味,像是某種大型野生動物留下的氣味標記。

  他把毛髮揣進口袋,沒有告訴任何人。

  當天上午,巴克爾來上工的時候,注意到林遠在窩棚周圍多挖了一圈淺溝,還插了幾根削尖的木樁。他問林遠這是在幹嘛,林遠只說了一句「防野狗」。

  巴克爾沒有多想,繼續埋頭幹活。

  但林遠知道,昨晚來的那個東西,絕不是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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